傑弗裡很高興。
「用管子來造嗎?」
「是的,用一大堆管子。」
傑弗裡開心地跑出去搬他的磚頭。
雨還繼續下著,溫伯恩先生在聽。是的,他聽到的肯定是雨點聲,但是,那真像是腳步聲。
那天晚上,他作了一個奇怪的夢。
他夢到自己走過一個教區,在他看來,那個教區似乎是一個很大的城市,但是,那是一個孩子們的城市,那裡沒有成年人,除了孩子,什麼也沒有,只有孩子,一群又一群的孩子。在夢裡,那些孩子衝到這個陌生人跟前,叫道:「你把他帶來了嗎?」看來,他似乎明白他們要的是什麼,他悲傷地搖搖頭,看到這時,孩子們轉身跑開了,他們開始哭泣,非常悲苦地抽泣著。
城市和孩子們漸漸模糊了,他醒了過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但是,哭泣聲仍然在他耳邊迴盪,儘管他已經完全清醒了,他仍然能夠清清楚楚地聽到那些哭聲。他記得傑弗裡是睡在下面的那層樓裡,但是,那些孩子的哭聲卻是從上面傳下來的。他坐了起來,劃了一根火柴,哭泣聲馬上停止了。
溫伯恩先生並沒有把他的夢境以及它的結局告訴他女兒。那不是他的幻想在開玩笑,他堅信,事實上,在那以後不久,他又在白天聽到了那種哭聲,好像是風颳進了煙囪,但是,這不是風聲——而是清清楚楚的哭聲,不會聽錯的;是那種令人同情並且心碎的哭泣聲。
同時他還發現,他不是唯一聽到這種哭聲的人。他無意中聽到了女僕對客廳僕人說,她覺得那些保姆對小主人肯定不好,那天早上,她聽到了他在小聲哭泣。但是,傑弗裡走下來吃早飯和午飯時,神情裡充滿了健康和開心。溫伯恩先生知道,那不是傑弗裡在哭泣,那些哭泣聲,是那個不止一次用拖拖拉拉的腳步聲使他吃驚的孩子發出的。
只有蘭開斯特太太一個人,什麼也沒有聽到,她的耳朵或許不適合於接收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但是,有一天她也被嚇了一跳。
「媽媽,」傑弗裡悲哀地說道,「我希望,你同意我和那個小男孩一起玩。」
蘭開斯特太太從寫字檯上抬起頭來,微笑地看著他。
「親愛的,什麼小男孩?」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住在閣樓裡,坐在地板上哭泣,但是,他看到我的時候,他就跑開了,我想他很害羞(帶著一點自豪和滿足),他不像是一個強壯的孩子。然後,當我在嬰兒房裡做著我的建築時,我看見,他站在門口盯著我玩,他看起來是那麼的寂寞,似乎,他很希望和我一起玩。我說:‘來,我們一起建造一個「挖動機」吧。’但是,他什麼也不說,只是看著,那神情就像是——就像是盯著一大堆爸爸不許他碰的巧克力一樣。」傑弗裡嘆了口氣,顯然,他已經開始對那個小男孩滿懷了人性的悲憫。「但是,當我問簡那個小男孩是誰,並且告訴她我希望和他一起玩時,她說這間房子裡沒有別的小男孩,她要我別再講那些淘氣的話了,我一點也不喜歡簡。」
蘭開斯特太太站了起來。
「簡說得對,這裡沒有別的小男孩。」
「但是,我看見他了。噢!媽媽,讓我和他一起玩吧,他看起來真的非常寂寞,非常不開心,我真的希望可以做什麼,可以‘使他開心點兒’。」
蘭開斯特太太正準備說話,但是,她的父親搖頭制止了她。
「傑弗裡,」他非常溫柔地說道,「那個可憐的小男孩很寂寞,或許,你可以做些什麼來安慰一下他;但是怎樣做,你必須自己想方法——就像是猜一個謎——你明白嗎?」
「那是因為我強壯嗎?我只能自己一個人做嗎?」
「是的,因為你強壯。」
當孩子離開房間之後,蘭開斯特太太忍無可忍地轉向她父親。
「爸爸,這真荒謬,你鼓勵一個孩子去相信那些僕人的閒言碎語!」
「僕人們什麼也沒對孩子說過。」老人溫和地說道。「他已經看到了——但是,我聽到了,如果我是他那樣的年齡,我也會聽到看到的。」
「但,這都是胡說八道!為什麼我就看不見聽不到?」
溫伯恩先生笑了,笑得奇怪而且疲倦,但是,他沒有回答女兒的問題。
「為什麼?」他的女兒繼續問道,「而且,為什麼你告訴他,他可以幫助這個——這個——小東西。這——這根本就不可能。」
老人用沉思的眼光看著她。
「為什麼不可能呢?」他說道,「你還記得那些的歌詞嗎?
在黑暗中,是什麼樣的燈具被賦予了天命,去引導那些蹣跚摸索的孩子們,‘瞎子的天賦。’上帝回答道。」
「傑弗裡就具有這種——瞎子的天賦。所有孩子都具有這種天賦,只有當我們長大以後,我們才喪失了它,我們才把它從身上掃除出去。有的時候,當我們很老了,一些微弱的光亮也會重新點燃我們,但是,這盞燈在孩提時代燃燒得最亮。這就是為什麼我想,傑弗裡可能會對它有所幫助。」
「我不理解。」蘭開斯特太太無力地喃喃道。
「我也不理解。那個——那個孩子遇到了麻煩,他希望——希望得到解脫。但是,怎樣才可以得到解脫?我也不知道,但是——想起來真可怕——它把心都哭出來了——這個孩子。」
這次談話後的一個月,傑弗裡患上了一場非常嚴重的病。那時東風颳得非常猛烈,而且,他也不是一個很強壯的孩子。醫生搖著頭說孩子的病已經非常嚴重了,而對溫伯恩先生,他更為坦白,他明白地承認已經沒什麼希望了。「這個孩子活不大了,不管如何努力。」他又補充道:
「很長時間以來,他一直患有嚴重的肺病。」
在看護傑弗裡的時候,蘭開斯特太太開始慢慢地感覺到那個——別的孩子的存在了。剛開始的時候,那些哭泣聲和風聲還不大能分得清楚,但是,漸漸地,它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無庸置疑。最後,蘭開斯特太太在死一般的寂靜中也聽到了:那是一個孩子的哭泣聲——陰暗,無望,令人心碎。
傑弗裡的狀況越來越壞了,在昏迷的時候,他不停地。一次又一次地對那個孩子說話:「我真的希望可以幫助你離開,我真的希望!」他叫道。
昏迷過後,傑弗裡就陷入了沉睡之中,他非常平靜地躺著,呼吸沉重,似乎已經毫無知覺了。除了耐心等待和密切注視之外,再也不能做什麼了。接著是一個平靜的夜晚,空氣清新且寧靜,沒有一絲風。
突然,孩子驚醒了,他睜開了眼睛,繞過他的母親朝門口望去。他試圖說些什麼,母親彎下腰聽他喃喃低語:
「好的,我就來。」他小聲說道,接著,又昏睡了過去。
母親突然感到無比的恐懼,她穿過房間跑到她父親那裡。在他們身旁的某個地方,有個孩子在大聲笑著,笑得非常開心,而且滿足,銀鈴般的得意洋洋的笑聲在房間裡迴盪。
「我很害怕,我很害怕。」她呻吟著。
他用手圍住她、保護她。突然猛地刮來一陣狂風,使得他們兩個都吃了一驚,但是,狂風過後,留下的,又是剛才那種死一般的寧靜。
笑聲停止了,一陣微弱的聲音慢慢地向他們爬過來,非常微弱,幾乎都聽不到了,但是,它越來越響亮,直到他們可以清楚地分辨出來,那是腳步聲——輕微的、慢慢離開的腳步聲。
噼啪,噼啪,它們走了——那些熟悉的、拖拖拉拉的、細細的腳步聲。然而——肯定沒錯——突然,又有另一個腳步聲加了進來,它走得又迅速又輕快。
接著,它們用一致的步伐,一起朝著門口走去。
往下,往下,往下,經過門口,關上門,噼啪,噼啪,看不見的孩子的腳步一起往前走著。
蘭開斯特太太瘋狂而絕望地聽著。
「它們是兩個——是兩個!」
她的臉色由於恐懼變灰了,她朝著角落裡的嬰兒床撲去,但是,她父親溫柔地阻止了她,並指著遠處。
「在那裡。」他簡單地說道。
噼啪,噼啪——聲音越來越微弱、模糊。
最後,是——無邊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