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真是抱歉。那天我們在幹什麼?前天。我們在這裡一直到快十二點,不是嗎?然後你出去找羅森漢,然後你去跟奧斯卡一起吃午飯,而我出去看看能不能買些尼龍襪同時逛逛商店。我本來跟珍妮約好了,可是我們彼此錯開了。對了,我逛了一下午的街——然後我們一起在卡斯提爾餐廳吃晚飯。我們大概十點回到這裡,我想。」
「差不多,"麥克說。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安惠所先生。"你打電話給我們有什麼事,先生?」
「噢,只是幾點有關理查-亞伯尼瑟遺產的小事情——檔案要簽名——等等。」
羅莎蒙問:
「我們現在就可以拿到錢,或是還早得很?」
「我想,"安惠所先生說,"恐怕法律程式上總是會耽擱。」
「可是我們可以預支吧,不行嗎?"羅莎蒙緊張地說,"麥克說可以。老實說這非常重要。因為那出戲。」
麥克愉快地說:
「噢,其實也不急。問題只是要不要優先買下來而已。」
「先付給你們一些錢相當容易,"安惠所先生說,"你們需要多少就先付多少-
「那就好了,"羅莎蒙鬆了一口氣。她想起來加上句說:
「柯娜阿姨有沒有留下任何錢?」
「一點點。她留給了你表姐蘇珊。」
「為什麼給蘇珊,我倒真想知道!錢多嗎?」
「幾百英鎊和一些傢俱。」
「好傢俱?」
「不,"安惠所先生說。
羅莎蒙失去興趣。"真是非常奇怪,不是嗎?"她說。"葬禮過後,柯娜還在那裡,突然冒出-他是被謀殺的!-然後,就在第二天,她自己就被謀殺了!我是說,很奇怪,不是嗎?」
在安惠所先生開口之前,有一陣令人有點不舒服的沉默,他平靜地說:
「是的,的確非常奇怪……」
安惠所先生暗自研究著蘇珊-班克斯,她正生氣勃勃地傾身過桌面講話。
沒有羅莎蒙的美麗。不過這是一張吸引人的臉,安惠所先生認為,它的魅力來自她的活力。唇線豐腴,這是一張很有女人味的嘴,而且她的身體更是女人味十足——絕對是如此。然而在許多方面,蘇珊都令他想起了她的伯父,理查-亞伯尼瑟。她的頭形,她的下巴輪廓,她深邃閃亮的眼睛。她具有理查一樣支配人的個性,一樣充沛的精力,一樣正確、有遠見的判斷力。在年輕一代三個人當中,她似乎是唯一具有使亞伯尼瑟家族致富的那種氣魄的人。理查是否曾經在這位侄女身上看出跟他類似的氣質?安惠所先生心想他一定看出來了。理查一向就很精於判斷人的個性。這位當然正是他要找的。然而,在他遺囑裡,理查-亞伯尼瑟並沒有特別優惠她。安惠所相信,他不信任喬治,略過那美麗的傻瓜羅莎蒙不提——難道他不能在蘇珊身上發現他要找的——一個具有他一樣氣質的繼承人?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原因一定是——對了,合乎邏輯——她的丈夫……
安惠所先生的目光輕柔得掃過蘇珊的肩頭落在葛瑞格-班克斯的身上,他心不在焉的站在那裡削著一支鉛筆。
一個有著一頭紅黃色頭髮、瘦長、臉色蒼白、沒有什麼特色的年輕人。在蘇珊色彩濃厚的個性掩蓋之下實在很難了解他本人是個怎麼樣的人。難以捉摸的傢伙——相當怡人,隨時準備附和——一個唯唯諾諾的"是"先生。然而這樣的描述似乎還不盡人意。葛瑞格-班克斯的謙遜之中帶著某種曖昧的不安。他不是一個匹配的物件——然而蘇珊堅持嫁給他——不顧一切反對——為什麼?她看中他什麼?
如今,婚後六個月——"她為這傢伙瘋狂,"安惠所先生在心裡自言自語。他看得出來。很多婚姻出問題的太太都去找過伯納德-安惠所公司。狂愛著先生後來才發現根本不值得一愛的太太,對錶面上看起來很有魅力、完美無瑕的先生感到厭煩、噁心的太太。女人到底看中了某些特別的男人什麼,是超出具有一般智慧的男人理解範圍之外的。就是這樣。一個在其他每一方面都很聰明的女人,在碰上了某些特別的男人時,都可能變成一個十足的傻瓜。蘇珊,安惠所先生心想,就是這種女人之一。對她來說,這個世界就是繞著葛瑞格而轉,而這是非常危險的現象。
蘇珊加重語氣,憤慨地說著。
「——因為這太丟臉了。你記得去年在約克郡被謀殺的那個女人吧?連個兇手的影子都沒捉到。還有在糖果店裡被黑鬼殺害的老婦人,他們拘留了某個人,然後又放他走了!」
「要有證據才行,我的好女孩,"安惠所先生說。
蘇珊沒聽他的。"還有一個案子——一個退休護士——用一把小手斧或大斧頭——就像柯娜姑媽一樣。」
「老天,你好像對這些罪案相當有研究,蘇珊,"安惠所先生和氣地說。
「自然會記得這些事——而且在有某一個自家人被殺害——又是非常相似的方式時——我是說,這顯示一定有很多那種人在鄉間遊蕩,破門而入,攻擊孤單的婦女——而警方竟然不聞不問!」
安惠所顯示搖搖頭。
「不要小看警方,蘇珊。他們是一幫非常精明、有耐心的人——而且執著。只是因為報紙上沒有再提起,並不表示一個案子了結。差太遠了。」
「然而每年還是有幾百件沒破的案子。」
「幾百件?"安惠所先生一臉懷疑。"是有幾件沒錯。不過有很多時候警方知道誰犯了罪卻苦於證據不足無法起訴。」
「我不相信,"蘇珊說。"我相信如果你確切知道誰犯了罪你總是能找到證據。」
「我懷疑。"安惠所先生若有所思地說。"我非常懷疑……」
「他們有沒有任何概念——柯娜姑媽的案子——可能是誰幹的?」
「這我也說不上來。不過他們也不會告訴我——而且時候還早——你得記住,這件謀殺案前天才發生的。」
「一定是某一種人,"蘇珊感慨地說,"一個慘無人道,也許有點痴呆的型別——一個退伍軍人或是監獄逃犯。我是說竟然用斧頭那樣——」
安惠所先生表情有點滑稽,揚起眉頭喃喃念道:
「麗姬-波登拿斧頭
砍她父親四十下
當她看到她的傑作
又砍了她母親四十一下」
「噢,"蘇珊氣得臉色漲紅,"柯娜又沒有親戚跟她住在一起——除非你指的是她的伴從。而且不管怎麼樣,麗姬-波登後來被釋放了。沒有人確實知道她沙了她的父親和繼母。」
「這確是一首相當損人名節的歪詩,"安惠所先生說。
「你的意思是真的是那個伴從下的手?柯娜有沒有留給她任何東西?」
「一個不值什麼錢的石榴石胸針和一些只有紀念價值的漁村寫生畫。」
「除非是白痴——謀殺總得有個動機。」
安惠所先生低聲輕笑幾聲。
「就目前所知,唯一有動機的人是你,我的好蘇珊。」
「這是什麼話?"葛瑞格突然走向前來。他有如大夢初醒。他的眼睛露出兇光。他突然不再是一個可以忽視的背景人物。"蘇珊跟她有什麼關係?你什麼意思——說這種話?」
蘇珊突然說:
「住嘴,葛瑞格,安惠所先生並沒有任何意思——」
「只是開個玩笑,"安惠所先生道歉地說。"恐怕不怎麼高明。柯娜把她的財產,悉數遺留給你,蘇珊。不過對一位剛剛繼承了幾十萬英鎊的年輕女士來說,一份最多不過幾百英鎊的遺產,恐怕不足以構成謀殺的動機。」
「她把她的錢留給我?"蘇珊語氣驚訝。"真是奇怪。她甚至可以說不認識我。你想,她為什麼這樣做?」
「我想她聽說你的婚姻——呃——有點困難。"葛瑞格回去繼續削他的鉛筆,一臉陰沉。"她自己的婚姻也曾出過一些麻煩——我想她有同病相憐之感。」
蘇珊蠻有興趣地問:
「她嫁給了一個一家人都不中意的藝術家,是吧?他是不是個好藝術家?」
安惠所先生斷然地搖頭。
「她住的地方還有沒有他的畫?」
「有。」
「那麼我會自己判斷,"蘇珊說。
安惠所先生對著蘇珊堅毅的下巴微微一笑。
「就這麼辦吧。無疑的,我是個老古板,對藝術的看法十足的守舊,不可救藥,不過我真的不認為你能駁倒我的看法。」
「我想我該到那裡去一趟,看看是個什麼樣子。現在那裡有人嗎?」
「我已安排紀爾克莉斯小姐留在那裡,直到我進一步的通知。」
葛瑞格說:「她的膽子一定不小——留在謀殺案的房子裡。」
「我該說,紀爾克莉斯小姐是個相當明理的女人。此外,"律師冷淡地加上一句,"我不認為在她找到新工作之前她有其他任何地方可去。」
「這麼說柯娜姑媽一死就讓她放單了?她——她和柯娜姑媽——親密嗎——」
安惠所先生好奇地注視著她。不知道她腦子裡想的是什麼。
「還算親密,我想,"他說。"她從沒把紀爾克莉斯小姐當傭人看待。」
「也許對待她比那樣糟糕,"蘇珊說,"時下這些可憐的所謂-淑女-們是被社會遺棄的一群。我會試看看幫她找個高尚的工作。這不難辦。任何願意做點家事和做做飯的人都像黃金一樣值錢——她做飯吧?」
「噢是的。我想她不願意做她所謂的——呃——粗重的。我恐怕不太明白什麼是-粗重的。」
蘇珊的表情顯得更加有興趣。
安惠所先生看下腕錶說:
「你姑媽指定提莫西做她的遺囑執行人。」
「提莫西,"蘇珊不屑地說。"提莫西伯伯真是一個謎。沒有人曾經見過他。」
「可以這麼說。"安惠所先生又瞄了一眼腕錶。"我今天下午要去看他。我會告訴他你決定到你姑媽住的地方去一趟。」
「我只去一兩天的時間,我想。我不想離開倫敦太久。我的事情很忙。我準備做生意。」
安惠所先生看看這小公寓裡的狹窄客廳。顯然葛瑞格和蘇珊日子並不好過。他知道,她父親把大部分錢都花光了。他沒有照顧到他女兒。
「你的未來計劃是什麼,但願你不介意我問這個問題?」
「我看中了卡迪根街的某一處房地產。我想,如果必要,你可以預付我一些錢吧?我可能得先付人家訂金。」
「這可以安排,"安惠所先生說。"葬禮過後第二天我打了幾次電話給你——可是都沒有人接。我想也許你想預支一點錢。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可能出去了。」
「噢沒有,"蘇珊很快地說。"我們整天都在。兩個人都在。我們根本沒出去。」
葛瑞格輕聲說:
「你知道,蘇珊,我想我們的電話那天一定出故障了。你還記得那天下午我想打到哈德公司去一直都打不通吧?我本來想找電信局來修,可是第二天早上就自己通了。」
「電話,"安惠所先生說,"有時候非常靠不住。」
蘇珊突然說:
「柯娜姑媽怎麼知道我們結婚的事?我們是公證結婚的,而且並沒有告訴任何人,直到後來——」
「我想可能是理查告訴她的。她大概三個星期前才改立遺囑。(舊遺囑是把一切留給神智學學會)——差不多就在他去看她的時候。」
蘇珊一臉驚嚇。
「理查伯伯去看她?我不知道這件事!」
「我也不知道,"安惠所先生說。
「那麼是——」
「是什麼?」
「沒什麼,"蘇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