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想開口時,電話鈴聲響起,她急忙走進大廳接聽。五十多年前式樣的電話,很不方便地安裝在樓梯後一條通風走道上。
紀爾克莉斯特小姐還在對著話筒講話時,摩迪-亞伯尼瑟出現在樓梯頂端。紀爾克莉斯特小姐仰頭朝她說:
「是……里奧太太……是里奧吧?……里奧-亞伯尼瑟太太打來的。」
「告訴她我馬上來聽。」
摩迪痛苦、緩慢地下樓。
紀爾克莉斯特小姐喃喃說道:「很抱歉你又得下樓來,亞伯尼瑟太太。亞伯尼瑟先生茶點用過了吧?我上去收拾收拾。」說完快步上樓。
亞伯尼瑟太太對著話筒說:
「海倫嗎?我是摩迪。」
樓上的病人用「敬鬼神而遠之」的眼光看著紀爾克莉斯特小姐。當她收拾起茶盤時,他焦躁地問道:
「誰打來的電話?」
「里奧-亞伯尼瑟太太。」
「噢?她們八成又要講個把鐘頭。女人一講起電話來一點時間觀念都沒有。從沒想到她們因此浪費掉的金錢。」
紀爾克莉斯特小姐伶俐地回說該付錢的是里奧太太,提莫西聽了嘀咕了幾聲。
「把那邊的窗簾拉一拉好嗎?不,不是那邊,是另外一邊。我不想讓光線直接射到我的眼睛。這還差不多。沒有理由因為我是病人就得整天坐在黑漆漆的房間裡。」
他繼續說:
「還有那邊書架上幫我找那本綠色……現在又是怎麼啦?你匆匆忙忙地要去幹什麼?」
「有人在按門鈴,亞伯尼瑟先生。」
「我怎麼沒聽到。樓下不是還有個婦人在嗎?讓她去就好了。」
「是的,亞伯尼瑟先生。你要我找的是什麼書?」
病人閉上眼睛。
「我想不起來。你把我搞忘了。你還是走吧。」
紀爾克莉斯特小姐托起茶盤,急忙離去。把茶盤放回餐具室的桌上後,她又匆匆忙忙地走進前廳,經過還在打電話的亞伯尼瑟太太身旁。
過了一會兒,她回來以低啞的嗓音說:
「很抱歉打斷你的話。是個修女,來募捐的。我想她說的是瑪麗愛心基金會。她拿著一本樂捐簿。大部分人捐的好像都是三五先令。」
摩迪-亞伯尼瑟說:
「稍等一下,海倫,」然後對紀爾克莉斯特小姐說,「我們有我們自己的樂捐機構。」
紀爾克莉斯特小姐又匆匆忙忙離去。
摩迪又講了幾分鐘後,用一句話結束了電話交談:「我跟提莫西商量一下。」
她放下聽筒,走到前廳。紀爾克莉斯特小姐出神地站在客廳門旁,皺著眉頭,一臉疑惑。摩迪-亞伯尼瑟跟她說話,把她嚇得跳了起來。
「不會是有什麼問題吧,紀爾克莉斯特小姐?」
「噢,沒有,亞伯尼瑟太太,我恐怕只是在發呆,實在不應該,那麼多事情要做。」
紀爾克莉斯特小姐恢復她老姑婆一般的忙碌狀,摩迪-亞伯尼瑟痛苦緩慢地爬上樓梯,回到她先生的房裡去。
「海倫打來的電話。房子好像賣定了……某個外籍難民機構……」
她暫停了下來,聽著提莫西大談他對外籍難民的觀感,中間穿插著他生長的那幢房子的種種。「這個國家的高尚水準已經蕩然無存了。那可是我的老家!想起來就叫人受不了。」
摩迪繼續說。
「海倫很能體會你……我們……的感受。她提議我們在房子移交之前去住一陣子。她非常痛惜你的健康狀況,以及油漆所帶來的不良影響。她想也許你寧可住在恩德比去而不是住進旅館。那裡的傭人都還在,你可以受到好好的照顧。」
提莫西聽得嘴巴大張,氣得正想抗議,然後又閉上。他的眼睛突然變得精明起來,同意地點點頭。
「海倫真體貼,」他說。「非常體貼。我不知道,我相信,我得考慮一下……沒有錯,這油漆味都快把我毒死了……油漆含有砒素,我相信。我好像聽說過。換一方面來說,長途跋涉我又可能受不了。很難決定怎麼樣才好。」
「也許你寧可住進旅館,親愛的。」摩迪說。「好旅館非常貴,但是為了你的健康……」
提莫西打斷她的話。
「我真希望我能讓你明白,摩迪,我們不是百萬富翁。既然海倫非常善意地建議我們到恩德比去,為什麼還要住旅館?也並不是她建議我們才能去!那房子又不是她的。我不懂複雜的法律,不過我還知道那房子在買出去之前是平均屬於我們大家的。什麼外籍難民,老葛尼路斯聽到了不氣得從墳墓裡跳出來才怪。好,」他嘆了口氣,「在我死前,我倒真想再看看那老地方。」
摩迪巧妙地推出她的最後一張王牌。
「我聽說安惠所先生提議家人去挑選各人喜歡的幾件傢俱或瓷器或什麼的……趁那些還沒有拍賣出去之前。」提莫西敏捷地坐直身子。
「我們一定得去。每個人所挑選的一定都是非常值錢的東西。那些女孩子所嫁的丈夫……從我所聽來的,我一個都不信任他們。可能場面會相當尖銳。海倫太和善了。身為一家之主,我有義務在場!」
他站了起來,精力十足地在房裡走來走去。
「不錯,這是個上好的主意。寫信給海倫,接受她的建議。我其實是在替你著想,親愛的。對你來說,可以換個環境好好休息一下。你最近實在太勞累了。我們走了,裝潢工人還是可以繼續粉刷的,而且那個叫紀爾莉斯皮的婦人可以留下來看房子。」
「是紀爾克莉斯特,」摩迪說。
提莫西揮揮手說,「叫什麼名字都一樣。」
「我沒有辦法,」紀爾克莉斯特小姐說。
摩迪大感驚訝地看著她。
紀爾克莉斯特小姐全身顫抖。她以哀求的眼光與摩迪對視。
「我知道,我是很傻……但是我就是辦不到。我沒有辦法自己一個人留在這屋子裡。有沒有可能找一個人來,而且……也睡在這裡?」
她滿懷希望地注視著摩迪,但是摩迪搖搖頭。摩迪-亞伯尼瑟非常瞭解要在附近找這樣的一個人有多難。
紀爾克莉斯特小姐聲音帶點絕望的意味繼續說:
「我知道你會認為我膽小無知……我自己也沒想到我會變得像這樣子。我一向不是個神經緊張的人……也不會胡思亂想。但是現在似乎一切都改變了。我嚇壞了……是的,真的嚇壞了……不敢單獨一個人留在這裡。」
「當然,」摩迪說。「我也未免太笨了。在裡契特-聖瑪麗發生那些事情後。」
「我想原因就在這裡……我知道,這不合邏輯。而且起初我也沒這樣覺得。我那時並不在乎自己留在那別墅裡……在事情發生之後。可是這種害怕的感覺漸漸形成。你會認為我不該這樣,亞伯尼瑟太太,但是甚至打從我到這裡開始,我就感覺到……害怕,你知道。並不是特別害怕什麼……就只是害怕……是很可笑,我真的自己也感到慚愧。就好像我一直期待某種可怕的事情會發生……甚至連那個修女來敲門也嚇我一大跳。噢,天啊,我糟透了……」
「我想這是他們所謂的遲發性振盪,」摩迪含糊地說。
「是嗎?我不知道。天啊,我真抱歉我這麼……這麼不知道感恩圖報,你對我這麼好。你會認為……」
摩迪安慰她。
「我們必須想辦法另作安排。」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