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說的?」
「是個朋友嘛。」
「你這樣的女孩子,朋友太多了,」愛德華髮著牢騷說,
「你太壞了,維多利亞,我愛你愛得發瘋了,可是你一點兒也無動於衷。」
「噢,不會無動於衷的,」維多利亞說。「稍微有點兒感動。」
接著,她掩飾起自己既高興又滿意的心情,問道:
「愛德華,你知道在跟橄欖枝協會或是別的什麼協會有聯絡的人當中,有個叫拉法格的人嗎?」
「拉法格?愛德華顯得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
維多利亞繼續詢問下去。
「有個叫安娜-席勒的人嗎?」
這一次,愛德華的反應迥然不同。他的神態立即嚴峻起來,抓住她的胳臂說:
「關於安娜.席勒這個人,你都知道些什麼事兒?」
「哎喲!愛德華,鬆開手!這個人的事兒,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問問你是不是知道。」
「這個人,你是從誰那兒聽說的?是柯里普太太嗎?」
「不是,不是柯里普太太。起碼我記得不是從她那兒聽來的。她說起話來非常快,又沒完沒了,簡直是無人不提,無事不談。我可真沒法回憶起來,她是否提到過安娜-席勒。」
「但是,你怎麼會想到安娜-席勒跟橄攬枝協會有什麼關係呢?」
「有關係嗎?」
愛德華慢條斯理地說,「不知道……一切都那麼——那麼含含糊糊的。」
他們現在已經來到領事館花園門外。愛德華看了一下表。「我得去幹我那一攤事兒去了。」他說,「我若是懂點兒阿拉伯語就好了。我們一定得再談談,維多利亞。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你。」
「我有好多事兒想對-你說呢,」維多利亞說。
如果是另外一個女子,感情更加溫柔,處於更加多愁善感的年齡,可能會想方設法讓自己的男友避開危險。但是,維多利亞不是這種女子。根據她的觀點,男子生來就應該經受風險,這就象自然規律一樣確鑿無疑。如果她讓愛德華避開危險,愛德華也不會感激她。而且經過一番回憶之後,她十分清楚地記得,達金先生沒有不讓她把事情告訴愛德華的意思。
當天日落時分,愛德華和維多利亞一起在領事館的花園裡散步。由於柯雷頓夫人一直堅持說,室外很冷,維多利亞才遵從她的勸告,在上衣外面罩上一件毛料外衣。日落的景色優美壯觀,可是這兩個年輕人卻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在討論著更為重要的事情。
「事情開始得十分簡單,」維多利亞說,「一個人走進我在蒂歐旅館的房間裡,他被人捅了一刀,就是從這兒開始的。」
在多數人看來,這樣的開頭兒可能並不那麼簡單。愛德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說,「那個人被人怎麼了?」
「被人捅了一刀,」維多利亞說,「起碼,我認為是捅了一刀。不過也可能是被人打了一槍。只是我覺得不象,因為若是槍傷,我會聽到槍聲的。不管怎麼說,」她補充說,「他死了。」
「他既然死了,怎麼能走進你的房間裡去呢?」
「哎呀,愛德華,別犯傻了。」
於是,她一會兒直截了當、一會兒又含糊其詞地把前後經過說了一遍。出於某種神秘莫測的原因,在講述真實的事情時,維多利亞從來不能繪聲繪色地述說清楚。她的敘述斷斷續續,支離破碎,而且給人一種感覺,她顯然是在進行捏造。
待她講述完畢,愛德華滿腹狐疑地看著她說,「你感覺挺好吧,維多利亞?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吧?我是說,你不是曬得不舒服了——沒有做夢,沒有出別的什麼毛病吧?」
「當然沒有。」
「因為,我是說,這樣的事情聽起來不象真發生過。」
「噢,不過,這件事的確發生了,」維多利亞有些生氣地說。
「還有那些聳人聽聞的說法,說什麼世界上有這個力量、那個力量,說什麼在這兒、在那兒建立了神秘的秘密設施。我是說,這一切根本就不可能是真的。這樣的事情從來不會發生。」
「這樣的事情發生以前,人們都是說不會發生,不會發生」
「對上帝說真話,小天使——這都是你編的吧?」
「不是!」維多利亞十分惱怒,大聲叫了起來。
「你從巴格達到這兒來,就是要尋找一個叫拉法格的人,還有一個叫安娜-席勒的人——」
「這個人你聽說過,」維多利亞打斷他說,「你以前聽說過這麼個人,對吧?」
「我聽說過這個名字——是的。」
「你怎麼聽說的?在哪兒聽說的?是在橄攬枝協會嗎?」
愛德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我不知道其中有什麼含義。事情是有點……奇怪……」
「往下說呀。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兒。」
「是這樣,維多利亞,我跟你很不一樣,我不象你那麼敏感。我僅僅是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太對頭,感覺有點兒莫名其妙——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想。你走到哪裡,都能發現問題,而且還能從中推斷出一些事情來。我沒有你那麼聰明,幹不了那樣的事兒。我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事情有點──噢——不太對頭——但是我又不知道為什麼。」
「有時候,我也有這個感覺,」維多利亞說。「比如說坐在蒂歐旅館陽臺上的那位魯波特爵士吧。」
「魯波特爵士是什麼人?」
「他叫魯波特-克羅夫頓-李爵士,是跟我坐同一架飛機來的。他這個人,目中無人,譁眾取寵。你知道吧,他是個大人物。可是等我看到他在陽光下坐在蒂歐旅館的陽臺上的時候,我就產生了象你所說的那麼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事情有點兒不太對頭,可又不知道哪兒不對頭。」
「據我所知,賴斯波恩博士請他給橄攬枝協會做報告。但是他不能做,昨天上午飛回開羅或是大馬士革去了,也可能飛到別的地方去了。」
「好吧,你再接著給我說說安娜-席勒的事兒吧。」
「噢,安娜-席勒。其實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兒。只不過是一個女孩子說了句什麼話。」
「是凱瑟琳說的嗎?」維多利亞馬上問道。
「我現在想起來是凱瑟琳說的。」
「肯定是凱瑟琳說的。所以你才不願意告訴我。」
「別胡說,這太荒唐了。」
「好吧,她說什麼了?」
「凱瑟琳對另外一個女孩子說,‘等安娜-席勒來了,咱們的工作就可以向前推進了。那時候,由她給咱們下達指示——而且只由她一個人給咱們下達指示。’」
「這可太重要了,愛德華。」
「你可得記住,我還沒有把握,是不是這個名字,」愛德華提醒她說。
「你當時沒覺得有些奇怪嗎?」
「沒有,我當然沒有覺得。當時我以為,可能僅僅是從國內來個女的當頭頭,象個蜂王似的。維多利亞,你可以肯定,你說的這些事兒不是你想象出來的嗎?」
話剛出口,他的這位年輕女友就瞪了他一眼。於是,他立即縮了回去。
「好吧,好吧,」他急急忙忙地說,「不過,你得承認,你說的這些事兒,聽起來的確令人奇怪。多麼象一部驚險小說——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嘴裡迸出幾個詞來,可是又毫無意義,然後就死了。聽起來實在不象是真事兒。」
「你沒看見那些血,」維多利亞一邊說著,一邊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一定把你嚇得夠嗆吧,」愛德華深表同情地說。
「可不是嘛,」維多利亞說,「但是,現在先不說這些,要害是你倒問我是不是編造出來的?」
「對不起,不過,你編造事情是很有本事的。比如說蘭格主教,還有其他那些話。」
「噢,那不過是女孩子生活當中的樂趣,」維多利亞說,「這件事兒可不是開玩笑,愛德華,真的,不是開玩笑。」
「那個達金——是這個名字嗎——給你的印象是,他對他自己說的那些事兒都瞭解嗎?」
「是的,他談的很有說服力。可是,愛德華,你怎麼會知道——」
從平臺上傳來一聲呼喊,打斷了她的話。
「進來吧,你們二位。等你們來喝點兒呢。」
「來了,」維多利亞喊道。
柯雷頓太太一邊看著他們向臺階走過來,一邊對丈夫說:
「看起來,有什麼事兒要發生了!很好的一對孩子——大概他們兩個人誰也沒有什麼頭腦。你願意聽聽我的看法嗎,傑拉德?」
「當然願意了,親愛的,我一向是樂意聽你談看法的。」
「我看,那個女孩子從國內來到這兒參加她叔叔的發掘工作,完全是為了那個小夥子。」
「我覺得不象這麼回事兒,羅莎。他們見面的時候,都感到很出乎意料呢。」
「呸!」柯雷頓太大說,「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大概只是那個小夥子感到意外而已。」
傑拉德-柯雷頓對她搖了搖頭,笑了。
「她那個派頭,就不象個搞考古的人,」柯雷頓太太說道,「搞考古的女孩子,一般都是認認真真的,戴著眼鏡──而且,往往總是兩手沾著泥土。」
「親愛的,你可不能這樣劃框框。」
「此外,那些女孩子,知識淵博,很有才華。可是這個女孩子是個和和氣氣的小傻瓜,普普通通的事情倒是知道些,與她們大不相同。這個小夥子倒是挺好的,在那個沒有多大意思的橄欖枝協會工作,可真遺憾,可能是工作不大好找吧。他們應該想方設法給這樣的小夥子找到工作。」
「不那麼容易,親愛的,他們不是沒想辦法。但是,你知道,年輕人缺乏訓練,沒有經驗,而且一般來說,沒有專心致志地工作的習慣。」
維多利亞上床就寢的時候,頭腦中思緒萬千,如同亂麻。
她追求的目標達到了。愛德華找到了。由此而不可避免產生的反應,使她輾轉不安,難以成寐。能幹什麼就幹什麼吧,這樣一種虎頭蛇尾、隨遇而安的思緒在腦海中迴旋。
發生過的這一切事情之所以看起來象做戲一般,乃至很不真實,一定程度上是因為愛德華不相信她所述說的親身經歷。她本人,維多利亞-瓊斯,是倫敦的一個小小的打字員,來到了巴格達,看到一個男子就在自己眼前遭人謀殺,她戲劇性地成為特工人員或是類似的什麼人,最後,在這個頭上飄動著椰子樹葉的熱帶花園裡,見到了自己心愛的人。而且很可能,這裡離傳說中那座伊甸園1並不太遠——
1在基督教聖經中指人類祖先居住的樂園,——譯者注
這時,她腦海中閃過一段託兒所的兒謠。
到巴比倫去有多少英里?
三個二十再加十,
坐著蠟燭光能去嗎?
能,能,坐著回來也可以。
但是,她還沒有回去——她還在巴比倫呢。
也可能她永遠回不去了——她和愛德華都得呆在巴比倫。
有件什麼事情她本來想問愛德華的,是在花園裡那會兒。伊甸園——她和愛德華──她正要問愛德華,可是,柯雷頓太太呼喚他們,她便記不起要問什麼問題了。但是,她必須得想起來,因為那是個非常重要的問題——那沒有任何意義——椰子樹——花園——愛德華——撒拉遜處女——安娜-席勒——魯波特-克羅夫頓-李——都有些不太對頭——如果能記起來想問他什麼問題來著,那有多好啊——
一個婦女沿著旅館的走廊向她走來,是個身穿一套定做的衣服的婦女,是她自己。可是,等那個婦女走近了,她發現那是凱瑟琳的面孔。愛德華和凱瑟琳在一起——太荒唐了!」「跟我來,」她對愛德華說,「我們會找到拉法格——」她突然發現拉法格站在面前,蓄著一小撮尖尖的鬍子,手上帶著一副小山羊皮手套。
愛德華走開了,只剩下她自己了。她必須在蠟燭燃完之前離開巴比倫,回到英國去。
我們贊成黑暗。
是誰在說話?暴力——恐怖——邪惡——一件破卡其布外衣上血跡斑斑。她在奔跑著——沿著旅館的走廊奔跑著。他們在身後緊緊追趕。
維多利亞大叫一聲,驚醒了。
「你喝咖啡嗎?」柯雷頓太太問道,「要什麼樣的雞蛋?炒雞蛋好嗎?」
「太好了。」
「你看起來精神很不好。沒生病吧?」
「沒事兒,就是昨天晚上睡得不太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床睡起來倒挺舒服的。」
「傑拉德,請把收音機開啟。該聽新聞了。」
收音機里正響著報時訊號的時候,愛德華走了進來。
「在昨天晚上舉行的眾議院會議上,首相詳細地闡述了最近減少美元進口的問題。
「據開羅訊息,魯波特-克羅夫頓-李爵士的屍體已經在尼羅河中找到。(維多利亞馬上放下了咖啡杯,柯雷頓太太突然尖叫了一聲。)魯波特爵士自巴格達乘飛機抵達開羅後,離開旅館,當晚沒有返回。在他失蹤二十四個小時之後,才找到他的屍體。致死的原因不是由於溺水,而是由於心臟受到刺傷。魯波特爵士是位著名的旅行家,因曾周遊中國和俾路支等地而聞名於世,生前撰有著作多本。」
「被人謀殺了!」柯雷頓太太大聲說道,「我認為,開羅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糟。傑理,這件事你以前聽說過沒有?」
「我聽說他失蹤了,」柯雷頓先生說,「據說,他收到了別人送來的一張便條,然後匆匆忙忙地步行離開旅館,也沒有說要到什麼地方去。」
「你明白了吧,」早飯後,維多利亞跟愛德華單獨呆在一起時說道,「一切全都是真的。先殺了那個卡米凱爾,又殺了魯波特-克羅夫頓-李爵士。我過去說他好譁眾取寵,真對不起他。這樣說他,太刻薄了。不管什麼人,只要知道這件令人奇怪的事情,或是猜測、懷疑過這件事情,都得被他們搞掉。愛德華,你看,下次是不是該輪到我了?」
「維多利亞,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可別覺得這是什麼好玩的事兒!你腦袋裡那種戲劇味兒可太濃了。我看,誰也不會謀害你,因為你實際上什麼也不知道。不過,請你千萬千萬多加小心。」
「咱們兩個人都得多加小心。我已經把你也拽進去了。」
「噢,那沒什麼關係,省得你一個人去擔心。」
「你說得對。但是,你自己得多加小心才好。」她突然顫抖了一下。
「太可怕了。他本來活得好好的——我是說克羅夫頓-李一一可是現在也死了。可怕,真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