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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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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政治修養很差,是嗎?」愛德華大聲笑道,「可憐的小天使。好吧,好吧,凱瑟琳對頭腦、對強烈的感情、對政治修養、可能激動得發狂。而我的愛人卻是個打字員,是個小倫敦佬,連三個音節的單詞都不會拼。」

維多利亞突然眉頭一皺。愛德華的話使她回想起她和賴斯波恩博士那次十分奇怪的談話,於是,她便告訴了愛德華。他看上去十分心煩意亂,比她估計的嚴重得多。

「這件事兒很嚴重,維多利亞,的確很嚴重。你仔細想想,把他的話一字不差地都告訴我。」

維多利亞努力回憶起賴斯波恩博士對-她說的話,一字無誤地轉述了一遍。

「不過,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不高興。」

「是嗎?」愛德華顯得心不在焉,「難道你沒看出來?親愛的,難道你沒意識到,這說明他們已經對你變得小心起來了嗎?他們是在警告你,要你馬上停止活動,我看這件事兒很不妙,維多利亞——我看是十分不妙。」

他停了片刻,臉色陰沉地說:

「你知道,共產黨人是殘酷無情的。他們的一個信條就是,做事情無所顧忌。我可不願意看到你被人家在腦袋上敲上一下,扔到底格里斯河裡去,親愛的。」

維多利亞想道,坐在巴比倫的廢墟里,辯論著不久的將來她是否會被人在頭上猛擊一下,拋到底格里斯河中,這可是真夠令人奇怪的。她半合上眼睛,恍恍惚惚地想道,「等我一會兒醒了,已經在倫敦了,做著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富有戲劇味兒的夢,夢見危險的巴比倫。可能,」她一邊想著,一邊把眼睛全都合上,「現在我正在倫敦……鬧鐘一會兒就響,然後我就起床,到格林霍爾茨先生的辦事處去上班——可是,那兒可沒有愛德華……」

剛剛想到這裡,她連忙睜開眼睛,看看愛德華是否真的坐在自己面前(在巴士拉的時候,我本來要問他個問題,可是他們打斷了我的話,後來就忘了。那是什麼事兒來著?),原來不是做夢。這裡的陽光,明亮奪目,與倫敦完全不同。陽光下,巴比倫廢墟顯得一片灰白,微微閃光,後面是一片深綠色的椰林。愛德華坐在那裡,後背稍微傾斜著。他那長到頸部的頭髮,稍微有些彎曲,顯得特別好看——脖子多麼好看呀一……由於日曬的緣故,變成棕紅色——沒有一點兒毛病——很多男子,在衣領磨著的地方長著包囊或是膿疤——比如魯波特爵士的脖子就是那樣,長著個大癤子,真夠嚇人的。

她突然低沉地叫了一聲,筆直地坐了起來,那些白日夢無影無蹤了。她心中非常激動。

愛德華轉過身來,好奇地望著她。

「你怎麼了,小天使?」

「我剛剛──」維多利亞說,「想起魯波特-克羅夫頓-李爵士的事兒來。」

愛德華仍然神色茫然、莫名其妙地望著她。於是,她就開始解釋起來。但是說實在話,她並沒有解釋清楚。

「是個癤子,」她說,「在脖子上。」

「脖子上有個癤子?」愛德華茫然不解地問道。

「是的,在飛機上他坐在我前邊。他斗篷上的帽子甩到了後面,我就看見了那個癤子。」

「長個癤子又怎麼了?當然挺痛的,不過,好多人都長癤子。」

「對,對,是很多人都長癤子。但是問題在於,那天早晨他在陽臺上的時候,脖子上沒有癤子了。」

「沒有什麼了?」

「沒有癤子了。愛德華,你得想法理解我的意思。在飛機上的時候他有個癤子,可是,在蒂歐旅館的陽臺上,他沒有癤子了。他的脖子又光又滑,連個疤都沒有一——跟你的脖子一樣」

「噢,我想癤子可能是消下去了。」

「不會的,愛德華,不可能消了。剛剛過了一天,而且,那個癤子正在開始腫大。不可能消下去——不可能完全消下去又不留一點兒痕跡。所以,現在你明白是什麼意思了——是的,一定是這樣——蒂歐旅館那個人根本不是魯波特爵士。」

她興奮地點了點頭。愛德華目不轉晴地看著她。

「你發瘋了,維多利亞。那個人肯定是魯波特爵士。你並沒發現別的地方有什麼不同啊。」

「但是,愛德華,你難道不知道我從來也沒有認真地看看他是什麼模樣——只不過是看見了那個癤子——噢,可以說是大致上看了看他的外表。他那頂帽子——還有斗篷——還有那虛張聲勢的派頭,要假冒他,那可太容易了。」

「不過,大使館應該知道——」

「他不是沒在大使館住嗎?他到蒂歐旅館去了。去機場接他的是使館的一個低階秘書。大使當時正在英國。此外,他到處旅行,有很長一個時期不在國內。」

「但是為什麼——」

「他當然是為卡米凱爾來的。卡米凱爾本來是要到巴格達跟他見面——告訴他自己搞清楚的情況。可是他們以前沒見過面。所以,卡米凱爾不會知道跟他見面的不是真正的魯波特爵士——一因此,他絲毫沒有防備。當然——是魯波特-克羅夫頓-李(那個冒名頂替的人)刺死了卡米凱爾!哎呀,愛德華,一點兒不錯,就是這麼回事兒。」

「我一個字也不相信。這太怪了。你別忘了,魯波特爵士是後來在開羅被人暗殺的。」

「一切都是跟我說的一樣。我現在明白了。哎呀,愛德華,太可怕了。我是親眼看見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

「你親眼看見這一切如何發生的?維多利亞,你是不是發瘋了?」

「不,我現在理智最正常。你聽我說,愛德華。有人在我的房門上敲了一下,那是在開羅的旅館裡,當時我覺得是敲我的門,我就開開門往外看了看。但是,不是敲我的門——是敲我旁邊那個門,就是魯波特-克羅夫頓-李爵士的房門。敲門的那個人是個飛機上的女乘務員,或者叫空中小姐,也許還有其他別的什麼稱呼吧。她問魯波特爵士是否可以到英國海外航空公司辦事處去一趟,並說辦事處就在走廊那頭。不久,我從房間裡出來,經過一個房間,門上掛著英國海外航空公司的牌子。門正好開了,魯波特爵士走了出來。他走起路來與以前大不一樣。當時我以為,他可能是得到什麼訊息了,所以走路都變了樣子。你懂我的意思了嗎,愛德華?那是個圈套。冒名頂替的那個人早就在那個房間裡等著,魯波特爵士剛一進去,他們就朝他頭上猛打一棍,然後,那個冒名頂替的人就走出門來冒充他了。我估計,他們是把魯波特爵士藏在開羅的什麼地方,可能是藏在旅館裡,說他是個病人,給他注射麻醉藥。然後,等那個冒名頂替的人回到開羅的時候,就把他殺害了。」

「你這個故事可真驚險動人呢,」愛德華說,「不過,你知道,維多利亞,這一切都是你編造出來的,什麼證據也沒有。」

「那個癤子──」

「哎喲,去他媽的癤子!」

「還有一兩件事兒呢。」

「什麼事兒?」

「房門上那塊英國海外航空公司辦事處的招牌。後來,那個房門上沒有招牌了。我記得後來發現,英國海外航空公司辦事處是在人口大廳的另外一邊,當時都有點糊塗了。這是一件事兒。還有一件事兒。那個飛機乘務員,就是敲魯波特爵士房門的那個乘務員,以後我又見著她了——就是在巴格達——而且更加嚴重的是,就是在橄攬枝協會里見著的。我第一次到那兒去的時候,她也去了,而且還跟凱瑟琳談話呢。那時候我就想,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她。」

維多利亞稍微停頓了片刻,接著說:

「所以,愛德華,現在你得承認,這一切不是我憑空臆造出來的了。」

愛德華慢條斯理地說道:

「這一切都牽涉到橄欖枝協會——都牽涉到凱瑟琳。維多利亞,咱們不開玩笑了。你得想法接近凱瑟琳,奉承她,巴結她,跟她談話的時候,多講點布林什維克那一套話。不管用什麼辦法,得跟她搞熟了,這樣,就能知道她有些什麼樣的朋友,她到什麼地方去,在欖橄枝協會以外她都跟什麼人接觸。」

「不那麼容易,」維多利亞說,「不過,我還是要試試看。達金先生那兒怎麼辦?是不是應該都告訴他呢?」

「當然應該告訴他。不過,再等一兩夭吧,也許還會有別的事兒對他說呢,」愛德華嘆了口氣。「過一兩天,我打算晚上帶凱瑟琳去劇院看卡巴萊歌舞演出。」

這一次,維多利亞沒有因為感到嫉妒而受折磨。愛德華說話時,態度十分嚴肅,口氣非常堅決。因此,絕對不能推測,他在執行這項任務時會尋歡作樂。

發現了這些秘密之後,維多利亞十分興奮。因而,第二天帶著友好的神態跟凱瑟琳打招呼,就不是一件難事兒了。她說,她感激凱瑟琳那天告訴她有個地方可以洗頭髮,她非常非常需要洗洗頭髮。(此話毋庸置疑。維多利亞從巴比倫回來以後,她那一頭黑髮因為粘上了黏沙土,帶上了紅鏽顏色。)

「你的頭髮是夠難看的了,」凱瑟琳一邊說著,一邊不懷好意地、帶著某種滿意的神情看了看她的頭髮。「昨天下午風沙那麼大,你到底還是出去玩了?」

「我租了輛汽車看巴比倫去了,」維多利亞說,「很有意思。不過,回來的路上風沙很大,幾乎把我嗆死,差一點兒把眼睛弄瞎了。」

「巴比倫是很有意思,」凱瑟琳說,「不過,你應該找個瞭解那兒情況的人一塊去,他可以一五一十地給你講講。你的頭髮嘛,今天晚上我可以帶你到那個美國女孩子家裡去。她會用乳劑給你洗的,這種方法最好。」

「我不知道你的頭髮是怎麼保護的,這麼好看,」維多利亞一邊說著,一邊用似乎是羨慕的眼光看著凱瑟琳那象香腸一樣油乎乎的大團鬈髮。

凱瑟琳那張總是酸溜溜的面孔上掠過一絲微笑。這時,維多利亞想道,愛德華要自己奉承她;這句話多麼正確呀。

當天晚上,兩個女孩子走出橄欖枝協會時,關係融洽得不能再融洽了。凱瑟琳帶著維多利亞,在狹窄的街道和衚衕中穿來穿去,最後輕輕敲了敲一個很不顯眼的小門,門的另外一邊沒有掛女理髮店的招牌。一個外貌不甚好看,但是顯得十分精明能幹的年輕婦女出來接待她們。她操著字斟句酌的英語,語速緩慢。她把維多利亞引到一個一塵不染的水盆前面,水盆上面裝著閃閃發亮的水龍頭,周圍擺著各種各樣的瓶子和洗滌劑。凱瑟琳告辭離去了。維多利亞那一頭亂髮便交由安柯米恩小姐那雙巧手處理了。她的頭髮很快便成為一大堆奶油色的泡沫了。

「現在請你……」

維多利亞把頭向水盆低下去。清水沖洗著她的頭髮,又汩汩地流入排水管道。

突然間,她的鼻子嗅到一般似乎醫院中才有的那種很香又令人難受的氣味。一塊浸透了的溼布墊子緊緊地蒙到了她的鼻子和嘴上。她使勁地掙扎著,又是搖擺,又是扭動。但是,一雙鐵鉗一般的手緊緊地壓住了那塊布墊。她開始窒息了,頭暈眼花,耳中轟鳴起來。……

之後,一片黑暗,無邊無際,她恰如落入了無底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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