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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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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甦醒過來時,覺得似乎是過了很多很多日子一般。亂七八糟的記憶片斷在頭腦中翻來覆去:在車中顛顛簸簸,人們用阿拉伯語卿卿喳喳地尖聲閒聊,忽而又爭吵起來;有人用手電筒照射她的眼睛,突然感到非常噁心欲吐;然後,她恍恍惚惚地想起來,自己躺在床上,有人抬起了自己的胳臀,突然紮了一針,痛徹肺腑:接著就更加迷迷糊糊了,一片黑暗沉寂,然後,愈來愈感到焦急萬分……

現在,她終於迷迷糊糊地甦醒過來了,又知道自己是維多利亞-瓊斯了……而且,維多利亞-瓊斯發生過什麼事情,是很久以前……是幾個月以前,……可能是幾年以前……也可能只不過是幾天以前。

巴比倫——陽光——塵土——頭髮——凱瑟琳。凱瑟琳,對,是她,滿面堆笑,在那香腸一般的鬈髮下面,閃動著一對狡黠的眼睛。凱瑟琳是帶她去洗頭髮的,可是後來——後來發生什麼事兒了?那股可怕的氣味,她仍然能聞到那種氣味,令人作嘔,三氯甲烷,對,一點兒不錯。他們用三氯甲烷把自己麻醉了過去,然後帶走了,帶到什麼地方去了?

維多利亞小心翼翼地試著坐起來,她覺得自己似乎是躺在一張床上——是張很硬的床。她的頭很痛,又很暈眩,她仍然覺得昏昏欲睡,非常昏昏沉沉……就是因為扎的那一針,他們給她注射了一針藥水,他們一直在給她注射麻醉藥!

她仍然覺得處於半麻醉狀態。

可是,不論怎麼說,他們沒有殺死她。(為什麼?)這總算還好。這位仍然處於半麻醉狀態的維多利亞想道,現在最好是睡覺,於是,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她又醒過來時,覺得頭腦清醒多了。這時已是白天了,她可以看得清楚些,自己究竟是在什麼地方。

她正躺在一間屋子裡,房間雖小,但屋頂很高。牆壁是淺灰色,又帶著點綠色,很不協調,看上去很不舒服。地是夯實了的泥土地。屋內僅有的幾件傢俱看來就是她現在正躺在上面的這張床,不知是誰給她身上蓋了條破毯子。此外就是一張搖搖晃晃的破桌子,上面有個掉了很多瓷的破搪瓷盆,下面有個鋅桶。房間裡只有一個窗戶,上面裝著木頭格子。維多利亞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向窗戶走去。這時,頭痛得很厲害,心裡覺得十分奇怪。透過木格,她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外面是座花園,花園後面是一片椰林。這座花園雖然會遭到英國郊區房主的蔑視,但以東方標準衡量,仍不失為漂亮宜人。花園中有大片的桔紅色的金盞花,有一些土黃色的桉樹,還有相當纖弱的檉柳。

一個臉上刺著藍色花紋的男孩,手腕和腳腕上戴著一大堆鐲子,正在蹦蹦跳跳地玩球,用鼻音高聲哼著什麼歌,如同遠處有人吹奏風笛一般。

維多利亞轉過身來看看房門。這扇門又高大又結實。她向房門走去,心中沒存多少希望地拉了拉門。門早就上了鎖。於是,她又走回來,坐在床邊上。

她現在在什麼地方?不在巴格達,這是毫無疑問的。下一步她應該採取什麼行動呢?

過了一兩分鐘,她猛然意識到,最後那個問題根本無法考慮。更加嚴重的是,別人準備對她採取什麼行動呢?她十分不安地想起了達金先生對她的告誡,可以把她知道的一切都向對方和盤托出。不過,在她昏迷不醒時,他們可能早已把她的秘密全部掏走了。

但是,不管怎麼樣,維多利亞感到慶幸:她還活著。如果她能活到愛德華找到她的時候,愛德華髮現她失蹤了以後,會採取什麼行動呢?他會去找達金先生嗎?他會自己單獨行動嗎?他會嚇唬凱瑟琳,強迫她說出真情嗎?他究竟會不會懷疑凱瑟琳呢?維多利亞愈是幻想出一幅愛德華確實在採取行動的畫面,愛德華的形象愈是變得模糊不清,最後變成一個沒頭沒臉的幻影。愛德華究竟聰明到什麼程度呢?這個問題是非常重要的。愛德華值得崇拜,愛德華富有魅力。可是,愛德華有頭腦嗎?因為,問題十分清楚,在她處於目前的危境之際,最最需要的是頭腦。

達金先生當然有這樣的頭腦。但是,他是否有這樣的打算呢?他是否會把她的名字從他腦袋中的那本花名冊上劃掉,登記上輸了一分,然後再在後面寫上「祝你安息」呢?對於達金先生來說,她只不過是他大批下屬當中的一員。他也是碰運氣的,如果湊巧不走運,也就只好認了。她看不出達金先生會採取行動來救她脫險。不管怎麼說,他以前曾經警告過自己。

賴斯波恩博士也警告過她。(警告她呢,還是威脅她?)而且,在她表示拒不理睬這種威脅之後,他們沒有延宕,很快就把這種威脅付諸實施了……

維多利亞再一次想道,不過,我還活著。她打定主意要看到事情光明的一面。

這時,外面傳來了腳步聲,逐漸由遠及近了。接著是一把特大號鑰匙在生了鏽的鎖裡轉動的聲音。」房門先是吱吱嘎嘎地響了幾聲,然後開啟了。門口出現了一個阿拉伯人,手中託著一箇舊錫盤,上面放著幾個碟子。

看來,他情緒很高。他滿面堆笑,說了幾句她根本聽不懂的阿拉伯話,最後,放下盤子,把嘴張開,往下指了指喉嚨,轉身走出房間,隨手鎖上了門。

維多利亞挺感興趣地走到盤子跟前。上面有一大碗米飯,一碟象是捲起來的捲心菜葉子,一大片阿拉伯麵包,還有一罐水,一個杯子。

維多利亞先喝了一大杯水,然後開始吃米飯,麵包,再吃捲心菜葉子,這些葉子有股特殊的燒排骨的味道。她把盤子上的食物全部吃光以後,覺得好得多了。

她盡最大努力來把這段往事回憶清楚。她是被人用三氯甲烷麻醉過去以後遭到綁架的。那是什麼時候呢?想到這一點,她感到最記不清楚。她記得,自己有好幾次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又昏昏沉沉地醒過來。據此判斷,她是幾天以前被綁架的。她已經被人帶出了巴格達——在哪兒呢?這又是無法弄清楚的一件事。由於她一點兒也不懂阿拉伯語,即使問個問題,也是不可能的。她沒法弄清楚,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不知道任何人的名字,也不知道這一天是哪月哪日。

幾個小時過去了,她的心情一直非常煩惱。

晚上,那個看守又來了,又端來一盤食物。這一次有兩個婦女同來。她們穿著褪了色的黑衣服,臉用面紗遮蓋起來,她們沒有走進房間,而是站在門口,其中一個,懷中抱著一個嬰兒。她們站在那兒,咯咯地笑個不停。維多利亞感覺到,她們在透過薄薄的面紗端詳著自己。在這裡囚禁著一個歐洲女子,她們覺得十分令人興奮,又非常有趣。

維多利亞先對她們講了幾句英語,又講了幾句法語。但是,她們只是咯咯地笑。她覺得,跟與自己同是一樣的女人沒法交談,真是咄咄怪事。於是,她既緩慢又吃力地說出幾個剛學到的阿拉伯字:

「真主保佑。」

話剛出口,對方馬上十分高興、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串阿拉伯話。她們一邊說著,一邊激動地點著頭。維多利亞朝她們走過去,但是,那個阿拉伯僕人(或許他是別的什麼身份的人)很快後退幾步,擋住了她的去路。他對那兩個婦女示意,要她們回去,自己也走了出去,隨手把門關上,鎖了起來。出去之前,他對維多利亞說了一個阿拉伯字,接連重複了幾次。

「布克拉——布克拉……」

維多利亞以前聽見過這個字,意思是明天。

她又坐在床上,思索起來。明天?明天可能有人要來,也可能要發生什麼事情。明天,她的監禁期可能就要結束了(或許不會結束?)——或者說,如果真正結束,她自己這一生也就了結了。把前前後後通盤考慮一番之後,維多利亞很不喜歡明天這個字眼。她十分清楚地感覺到,如果明天她是到了別處,一切便會好得多了。

但是,離開這裡有可能嗎?這是她第一次全神貫注地考慮這個問題。她首先走到房門那兒,仔細地察看了一番門鎖。在這兒打不了什麼主意。這不是那種用髮卡可以撥開的鎖——而且,即使能用髮卡撥開,她也十分懷疑,自己是否真地能用髮卡撥開它。

現在就只剩下那個窗戶了。她很快發現,窗戶倒是個很有希望的地方。窗外那一層木頭格子已經破舊不堪。不過,即使她能夠折斷幾根朽爛了的木頭,逃到外邊去,那也不可能不搞得乒乓亂響。因而就必然引起他們的注意。此外,既然監禁她的這間屋子是在二層樓上,要想從窗戶逃到外面去,就得製做一根繩索,不然就得跳下樓去,那就很有可能造成腳腕子扭傷,或者其他部位摔傷。維多利亞想道,在書上常常看到,可以把床單等物撕成一條一條的做成繩子。她用懷疑的眼光看了看那床厚厚的棉被,還有那條千瘡百孔的毯子。哪一樣也不適宜做繩子。她沒有剪子把棉被剪開。雖然可能把那條毯子撕成條條,但是,毯子既然那樣破舊了,不可能指望它能經受得住她的體重。

「他媽的,」維多利亞大聲罵道。

她愈來愈急切地考慮怎樣逃走。據她判斷,看守們都是些頭腦簡單的人。對他們來說,只要把她鎖在房間裡,那就完事大吉了。他們不會想象得到她會逃走,因為他們認為,理由很簡單,她是個囚犯,而囚犯是不能逃走的。給她注射了麻醉劑、把她帶到這裡的那個人,不論他是誰,現在是不在現場的——這一點她有把握。那個人(他,或者是她),或者說那些人,準備明天到達。他們把她放在一個遠離巴格達的地方,讓這些頭腦簡單的當地人看管著她。這些人願意按照指示辦事,但對玩弄花招卻是很不熟悉的。他們對於一個面臨死亡威脅的年輕的歐洲女子的發明創造能力,大概不會曉得。

「我一定得想法逃出去,」維多利亞自言自語地說。

她走到桌子跟前,開始吃起晚飯來。她應該保持自己的體力。晚餐又有米飯,還有幾個桔子,此外,有一盤顏色鮮豔的桔子醬,裡面放著幾小塊肉。

維多利亞把食物全部吃光,然後又喝了一杯水。她把水罐放到桌上時,桌子微微傾斜了一下,水濺到地上一點。濺上水的那一小塊地方立刻變成了個小小的稀泥潭。看到這個小泥潭,維多利亞-瓊斯小姐那富有創造力的頭腦中突然產生了一個主意。

問題是那把鑰匙是否還插在鎖孔裡沒有帶走。

太陽開始落山了,天很炔就會黑下來。維多利亞走到門前,跪到地上,十分仔細地看著那巨大的鑰匙孔,但是一點也不透亮。現在,她需要的是一件能戳動鑰匙的東西——一根鉛筆或是一根自來水筆桿都行。手提包被他們拿走了,太可恨了。她皺著眉頭在屋子裡東看西找。桌子上唯一的餐具是把羹匙。這件東西雖然以後可能會用得著,但是,目前根本沒有任何用處。維多利亞坐下來冥思苦想,打著主意。過了一會兒,她大叫一聲,脫下一隻鞋來,用力把裡面的皮墊揭了下來,然後把它捲成一卷,試了試,還相當硬。於是,她又走到門前,蹲下身子,使勁往鑰匙孔裡捅去。幸運的是,那把特大的鑰匙只是鬆鬆地嵌在孔內。捅了三、四分鐘,鑰匙便活動了,落在外面的地上。因為是土地,沒有發出多大響聲。

維多利亞想道,「現在我得抓緊,趁著天還沒全黑下來,快點動手。」她把水罐端過來,小心地往門框下邊的一塊地方倒了點水,這塊地方,據她判斷,距離鑰匙最近。然後,就在那一小片溼地上,用匙挖,用手扒。這樣,不斷地往上灑點水,便一點一點地在門框下邊挖出了一個淺溝。她趴在地上用力往外看去,但是很難看到外面有什麼東西。她把袖子捲了起來,發現從門框下邊能伸出手去,還能伸出半截胳臀去。她的手指象探寶一樣到處摸著,一個手指尖終於碰到了一個金屬物件。她已經摸到鑰匙了,但是沒法把胳臂再伸出一點去把鑰匙抓近些。她的下一個措施是,把別在撕斷了的肩帶上的別針取下來,彎成一個鉤形。然後,如同阿拉伯人把魚鉤藏在楔形麵包片裡面釣魚那樣,開始工作了。在她急得快要哭了的時候,她那個鉤形別針鉤住了鑰匙,把它鉤到了手指能夠摸著的地方。然後,她把鑰匙從稀泥溝中抓到門裡面來。

維多利亞跪在地上,非常欽佩自己的天才發明。她用泥手抓起鑰匙,捅進鎖孔中。這時,她聽到附近有些野狗狺狺狂吠,便等了片刻、然後,轉動起鑰匙。她輕輕一推,門便開了一個小縫。維多利亞小心謹慎地從縫隙中向外望去。房門連線著一間很小的外間屋,屋子那頭有一扇房門開著。維多利亞等了一會兒,然後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那間外屋的屋頂上到處是大豁口,地上也有一兩個坑。盡頭的房門外邊是一段用粗製土坯壘起來的樓梯,通到外面的花園裡。

這就是維多利亞所要觀察的全部的周圍環境。她又躡手躡腳地走回她那囚室。今天晚上不會有什麼人來找她了。她準備等到天黑下來,等到這個小村子或是市鎮大致安靜下來,人們進入夢鄉,那時再走。

另外,她還注意到一件東西。外屋房門附近有一塊破舊不堪的黑布,卷做一團。她估計那是件斗篷。待動身時,可以披在西服的外面。

至於等了多長時間,她不清楚。她覺得等得太長了,簡直是漫無止境。最後,附近人家的各種各樣的嘈雜聲音終於沉寂了下去。遠處,一架留聲機裡播放著的哇喇哇喇的阿拉伯歌曲停止了,沙啞的喊叫聲、吐痰聲都消失了,遠處的婦女們那種尖聲尖氣的大笑聲、孩子們的啼哭聲也全部停息了。

最後,只聽到遠處一聲嗥叫,聽來象是隻豺狗。此外,便是時斷時續的狗叫聲。她知道,狗叫聲整夜都不會停下來的。

「好吧,現在開始吧!」維多利亞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

她慎重地考慮了片刻,從外面把房門鎖上,把鑰匙留在鎖孔裡,然後,摸索著走出外屋,撿起那團黑布,來到泥上樓梯的頂部。這時,月亮已經升起,但是位置尚很低。憑藉著月光能夠看見道路。她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還差四級就到地面時,停下了腳步。現在,她站的位置跟花園外面的泥土圍牆一般高。如果繼續走下樓梯,就得沿著房子的山牆走過去。她能夠聽到樓下房間裡傳出的鼾聲。如果在牆頂上走,可能會好些。圍牆很厚,可以在上邊行走。

她選擇了後一條路線,她在圍牆上走起來十分敏捷,但有點搖搖擺擺,她很快便走到圍牆呈直角狀的拐彎處。從這裡往外看去,外邊好象是片椰林。而且,此處圍牆有一段塌了下去。維多利亞決定在此處下去,於是她半跳半滑地下了圍牆。不大一會兒,她就順著椰林中間的小路,朝著外邊那圈圍牆的一個缺口走去。她來到了一條修築得很不象樣的狹窄小路上。這條路實在太窄,連小汽車都無法通行,只可供驢子行走。小路兩側都是土坯牆。維多利亞沿著小路儘快地向前走去。

現在,狗開始狂吠起來。兩隻淺黃褐色的野狗從一個門裡竄出來,對著她狺狺而吠。維多利亞從地上撿起一把石子和磚塊,朝著它們扔過去一塊。兩隻狗大叫一聲跑開了。維多利亞又繼續往前快走,拐了一個彎,來到了大街上。這條街路面很窄,車轍很深,從村莊中間穿過。村中全是土坯房子,月光下望去,一片灰白。維多利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始跑了起來。這時,狗又叫了起來,似乎是警告人們,可能發生了搶劫案,但是,沒有一個人對深夜發生的這件事情感興趣。不久,她便跑到一片空曠的地方,這裡有條混濁的小溪,溪上有座破爛不堪的拱形小橋。再往前看,這條路,或者說,這條小路,通向無邊無際的遠方。維多利亞繼續向前跑去,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個村莊已經遠遠地甩在後邊了。這時,明月高懸。左面,右面,還有前面,全是光禿禿的、沒有耕作過的多石地帶,渺無人煙。地勢看來相當平坦,但是,周圍的景色十分模糊。維多利亞沒看到什麼路標,而且也不知道這條小路通向何處。她對星星的位置瞭解得太少了,因而,連自己是朝著東南西北哪個方向走都不知道。這樣一大片渺無人煙的曠野給人一種隱隱約約的恐怖感。但是,她絕對不能回頭,只能向前,別無他途。

她停下片刻,喘了口氣,又回頭看看,確實還沒有人發現她已經逃走。於是,她就沉著地向著自己也不知道的目的地走去,每小時大約走上三英里到三英里半的樣子。

天終於破曉了。維多利亞疲憊不堪,腰痠腿痛,幾乎累得要發瘋了。看到天上出現了亮光,維多利亞便斷定,自己大致是在朝著西南方向走。但是,既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麼地方,辨認出方向也沒有多大意義。

前面不遠的路邊上有個土質堅實的小山,也可以說是個小圓土丘。繼多利亞離開小路,向小山走去,又沿著陡峭的山坡爬到了山頂上。

站在山頂上,周圍的環境一覽無遺。她又一次感到,自己雖然逃了出來,但是毫無意義,因而心中十分恐懼,因為,這裡是空空蕩蕩,一無所有。在晨哦之中,景色十分美麗,大地和遠處的地平線一閃一一閃地發著一道道模模糊糊的、柔和的杏黃色、奶油色和粉紅色光彩,上面映襯著各式各樣的圖案。景色雖然非常美麗,但是使人十分驚恐。「現在我明白,」維多利亞想道,「當一個人說他在世界上孤孤單單、形影相弔的時候,是什麼意思了。……」

地上到處有一片一片的長得不很旺盛的矮草叢,還有些乾枯了的荊棘。但是,若不是有這點植物,這裡非但可以說是沒有經過耕耘,而且可以說是連生命的跡象也沒有。這裡只有維多利亞-瓊斯。

從這裡也看不到她逃離的那個村莊。看來,她夜間來的那條路是通向一望無際的荒野。維多利亞覺得,她居然能走出這麼遠,甚至那個村莊都無影無蹤了,真是不可思議。有那麼一會兒,她感到非常恐慌,真想回到那個村莊去,因為,不論怎樣,那是又回到人當中去了……

然後,她控制住了自己。自己是要逃跑的,而且已經逃了出來。現在不過僅僅從虎口逃離幾英里之遙,僅就這一點來說,她的麻煩還遠遠沒有結束。敵人只要有輛汽車,不論多舊多破,很快就會追上她。一旦他們發現她已逃走,很快就會出來搜捕她。可是,她究竟能到哪裡躲藏起來呢?這裡沒有藏身之地。他手裡還拿著那件隨手撿來的破爛黑斗篷。現在,她暫時把它裹在身上,拉低一些,遮住了面孔。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副什麼樣子,因為身邊沒有鏡子。如果把西式皮鞋和高統襪子脫下來,赤著雙腳拖拖沓沓地走,可能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她知道,一個用面紗完全遮住面孔的阿拉伯婦女,不論多麼貧窮,不論衣著多麼破爛,都能避免可能產生的任何懷疑。如果一個男子向她打招呼,那是極不禮貌的行為。但是,這樣偽裝起來,在那些歐洲人乘車出來搜捕她的時候,能夠騙過他們的眼睛嗎?不過,不論怎樣,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維多利亞太疲乏了,實在寸步難移了,而且口乾舌燥,但是什麼辦法也沒有。她決定,最好還是躺在小山丘的邊上。在這裡,如果有輛汽車開來,她便能夠聽到。山丘的邊上,由於風吹日曬,形成了一條小溝。如果她能平躺在這個小溝裡,便大致可以弄清車裡是什麼人。

她可以繞到山丘後邊去躲藏起來,這樣,別人從路上便看不到她。

另外,她現在最迫切需要的是回到人類文明世界中去,而且據她所知,目前唯一的辦法便是截住-一輛歐洲人的汽車,要求搭車同行。

但是,她必須絕對有把握,車上的歐洲人是她可以請求幫助的人。不過,她又如何能夠判斷清楚呢?由於全身無力,加上一夜的長途跋涉,她精疲力竭,一邊惦念著這件事,一邊出乎意料地睡著了。

她醒來時,太陽正在當頭。她感到十分燥熱,骨節發緊,頭暈目眩,而且口渴得難以忍受。她呻吟了一聲。可是,這聲呻吟剛剛從她乾澀疼痛的唇邊發出,突然,她屏住了呼吸,開始側耳細聽起來。她聽到了汽車的響聲,雖然聲音微弱,但是十分清楚。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那輛汽車不是由她逃離的村子開來的,而是向村子的方向開去的。這就是說,這輛車不是出來搜捕她的。車子距離這裡還很遠,從這裡看去只不過是路上的一個小小的黑點。維多利亞仍然躺著,儘可能藏好,注視著汽車由遠及近,朝自己的方向開來。她多麼希望這時手裡有副望遠鏡啊。

汽車在一處低窪的地方消失了幾分鐘,然後又在不太遠的地方出現了,正在向上爬坡。車中有個阿拉伯司機,旁邊坐著一個身著西裝的男子。

「現在,」維多利亞想道,「我得下決心了。」這是否是她的機會呢?她是否應該跑到路邊去,招呼汽車停下來呢?

她剛準備爬起來,突然感到十分疑惑,又停了下來。假設——即使僅僅是假設吧——那是敵人呢?

可是,她畢竟無從得知啊!這條小路肯定是荒無人跡的。沒有別的小汽車從這裡開過,也沒有卡車,連驢子走過的痕跡部沒有。正在開過來的這輛小汽車可能是要開到她昨晚逃離的那個村子去吧。……

應該怎麼辦呢?她得在一瞬間做出這個可怕的決定。如果車內是敵人,那就一切全完了。但是,如果車內不是敵人,這便可能是她逃生的唯一希望。因為,如果她再自己漫無目標地走來走去,她便十分可能由於飢渴交迫和風吹日曬而喪生。她該怎麼辦呢?

在她蟋縮著身子、木然不動、猶豫不定時,那輛汽車愈來愈近了,而聲音卻發生了變化。汽車減低了速度,然後,拐了個彎,離開小路,穿過多石的地面,向她蹲著的小山丘駛來。

他們看到她了!他們正在搜尋她!

維多利亞從小溝中滑下去,爬到小丘的背面,以便躲開那輛開過來的汽車。她聽到汽車停了下來,隨後有人下了車,砰地一聲關上了車門。

接著,有人用阿拉伯語說了句什麼話,然後,便沒有動靜了。突然間,一個男子出乎意料地出現了。他繞著山丘走著,已經走到了半坡上,眼睛緊盯著地面,不時彎下腰去撿點什麼東西。不管他在尋找什麼,看起來不象是尋找一個名叫維多利亞-瓊斯的女子。此外,這人毫無疑問是個英國人。

維多利亞如釋重負般地叫了一聲,掙扎著站了起來,向那人走去。那人抬起頭來,吃驚地瞪圓了雙眼。

「哎,對不起,」繼多利亞說,「你來到這兒,我十分高興。」

他還是目不轉晴地看著她。

「你究竟是什麼人?」他說,「你是英國人嗎?但是——」

維多利亞突然放聲大笑起來,一邊笑著,一邊把裹在身上的斗篷甩在地上。

「我當然是英國人了,」她說,「請問,你能不能把我帶到巴格達去?」

「我這不是到巴格達去。我剛從那兒來。不過,你一個人呆在這片大沙漠裡,究竟在幹什麼呢?」

「我被人綁架了,」維多利亞氣喘吁吁地說,「我去一家理髮店洗頭髮,他們就用三氯甲烷把我麻醉過去。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一個阿拉伯人家裡了,就在那邊的村子裡。」

她朝著地平線那邊做著手勢。

「在曼達裡?」

「我不知道叫什麼名字。我是昨天晚上逃出來的,走了整整一夜,然後藏在這個小山丘後面,因為我怕你可能是敵人。」

她的救命恩人臉上帶著一種十分奇怪的神情注視著她。此人年紀約有三十五歲,金黃色的頭髮,臉上帶著某種目空一切的表情,說起話來,學究味兒十足,而且簡明扼要。這時,他帶上一副夾鼻眼鏡,透過鏡片目不轉晴地打量著她,眼睛裡充滿討厭的神情。維多利亞意識到,她所說的一切,此人連一個字也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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