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時勃然大怒。
「我說的完全都是真的,」她說,「每個字都是真的。」
看樣子,那個陌生人越發不相信她了。
「太精彩了,」他冷冷地說。
維多利亞感到絕望了。她說謊時,能把謊言說得頭頭是道,令人信服。可是,現在說的一切分明都是事實,自己反倒沒法讓人信服,這太不公平了。她這個人,講述事即時,總是講得單調乏味,沒有絲毫說服力。
「如果你車上沒帶什麼喝的,我會渴死的,」她說,「如果你不把我帶走,我肯定會渴死在這兒的。」
「自然,我不會這麼做的,」那個陌生人生硬地說,「一個英國姑娘在這一片荒野裡漫無目標地遊蕩,這是極不恰當的事情。天哪,你的嘴唇破得很厲害……阿布杜勒。」
「什麼事兒,主人?」
司機從山丘的那一邊露出頭來。
那人用阿拉伯語對他吩咐了一句,他就朝汽車跑去,很炔就跑了回來,手裡拿著一個大暖水瓶,還有一個膠木杯子。
維多利亞貪婪地喝起水來。
「噢!」維多利亞說,「好多了。」
「我叫理查德-貝克爾,」那個英國人說。
維多利亞做了回答。
「我叫維多利亞-瓊斯,」她說。然後,為了挽回剛才那種不利局面,也為了打消她注意到的對方對她的不信任感,又補充說道:
「我姓波恩斯福特-瓊斯。我要去找我的叔叔波恩斯福特-瓊斯博士,參加他的發掘工作。」
「我們的巧遇多麼不尋常啊,」貝克爾一邊說著,一邊驚奇地注視著她,「我就是要到發掘工地去。到那裡還有十五英里。我救了你是再合適不過了,你說是不是?」
如果說,此時此刻維多利亞是嚇了一跳,那可未免過於婉轉了。她是驚得呆若木雞,簡直驚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於是,她十分溫順、一言不發地跟隨理查德走過去,上了汽車。
「我想,你就是我們的人類學家嘍,」理查德一邊把她安置在後排座位上,把行李移開,一邊對她說,「聽說你要來,但是沒想到你會來得這麼早。」
他站了一會兒,從衣袋裡掏出許多陶器碎片來,一片一片地挑撿著。這時,維多利亞明白了,他在小山丘上撿的東西,就是這些碎片。
「看起來很象是個古代遺蹟的人造土丘,」他指著那個小山丘說道,「不過,就我所知,沒有什麼特殊之處。這裡主要是亞述人後期的遺物——有些帕提亞人的,還有些是卡賽特時期造得很好的摔跤場的場地。」他又笑著補充說,「我十分高興地看到,你雖然遇到了那麼多麻煩,可是你那考古學家的本能還是促使你去考察這個古代遺蹟的人造土丘。」
維多利亞剛想說話,又把嘴閉上了。司機掛上了擋,車子便開動了起來。
她究竟能說什麼呢?一到考察隊駐地,她的假面具馬上便會被揭穿——在那裡被人揭露,承認自己編造謊言,表示悔過,較之在這片人跡罕見的曠野裡向理查德-貝克爾先生懺悔,真有天壤之別。到了那裡以後,最壞的結果不過是把她送到巴格達去。不過,這個象以往一樣不肯改悔的維多利亞想道,在到達考察隊駐地之前,我或許還會想出什麼別的主意來呢。就說是記憶上的疏忽行嗎?就說她本來是和一個女孩子一起出來的,那個女孩子要她——不行,的確不行。據她判斷,她得把事實和盤托出。不過,她寧願向波恩斯福特-瓊斯博士全盤交代,不管他是怎樣一個人,而一百個不願意對理查德-貝克爾先生全盤交代。因為,他總是目中無人地揚著眉毛,而且,他對自己告訴他的千真萬確的真實經歷根本不相信。
「咱們不到曼達裡去,」貝克爾先生從前排座位上轉過身子對她說,「再往前走大約一英里路,咱們就從這條路上岔開,往沙漠裡走。因為這裡沒有什麼路標,有時候很難找到拐彎的確切地方。」
過了一會兒,他對阿布杜勒說了句什麼話,汽車便急劇拐彎,向沙漠駛去。維多利亞看到,儘管沒有路標指明方向,貝克爾先生還是能夠辨認出來。他用手勢指揮著阿布杜勒——汽車一會兒向右拐——會兒又向左拐。過了一會兒,理查德滿意地叫了起來。
「現在找到路了,」他說。
維多利亞根本看不到路在何處。但是過了一會兒,她的確不時看到,地上有模糊不清的、輪胎軋出的車轍。
汽車剛剛穿過一條稍微好認一些的車道時,理查德叫了一聲,命令阿布杜勒停車。
「有件很有意思的東西讓你看看,」他對維多利亞說,「既然你剛來伊拉克不久,以前肯定沒有見過。」
這時,有兩個人沿著那條車道向汽車走來。一個人揹著一個條凳,另一個人揹著一個象立起來的鋼琴那樣大小的木頭物件。
理查德向他們問好,他們也十分高興地向他問好。理查德給他們遞過香菸,歡樂友好的氣氛似乎愈來愈濃。
然後,理查德轉向維多利亞。
「喜歡看場電影嗎?好吧,馬上就可以看到演出了。」
他對那兩個人講了句話,他們高興得笑了起來,於是把條凳放下,示意要維多利亞和理查德坐在上面,然後又把那個圓圓的物件放在一個架子上。那個物件上有兩個視孔。維多利亞一看,便叫了起來:
「碼頭遊藝場也有這樣的東西。很象是男管家偷看女主人的門洞。」
「一點兒不錯,」理查德說,「就是樣子很簡陋。」
繼多利亞把眼睛湊到鑲著玻璃的視孔。那兩個阿拉伯人,一個慢慢轉動一個曲柄,另一個便開始唱起一支十分單調的歌曲來。
「他在說什麼?」繼多利亞問道。
那人一邊唱著,現查德一邊給她翻譯。
「靠近些,你會看到很多奇蹟,得到很大享受。你會看到古代的奇蹟。」
一幅油彩塗得不很協調的黑人收麥圖映入維多利亞的眼簾。
「美國的農業工人,」理查德翻譯著。
接著是:
「西方世界一個皇后的照片,尤金妮皇后正在痴笑,用手撫摸著自己的長鬈髮;一張位於蒙特尼哥羅的王宮的畫片;還有一張盛大的展覽會的畫片。」
圖片一張接著一張,都是十分奇怪,各不相同,又毫無聯絡,而且有時他們用令人奇怪的說法來進行解釋。
最後是女王的丈夫狄斯雷裡,挪威的峽灣,還有瑞士的滑冰運動員。這出回顧往昔的奇怪節目到此便告結束。
演出者在節目結束時這樣說道:
「我們給您看了我國和遙遠國土上的絕妙的古典文物。望您慷慨解囊,以便與您所看到的奇蹟相稱,因為所有這一切都是真實的,沒有絲毫假造。」
演出全部結束。維多利亞興高彩烈。「實在太棒了!」她說,「真沒想到會這麼精彩。」
流動電影院的兩位主人驕傲地露出了笑容。維多利亞從條凳上站起身來,坐在另一端的理查德便四腳朝天地摔在地上,樣子頗不雅觀。維多利亞連忙道歉,但是並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麼錯事。理查德付了錢。接著,雙方非常有禮貌地道別,互相關照,又祝願上帝保佑對方,然後高高興興地分了手。理查德和維多利亞登上汽車,而那兩個阿拉伯人則步履艱難地向沙漠裡走去。
「他們要到哪兒去?」維多利亞問道。
「他們在全國到處走來走去。我第一次遇到他們,是在伊拉克和約旦的邊境上。那時候,他們是從由死海到安曼的路上往內地走。現在,他們是要到卡爾巴拉去。當然是走人們不經常走的路線,好給遙遠的小村莊的人們演出。」
「可能會有人讓他們搭車吧?」
理查德笑了起來。
「他們大概不會搭車。有一次,有個老人從巴士拉步行到巴格達去,我讓他搭車。當時我問他,步行需要多少時間,他說需要兩個月。我要他上車來,並且對他說,當天晚上就能到達巴格達。但是,他謝了謝我,說是不願意搭車,因為,早到兩個月對他來說也沒有多少區別。在這裡,時間根本沒有任何價值。一旦你有了這個概念,你雖然會覺得好奇,但也會感到滿意的。」
「你說得很對。我可以想象得到。」
「咱們歐洲人做起事情來,總是急手很快做完。可是阿拉伯人覺得,這是非常難以理解的;咱們談起話來,總是願意直截了當,而他們覺得這樣做非常不禮貌。根據他們的觀點,你應該坐在那裡,不著邊際地閒扯上一個鐘頭——或者,如果你願意的話,就坐在那裡,一句話都不說也行。」
「如果在倫敦,咱們在辦公室裡象他們這樣做,那可太令人奇怪了。那會浪費多少時間啊!」
「是啊,可是,響們又回到剛才那個問題上來了:什麼叫時間?什麼叫浪費呢?」
維多利亞努力思索著這兩個問題。汽車似乎仍然在漫無目標地向前行駛著,而司機對路線倒好象是有絕對的把握。
「咱們去的地方到底在哪兒?」維多利亞終於又開了腔。
「你是說阿斯瓦德土丘嗎?在沙漠的中心地帶。一會兒你就會看見茲古拉特塔1了。再向左邊看看。哎,就是那兒——我手指的那個地方。」——
1古代亞述人和巴比倫人建造的多層寺廟,狀似金字塔,底寬頂窄——譯者注
「那是雲彩嗎?」維多利亞問道,「不可能是山。」
「是山。那是庫爾德斯但的雪山。只有天氣晴朗的時候才能看得見。」
這時,維多利亞產生了一種滿意的感覺,感到如同身在夢境。若是能夠永遠不停地這樣驅車兜風,那該多好啊!如果自己不是這樣倒霉,無需如此說謊,那該多好啊!但是不久她就會受到譴責。想到這種不愉快的前景,她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象小孩子那樣突然一縮。波恩斯福特-瓊斯博士長得什麼樣呢?可能是身材高大,蓄著長長的灰鬍子,總是嚴厲地皺著眉頭。不管他怎麼生氣,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自己對付過凱瑟琳,對付過橄欖枝協會,還對付過那個賴斯波恩博士。與他們打交道時,自己不是都用巧計取勝了嗎?
「就要到了,」理查德說。
他用手向前方指著。維多利亞看到,遠方的地平線上有一個象丘疹一樣大小的黑點。
「看上去還遠得很呢。」
「不遠了,只剩幾英里路了。你過一會兒就知道了。」
果然,那個小點以驚人的速度變大,先是一個小團,接著便成為一個小山包,最後變成了一個相當壯觀的巨大的土丘。旁邊是一排長長的土坯房,形狀很不整齊。
「這就是考察隊的駐地,」理查德說。
汽車大聲鳴著笛,在一片狗叫聲中開到了房子眼前。身著白色長袍的僕人們滿面笑容地跑上前來迎接他們。
雙方互相寒暄了一陣之後,理查德說:
「看起來,他們沒想到你這麼早就到了。不過,你的床鋪很快就會準備好。他們馬上就給你送熱水去。我想,你願意先洗一洗,休息一會兒吧?波恩斯福特-瓊斯博士正在土丘上面工作。我這就上去找他。伊布拉欣會照顧你的。」
他離去了。維多利亞隨著笑容滿面的伊布拉欣走進房子。剛從室外陽光下進來,覺得裡面光線很暗。他們穿過一個客廳,裡面有幾張大桌子,還有幾把破舊椅子。然後,他們繞過一座院子,來到一個小房間。這個小房間只有一個很小的窗戶。屋內有一張床,一個做工很粗的五斗櫃,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個罐子和一個臉盆,還有一把椅子。伊布拉欣笑著點了點頭,接著給她提來一罐很混的熱水,帶來一條質地粗糙的毛巾。接著,他又回來了一趟,帶著歉意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把一面小鏡子掛在牆上的一個釘子上,然後走出了房間。
因為能有熱水擦擦洗洗,維多利亞真是感激不盡。她開始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狼狽不堪,多麼精疲力竭,身上又是多麼塵土重重。
「我估計,我現在的模樣一定很嚇人,」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向鏡子走去。
她看著鏡子裡的白己,目不轉晴地看了很長一段時間,如墮五里霧中。
這不是她——這不是維多利亞-瓊斯。
然後,她才意識到,雖然面孔還是小巧玲瓏的維多利亞-瓊斯的面孔,可是頭髮卻變成白金似的淺黃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