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答應了。瑪柏兒小姐,也許你會認為,我不該這麼做。雖然他們是秘密到我那兒去的。我可以想象得到,克勞蒂是如何想盡辦法阻止他們間的羅曼史。她是有權這麼做的。我可以坦白地對你說,密契爾並不適合做丈夫,他從小時候起,便常闖禍,上過少年法院,交不正當的朋友,參加各種不同的幫派,搗損建築物和電話亭,和各種不同的女孩子親熱。而維妮黛也太年輕了,心智沒有完全成熟。儘管如此,密契爾卻很吸引人。我也認識他的父親呢!雖然我和他不十分熟悉,但我想,他父親對他已盡了全力。拉菲爾先生象一般父親所能做到的一樣,幫助自己的兒子,給他工作,希望他能努力有成,又替他還債。可是,我心裡老是有一種感覺—」
「你認為,他可以做得更多?」
「哦,」亞契達說:「我認為,拉菲爾先生對他兒子,並沒有什麼深厚的感情。雖然他疼愛他,但他卻沒有給他應有的天倫之愛。我常想,如果密契爾真的得到了他父親的愛,情形也許會完全不一樣了。這男孩子一點也不笨,相反的,他頗有才智和能力。如果他願意學好的話,他可以有一番作為。但他天生是個易於犯錯的人,坦白地說,他的本性不壞,富幽默感,為人慷慨親切,樂於助人,幫他們解決困難。可是,在女孩子那方面,卻處理得很糟,常使她們有了麻煩。象當地人們所說的,他常和她們亂搞之後,把她們遺棄,和旁的什麼人又戀愛了。所以我面對了這兩個年輕人,同意讓他們結合。
但我很坦白的告訴維妮黛,她要嫁的這個男孩子,是怎樣的一個人。後來,經我多方面的觀察,密契爾並沒有騙她的跡象。他也坦誠的告訴過她,他一向遭到警方,和其他方面的麻煩。他對她說,他們二人結婚後,將會展開一頁新生活,一切都會重新開始。他有意要重新做人,維妮黛明白這一點。她說,她知道密契爾是怎樣的人。她知道他一向如此,可是她愛他。她也許能夠,也許沒有能力幫助他。但她願意冒這個險。
瑪柏兒小姐,我之所以要告訴你這些事,是因為我知道得再清楚也沒有了。我曾替許多年輕人證婚,看見他們在受到痛苦之後,重新的改過向善。我瞭解這類事,也能體會得到。我知道,這兩個年輕人真心相愛。這並非說,他們是兩性相悅,因為,性代替不了愛。性只是和愛同時俱來的,愛的最好結局是婚姻。無論是什麼樣的人,好的、壞的、有錢的、窮苦的、病人、健全的人,如果他們彼此愛上了,就希望結婚。這兩個年輕人也是如此,他們二人相愛,懷抱著希望,到死了仍不捨離。我的故事就說到此。我無法再說下去。因為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只知道,我答應了他們的請求,並做了必須的安排。我替他們定下日期、時間和地點。我想,事情的發生也許要怪我答應了替他們秘密證婚。」
「他們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嗎?」瑪柏兒說。
「維妮黛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密契爾。他害怕有人阻止他們。我想,對維妮黛來說,除了愛外,還有一種逃避的感覺。當然這是由於她生活的環境,她失去了她真正的監護人—父母。在他們故世後,在她那種年齡,她定會迷戀上什麼人,以他們為偶像,例如自己的某個長輩或師友。可是這種情形,不會維持得很久,這僅是生命中自然的一部分。然後從那部分,你繼續走到第二個階段,你才體會到,你生命中所需要的事情,就是尋求你自身的完美—異性結合的完美。於是你會開始尋找一個生命中需要的配偶。
如果你夠聰明,你可以找得到。可是有些女孩子會觀望,象年老的護士們常對孩子們說的:正義先生來了。克勞蒂對維妮黛特別的好。我私下以為,維妮黛對她也有一種英雄崇拜。她是個有個性的女人—漂亮、有教養、為人風趣。我認為,維妮黛幾乎是羅曼蒂克的崇拜她,克勞蒂也愛她,把她當成親生女兒。所以維妮黛是在崇拜的環境中成熟的。克勞蒂用風趣的態度,鼓勵著她的智慧,過有興趣的生活。那是一種幸福的生活。
不過我認為,她慢慢有點清楚了。我們就說,這是一種逃避的願望吧!逃避被人所愛的生活。但她卻不知道怎樣逃避,或逃避到何處去。後來她遇到了密契爾後,才真正知道了。於是她想逃避,去過那種男性和女性在一起,世界上創造了的第二階段的生活。但她知道,這種行為克勞蒂不可能瞭解,她會痛苦地反對她,反對她接受密契爾的愛。事實證明,克勞蒂的看法是對的。現在我明白了,他不是維妮黛應當接受的人。她走的這條路,不是增進生活幸福的路。在這條路上只有打擊、痛苦和死亡。瑪柏兒小姐,你明白,我對罪惡有種嚴肅感覺。我的動機不壞,但我不知道,我需要知道些什麼。我熟悉維妮黛,但我不熟悉密契爾。我瞭解維妮黛秘密的願望,因為我知道,克勞蒂有強烈的個性。她對維妮黛也許有足夠強烈的影響力,勸告她放棄這件婚事。」
「那麼你認為,這就是她做過的事了?克勞蒂把密契爾的事,全告訴了她,說服她不要嫁給他?」
「不,我不認為是這樣的。因為如果真是如此的話,維妮黛便會告訴我。她會聽我的話。」
「在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還沒告訴你呢。那時日期、時間和地點,全訂好了,我在教堂裡等他們,等著新郎和新娘,可是他們卻沒有到,既沒有蹤影,也沒有音訊。我不知道為什麼,可是,這件事令我難以相信。他們沒有到也就罷了,可是不可能連一封信也沒有。這就是為什麼,我想知道和想象,鄧波兒小姐在她死前,也許會告訴你某些事情的原因。也許在她死前,她會告訴你一些訊息,要你轉告我。」
「她想你會告訴她一些訊息呢。」瑪柏兒說:「我認為,這就是她要來看你的理由。」
「是啊,可能是的。維妮黛對想阻止她的人們,譬如說,克勞蒂和安瑟亞,什麼都不會透露。但鄧波兒小姐就不同了,她一向敬愛她—而鄧波兒小姐對她也有很大的影響力—在我認為,她可能會寫信說出她心理的感覺和知道的某些事情。」
「我想她寫過信的。」瑪柏兒說。
「你認為,她透露了什麼訊息了嗎?」
「她把事情告訴了鄧波兒小姐,」瑪柏兒說:「說她要嫁給密契爾。鄧波兒小姐知道的。這是她對我說的一件事。她說:‘我認識一個名叫維妮黛的女孩子,她想嫁給密契爾。’那個唯一能告訴她的人,就是維妮黛自己。維妮黛一定和她通過信,或給了她某些通知。那時候當我說:‘為什麼她沒嫁給他呢?’她說:‘她死了。’」「這麼說來,我們的討論也沒什麼結果了?」亞契達嘆口氣:「鄧波兒小姐和我只知道兩件事。她知道,維妮黛要嫁給密契爾。我知道那兩個人要結婚,一切事情也都安排好了。我在等他們來,可是沒有他們的蹤影。既沒見到新娘,也沒見到新郎。一點訊息也沒有。」
「而你卻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瑪柏兒說。
「我一點也不相信,維妮黛和密契爾真的決裂了,甚至密契爾還殺了她。」
「但他們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某些使維妮黛覺悟的事情。也許是密契爾的品行或個性,她以前並沒有體會或認識清楚。」
「這不是個完滿的解答,因為她仍可通知我的。她不會讓我在他們舉行神聖婚禮時,白等他們的。她是個可愛,有良好教養的女孩子。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她都會通知我的,可是她卻沒有。我想只有一件事情,才會造成如此的結果。」
「死亡?」瑪柏兒說。她忽然想起鄧波兒小姐說過的一個字,聽起來好象是深沉的鐘聲一樣。
「是啊!」他說:「死了。」
「愛。」瑪柏兒想著說。
「你是說—」他在遲疑了。
「這是鄧波兒小姐對我說的。我說:‘怎麼殺害她的?’她說:‘愛,愛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件事。’」「我明白了。」亞契達說:「我明白了—我想我明白了。」
「怎麼說呢?」
「個性的分裂。」他嘆口氣。「你知道,吉克爾和海德不是假的了。(斯蒂文生故事裡的吉克爾醫生和海德先生,他發明出一種藥物,能使他自己變成一個刻毒和兇暴的人物,在藥效過後又恢復原形。)他們並不象斯蒂文生所創造的那樣。密契爾必定是神經錯亂了。他有了雙重人格。我對醫藥上的事,一竅不通,也沒有心理分析上的經驗。可是我知道,他一定有雙重的身份。一種是善良的、令人喜愛的孩子,這也是他動人的地方,是他尋求幸福的願望。可是,他的第二種個性—也許是受到某些人心理上畸形的影響,他變成一種不是殺害敵人,而是殺害自己心愛者的人。因為他便殺害了維妮黛。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殺害了她,也說不出為了什麼要殺她。在這世界上,我們有許多可怕的事情,心理上的怪癖,精神上的病症,或頭腦的畸形。我的一個教區裡,就有一個很不幸的例子。有兩個靠養老金生活,上了年紀的女人。她們到什麼地方去做禮拜,總是形影不離。似乎看起來是很幸福的人。然而有一天,她們中的一個,殺害了另一個。她對她教區裡的牧師懺悔說:‘我殺了路易莎;我在她眼睛裡,看到了惡魔。’人們問她為什麼呢?怎麼會發生的?她答不出。可是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的。醫生們會發現或知道一些遺傳基因上的畸形—某些腺體分泌過多或不足。」
「所以你認為,事情發生的原因就是這樣?」瑪柏兒說。
「是的,我是這麼認為。當時屍體一直沒有找到,維妮黛也就被宣佈說失蹤了。她離開了家,人們從此再也沒有見過她」「那麼,一定發生了—」
「當然是遇到了麻煩—」
「在發現了屍體後,警方終於抓到了密契爾?」
「那時,他是警方最先請來幫忙的人。在維妮黛失蹤之前,有人看到他同她在一起,坐在車子裡。他們完全肯定,他就是他們要找的人。他是頭一名嫌疑犯,他們對他從沒停止過懷疑。而認識維妮黛的其他幾個年輕男人,也受到了盤問,可是每個人都有不在現場證明,或是缺少證據。警方一直都懷疑密契爾,最後找到了屍體,她是被勒斃的,頭部和臉部被打得稀爛。他做這些攻擊時,一定失去了理智。就好象是海德先生的復現。」
亞契達接著說了下去,他語調低而悲傷。「即使現在,有時候我還是覺得,這可能是旁的什麼年輕人,一個心理真正失常的人,把她殺害的。雖然沒有人知道,但或許是某個陌生人,也許是住在附近,她所認識的人。或是她偶爾遇見的人,搭上他的車子,然後—」他在搖頭。
「我以為,可能真有這種事。」瑪柏兒說。
「密契爾給法院的印象不佳,」他說:「在法庭上,他一直說蠢話,亂撒謊,謊稱他車子在什麼地方;又叫他的朋友們,給他錯誤的不在場證明,他慌亂了。一點沒說到他要結婚的事。我認為他的法律顧問,和他的意見對立。她可能逼著他娶她,而他並不想娶她。唉!這已是陳年往事了。詳細的情形我也記不得。但證據顯然對他不利。這麼些年來,瑪柏兒小姐,你不知道,我是一個很悲傷和不愉快的人。我曾做出錯誤的判斷,使得一個溫柔可愛的女孩子因而死亡。我沒有注意到她脫離家庭後會有危險。可是她為什麼不到我那兒把她對密契爾的恐懼,向我訴說呢?而且密契爾為什麼要殺她呢?或許因為他知道,她快要有孩子了?或是由於他和別的女孩子愛上了,不再想娶維妮黛了?但我實在不相信,為了一些莫知曉的原因,她會突然的怕他了,並認為他有危險,斷然地同他決裂,而因此惹起他的憤怒、殘暴和兇殺的慾望?我真的弄不明白。」
「你不明白,」瑪柏兒說:「不過你仍舊明白和相信一件事情,是嗎?」
「你說相信,這怎麼說呢?你是從宗教觀點上說的麼?」
「啊,不是。」瑪柏兒說:「我說的不是這意思。我是說,你或許有一種很強烈的信心,覺得那兩個人彼此相愛,有意想結合。可是,發生了某些事情,受到了阻止。某些事情使她死了。而你仍舊相信,若沒有阻攔,他們那天會到你那裡舉行婚禮?」
「你說得對。是的,我仍舊相信,他們是兩個相愛的人,而且無論對方行為如何,他們都想廝守終生。她真的愛他,卻因為她所做的事而促使死神降臨。」
「你必須繼續相信下去。」瑪柏兒說:「因為,我也認為是這樣呢。」
「那麼我們又該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瑪柏兒說:「不過我認為,鄧波兒小姐真的知道,或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她說了一個可怕的字:‘愛’。我想,當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意思是說,因為愛的事件,促使維妮黛自殺了。這可能是因為她發現了一些有關密契爾的事情,使她煩惱和起了反感。可是我不認為她會因此而自殺。」
「不,」他說:「不可能是這樣的。自殺的人是不會把自己的頭臉打爛的。」
「可怕!」瑪柏兒說:「真可怕!沒有人可能對所愛的人這麼做的。即使是為了愛而不得不殺人,也不可能如此。如果他殺害了她,他不可能那麼做的。他或許會將她勒死,但不會把她的頭臉損壞的。」她喃喃的說:「愛,愛,一個多可怕的字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