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勞森小姐由猶豫不決地說,「他是個非常套人喜歡的男人。」
她停了下來,好象有些懷疑。
「但你不信任他?」波洛問。
「嗯,是的,我不信任,」勞森小姐繼續含含糊糊地說,「我知道,我不相信任何男人!人們聽到過多少可怕的事情!他們可憐的妻子都受盡他們的折磨!真是太可怕了!當然,塔尼奧斯醫生裝著非常愛自己的妻子,對她好極了。他的樣子也確實使人喜歡。但我不相信外國人。他們都善於做戲。我肯定,親愛的阿倫德爾小姐不願意讓她的錢落到他手裡!」
「特里薩-阿倫德爾小姐和查爾斯-阿倫德爾先生也喪失了遺產繼承權,這對他們未免有點冷酷無情吧?」波洛說。
勞森小姐的臉上泛起一朵紅雲。
「我想特里薩手裡錢不少,足夠她花的了,」她厲聲地說,「她花了好幾百英鎊來做衣服。可她內心世界——骯髒!人們只要想想,有很多有教養的女子不得不自己去謀生,而她……」
波洛從容地說完了她沒說完的話:
「你認為她自己去謀生對她沒什麼壞處?」
勞森小姐莊重地看著他。
「那可能對她大有好處,」她說,「使她也許回覺醒過來。苦難教會了我們很多東西。」
波洛慢慢地點點頭。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那麼查爾斯呢?」
「一個便士也不該給查爾斯,」勞森小姐厲聲說,「假如阿倫德爾小姐在遺囑上剝奪了他的財產繼承權,那大有原因——那是在他惡毒的威脅阿倫德爾小姐之後,她才這麼做的。」
「威脅?」波洛的眉毛向上揚了一下。
「是的,威脅。」
「什麼威脅?他什麼時候威脅了她?」
「讓我想想,那是——是的,是在復活節,沒錯兒。實際上在復活節禮拜那天——這使得事情更糟了!」
「他說什麼了?」
「他向她要錢,她拒絕了他!然後他說,她的做法是不明智的,他說,如果她堅持這種態度,他就——他說的那個短語是什麼了——是一個很粗俗的美國短語——哦,是的,他說他要殺死她!」
「他威脅說要殺死她?」
「是的。」
「那阿倫德爾小姐說什麼了?」
「她說:‘查爾斯,我想你會發現我能照顧自己。’」「那時你在屋裡嗎?」
「確切地說我沒在屋裡,」勞森小姐稍停片刻後回答。
「是啊,是啊,」波洛趕緊說,「後來查爾斯又說什麼了?」
「他說:‘別那麼肯定。’」波洛慢慢地說:「阿倫德爾小姐對這個威嚇認真嗎?」
「哦,我不知道……她一點也沒有向我說過這件事……但是無論如何,她不給他錢。」
波洛輕聲地說:「當然你以前就知道阿倫德爾小姐立了個新遺囑的事?」
「不,我不知道新遺囑的內容。但你知道這個事實——阿倫德爾小姐立了個新遺囑?」
「哦——我懷疑過——我的意思是她病倒在床上時,派人請來了律師……」
「確實如此。那是在她摔倒之後,是不是?」
「是的,鮑勃——鮑勃是那條狗的名字——它把球留在樓梯頂上——她被球絆倒了,摔了一跤。」
「真是一起倒霉事故,」波洛說。
「哦,是的,她很可能會摔壞腿或胳膊。醫生這麼說的。」
「她也很可能摔死。」
「是的,很可能摔死。」
她的回答看上去很自然,並且直率。
波洛笑著說:「我在小綠房子那裡看到了鮑勃少爺。」
「哦,是的。我想您見到它了。它是條可愛的小巴狗。」
沒有什麼比聽到把一隻運動型狗稱做可愛的小巴狗更使我煩惱的了。我想,難怪鮑勃瞧不起勞森小姐,而且拒絕她要它做的事。
「它很聰明吧?」波洛繼續說。
「噢,是的,非常聰明。」
「假使它知道它差一點把它的女主人摔死,那它一定會很不安吧?」
勞森小姐沒有回答。她只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波洛問道:「你認為阿倫德爾小姐是否可能由於那次摔倒事故的影響而重新立了遺囑呢?」
我感覺我們越來越危險地接近於實質性的問題了,但是,勞森小姐回答問題仍很自然。
「您知道,」她說,「您的看法不太正確,不過這沒什麼。這次事件使她震驚了一下——這一點我肯定。老年人不願意想到自己可能要死。而這樣一次事故會使老人去這麼想。也許她預感到死期不遠了。」
波洛漫不經心地說:「她身體還算可以,是不是?」
「哦,是的,還不錯。」
「那她一定病得很突然吧?」
「哦,是很突然。使人很震驚。那天晚上,我們這裡來了幾個朋友……」勞森小姐停下來不說了。
「是你的朋友,特利普姐妹。我見到她們了。她們很討人喜歡。」
勞森小姐由於興奮臉都發紅了,她說:
「是的,她們討人喜歡嗎?她們是些有教養的婦女!她們的愛好又是那樣廣泛!如此超俗!她們或許告訴了您——我們那次聚會的事了?我想您是個無神論者——但真的,我希望我能告訴您同這些九泉之下的人接觸是多麼令人高興,真是無法形容啊!」
「這一點我肯定,我肯定。」
「您知道,波洛先生,我母親對我說——不止一次地對我說過,知道自己親愛的人還在想這自己,在密切注意這自己,這是多麼令人高興啊。」
「是的,是的,我很理解,」波洛輕聲地說,「阿倫德爾小姐也是個信神者吧?」
勞森小姐的臉色有點陰沉。
「她倒樂意相信,」她含含糊糊地說,「但我覺得她對待這件事心底有時不夠虔誠。她多疑,不相信是真的——有一兩次,她的這種態度招引來了最不受歡迎的神魂!這個神魂說了一些很下流的話——我相信全都是因為阿倫德爾小姐的態度不好。」
「我想很可能真是因為阿倫德爾小姐的態度,」波洛同意道。
「但是那最後一個晚上……」勞森小姐繼續說,「或許伊莎貝爾和朱莉婭告訴您了?——出現了一種特別現象。實際是鬼魂開始顯靈。神靈附體還魂——或許您知道這是什麼嗎?」
「是才,是的,我熟悉它的特性。」
「您知道,開始是從神靈附體的嘴裡吐出的一種帶狀物,然後形成一種形狀。波洛先生,現在我相信,阿倫德爾小姐本人不知道神靈附在了她身上。那天晚上,我清楚地看到從親愛的阿倫德爾小姐的嘴裡吐出一條發光的飄帶!然後她的頭被包圍在發光的薄霧中。」
「太有趣了!」
「然後,阿倫德爾小姐不幸突然病倒,我們的聚會不得不停止。」
「你們派人去請了醫生——那是什麼時候?」
「第二天早上,我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請醫生。」
「醫生認為她病得嚴重嗎?」
「第二天晚上,他派來了一名護士,但我認為他希望我的女主人能恢復健康。」
「對不起——你們沒有請她的親人來嗎?」
勞森小姐臉上泛起紅暈,說:
「我們儘快地通知了她的親人——那就是說,當格蘭傑醫生一宣佈她很危險時,我們就通知了他們。」
「這次病因是什麼?她吃了什麼東西了嗎?」
「沒有,我認為沒有什麼特別的病因。格蘭傑醫生說,她一直遵照醫囑,對飲食非常注意。我想,他認為她的病可能是由於受寒而引起的。這些日子天氣一直是變化無常。」
「特里薩和查爾斯-阿倫德爾那個週末都來了,是不是?」
勞森小姐噘起了嘴,說:
「他們來了。」
「這次他們來探望並不成功,」波洛一邊說一邊盯著她。
「是沒有什麼收穫。」她又惡狠狠地加了一句,「阿倫德爾小姐知道他們為什麼來!」
「為什麼來?」波洛問道,眼睛還盯著她。
「為了錢!」勞森小姐怒氣衝衝地說,「可他們沒得到。」
「沒得到錢嗎?」波洛說。
「我相信那也是塔尼奧斯醫生來的目的,」她繼續說。
「你說塔尼奧斯醫生,他那個週末沒有來,對嗎?」
「他來了,他星期天來的。只呆了大約一小時。」
「看來大家都追求阿倫德爾小姐的錢,」波洛隨便說道。
「我知道這麼想不好,是不是?」
「不好,確實不好。」波洛說,「那個週末查爾斯和特里薩得知阿倫德爾小姐肯定剝奪了他們的財產繼承權,他們一定很震驚吧!」
勞森小姐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波洛說:「是不是這樣?她沒有明確告訴他們這件事嗎?」
「關於這個,我說不出什麼。我沒聽道這方面的事!就我所知,他們當時沒什麼驚動,也沒發生什麼別的情況。查爾斯和他妹妹離開時好象都很高興。」
「唉!可能我聽到的情況不正確。阿倫德爾小姐把她的遺囑就存放在房子裡,是不是?」
勞森小姐的夾鼻眼鏡掉了,她彎下腰撿起來。
「我真的說不出。不,我想,她的遺囑放在珀維斯顯示那裡。」
「誰是遺囑執行人?」
「珀維斯先生。」
「阿倫德爾小姐死後,他到這裡來檢視過她的檔案了嗎?」
「是的,他來看過。」
波洛使勁地看著她,向她提出了一個完全意外的問題:
「尼喜歡珀維死先生嗎?」
勞森小姐慌了,說:
「您問我喜歡珀維死先生嗎?這個,真的,很難說,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肯定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是個聰明的律師,但他舉止粗暴!這是我的看法,要是有人對你講話時,好象——這個,也許我解釋的不夠清楚——他貌似有禮貌,實際上卻很粗魯,這常使人感到不愉快,你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的處境確實困難,」波洛同情地說。
「使的,確實是困難。」
勞森小姐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波洛站起來,說:
「謝謝你,小姐,謝謝你的好意和幫助。」
勞森小姐也站了起來。聽她講話的聲音好象有點激動,她說:
「沒什麼要謝我的——一點也沒有!假如我能幫您乾點什麼,那太高興了——我還有什麼能幫助您做的……」
波洛又從門口走了回來。他壓低了聲音說:
「勞森小姐,我想我應該告訴你一件事:查爾斯和特里薩-阿倫德爾想要推翻這個遺囑。」
勞森小姐的兩頰明顯地泛起紅暈。
「他們不能這麼做,」她高聲地說,「我的律師這麼說的。」
「噢,」波洛說,「那麼說你請了個律師了?」
「當然了。為什麼我不該請?」
「完全該請。你這麼做很聰明。再見了,小姐。」
我們從克蘭羅伊登公寓來到街上,波洛深深地吸了口氣。
「黑斯廷斯,我的朋友,那個女人要麼完全象看上去的那樣,要麼就是個好演員。」
「她不相信阿倫德爾小姐是自然死亡。你可以看得出,」我說。
波洛沒有回答我。有時他依情況的需要而裝聾。他叫了輛計程車。
「到布魯姆茲伯瑞的德哈姆旅館,」他告訴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