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塔特是古閃米特人神話中主管生育和愛情的女神。也譯作「亞斯他錄」。迦南宗教的大女神之一。也用來稱迦南地區的一般女神。以色列定居迦南後,敬拜者頗多,甚至把她當作耶和華的配偶.並在耶路撒冷築起了祭壇。《聖經》中視此為上帝的最大背叛——譯註。)
「那麼,現在,彭德博士,你給我們講點什麼呢?」
這位老牧師很有禮貌地笑了笑。
「我的一生都是在僻靜的小地方度過的,」他說,「像我這樣的人,生活中很少有什麼特別的經歷,不過,年輕的時候,倒是目睹了一次奇怪的、悲劇性的事件。」
「哦?」喬伊斯-雷蒙皮埃爾以一種鼓勵他說下去的口吻說道。
「我永遠也忘不了這件事,」牧師繼續說,「它深深地刻印在我腦海裡,就是今天,只要我把記憶的閘門掀開一條小縫,就又能看見那個被刺死的人,上帝也沒能幫了他,那種恐懼、戰慄的感覺頓時會向我襲來。」
「你讓我毛骨悚然,彭德。」亨利爵士抱怨道。
其他的人也附和道:「是的,的確如此。」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會笑話那些動不動就用‘氣氛’一詞的人了。在這個世上,總有那麼些地方充斥、浸透著善良的或邪惡的魔力,讓人無法規避。」
「那幢房子,拉切斯家的,真是一座風水不好的房子。」馬普爾小姐說,「在那幢房子裡,老史密斯一家的錢全都不見了,他們不得不撤走。然後是卡斯萊克一家住進去,約翰尼-卡斯萊克又從樓梯上摔了下來,斷了一條腿,卡斯萊克太太因為健康原因不得不到法國南方去療養。現在布登先生入主這座房子,可我聽說他剛搬進去就要動手術。」
「這類事情老是給抹上一層迷信的色彩,」帕特里克說,「這些毫無根據的臆說,給房主帶來許多名譽上的損害和經濟上的損失。」
「我就知道一兩個這樣的鬼,他們都很厲害。」亨利爵士邊說邊抿著嘴笑。
「嘿,各位,我想,我們應該讓彭德博士把他的故事講完。」雷蒙德說,
喬伊斯站起來,把兩盞燈都關掉,只剩下壁爐裡的那膛火,火光搖曳不定。
「氣氛,」她說,「好了,現在我們可以開始了。」
彭德博士朝她笑笑,靠在椅背上,取下他的夾鼻眼鏡,用一種緩緩的語氣追憶道:
「我不知道你們是否知道達特穆爾高原,我要講的故事就發生在達特穆爾的邊沿上,這是一處迷人的地產,儘管它在市場上幾年都沒賣出去。冬天的情境興許有點蕭瑟,然而它周圍有著奇特的自然景觀,風景依然非常優美。一個叫海登,裡查德-海登的爵士買下了這處地產。我在大學期間就認識他了,雖然我們已有好些年不見面,但我們之間的友誼牢不可破。一天,我很高興接到他的邀請,約我到他的‘寂靜的小樹林’去,這是他給那地方取的名字。
「那是一次小範圍的家庭聚會,有海登爵士自己,他的堂弟埃利奧特-海登;曼納林女勳爵帶著一位面色蒼白不起眼的女兒,叫維奧萊特;羅傑斯上校和夫人,這對夫婦酷愛騎射,臉曬得黑黑的,他們的全部生活就是馬和捕獵;還有一位年輕人西蒙茲醫生以及戴安娜-阿什利小姐。有關戴安娜小姐我倒有所耳聞,她的照片刊登在報紙的社會專欄上,是社交忙季中大名鼎鼎的美人。她確實很有魅力,高高的個子,黑頭髮,奶油色的皮膚光滑如絲,半開半合的黑眼睛斜斜地嵌在臉上,給她的外貌平添了一種神秘的可愛的東方色彩,她還有一副好聽的嗓子,音色較低,悅耳如鈴。
「我很快就發現我朋友裡查德-海登完全被戴安娜吸引住了。而且,我猜,這個聚會是為她安排的,至於她本人的感覺我不得而知。她由著性子,反覆無常。今天只跟裡查德說話,旁若無人,明天又會青睞他的堂弟埃利奧特,好像裡查德不存在似的;然後她又會把那迷人的笑送給那位安靜的靦腆的西蒙茲醫生。
「我到的第二天早上,主人領我們參觀他的‘小樹林’。這房子本身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是用德文郡產的花崗岩建造的,非常牢固,經受住了時間和風吹雨打的考驗,沒有一點兒浪漫色彩,卻很舒適。透過窗戶一眼望出去,達特穆爾高原盡收眼底,連綿不斷的山崗,裸露著被歲月洗刷過的岩石。
「在離我們最近的斜坡上,有一片石頭的斷垣殘壁,呈環形狀,屬於石器時代晚期遺蹟。最近,在另一個小山丘上剛發掘出一座古墓,裡面有許多青銅器,海登就是喜歡文物,談起這些時眉飛色舞。他說,‘這塊不尋常的地方有著特別豐富的古代遺蹟。新石器時代的居民,德魯伊德,羅馬甚至早期腓尼基人的遺址在這兒也能找到。’
「‘然而,最有趣的還是我們現在腳下的這塊地方,你們都知道,我管它叫「寂靜的小樹林」,不難看出這名字的來源。’
「他用手指著,接著說道:‘那邊那一部分全是岩石,有一片石南屬植物和歐洲蕨,但離這房子一百碼的地方,有一片濃密的小樹林。’
「‘那是遠古時代留下來的。’海登說,‘那些樹曾經死過,現在這些是重栽的,但總體上還是保持了原貌,也許是腓尼基人住在這兒的時候,照管過這片林子。’
「我們都跟著他,一走進小樹林,一種莫名的壓抑感向我襲來。林子裡死一般地寂靜,樹上似乎連鳥巢都沒有,漫溢著荒涼和恐怖。我發現海登帶著一種神秘的微笑看著我。
「‘對這地方有什麼感覺,彭德?’他問道,‘是反感還是不自在?’
「‘我不太喜歡這兒。’我毫無表情地說道。
「‘你應該是最有發言權的,這地方是你們的宗教裡古代敵人的一個要塞,阿斯塔特小樹林啊。’
「‘阿斯塔特?’
「‘阿斯塔特,伊師塔(伊師塔:巴比倫和亞述神話中司愛情、生育及戰爭的女神——譯註。),阿什脫雷思(阿什脫雷思:古代腓尼基的敘利亞主管愛情與生殖的女神——譯註。)或者還有什麼別的名字。我喜歡腓尼基人的叫法,阿斯塔特,我相信在這坐落於哭牆北面的鄉間裡,肯定有人知道阿斯塔特的故事。我沒法證明這一點,但我寧肯相信這兒才是真正的阿斯塔特小樹林的所在地。就是在這兒,這片稠密的樹林裡舉行了那神聖的儀式。’
「‘神聖的儀式?’戴安娜小聲地說,帶著一種恍恍惚惚的眼神看著遠方,‘是一種什麼樣的儀式呢?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根據各種傳說來看,也沒什麼特別神聖的東西,不過是一些莽漢的聚會而已,’羅傑斯上校說,發出一陣毫無意義的空洞的笑聲。
「海登絲毫也不理會他。
「‘在這樹林的中央應該有一座神壇,我沒法證明這一點,但直覺告訴我這林子中央有一座神壇。’
「這時,我們來到了樹林中的一小塊空地,在空地的中央有一座石頭建築,顯然不是避暑別墅。戴安娜好奇地望著海登。
「‘我把它叫做聖壇!’他說,‘它就是阿斯塔特聖壇。’「他帶著我們走上廢墟,裡面有一根烏木柱子,柱子上有一幅影像,畫的是一個女人握著新月狀的尖鉤坐在獅子身上。
「‘腓尼基人的阿斯塔特,’海登說,‘月亮女神。’
「‘月亮女神!’戴安娜叫道,‘啊,讓我們今晚來一次野外祭祀,我們每個人都化裝,月亮升起的時候,我們都來這裡,舉行一次阿斯塔特的儀式。’
「我做了一個很突然的動作,埃利奧特-海登——裡查德-海登的堂弟馬上轉過身來對我說:
「‘你不喜歡所有這一切,對吧,牧師?’
「‘是的,’我小聲說,‘我不喜歡。’
「他奇怪地看著我,繼續說:‘這只是一些夢囈,狄克怎麼會知道,這就是真正的神壇的所在地呢?想像罷了,他就喜歡弄些小把戲,再說了,如果它是……’
「‘如果它是什麼?’
「‘得了,’他很尷尬地笑了笑,‘作為一個牧師,你總不至於相信他的那些胡說八道吧!’
「‘但那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都結束了。’
「‘這可說不定,’我若有所思地說。‘我不屬於那種對周圍的環境和氣氛很敏感的人,但從我一走進這片密林的那一刻起,我就覺得被一種奇怪的、可怕的、罪惡的氣氛籠罩著。’」
「他心神不定地扭頭從他自己的肩頭望出去。
「‘是的,’他說,‘是有點古怪,我明白你的意思。都是我們的想像讓我們產生了那種感覺,你說呢?西蒙茲?’
「一兩分鐘的沉默之後,大夫才慢吞吞地回答說:‘我不喜歡這兒,我說不出所以然,反正就是不喜歡。
「就在這時候,維奧萊特-曼納林朝我跑來。
「‘我恨這地方,’她叫道,‘我恨這地方,我們離開這兒吧!’
「我們開始往回走,其他人跟在我們後面,只有戴安娜遲遲不動。我轉過頭去,看見她正站在聖壇前,目不轉睛地盯著上面的那幅影像。
「那天的天氣格外熱,也特別美,大家很樂意地採納了戴安娜的建議,晚上開個化裝舞會。於是,隨著笑聲和竊竊私語聲,準備工作悄悄地進行著。當我們都打扮好了去進晚餐時,當然免不了一場鬧鬨鬨的喝彩聲。羅吉斯先生和太太打扮成新石器時代的狩獵者,難怪壁爐前的那塊小地毯忽然不見了。裡查德-海登把他自己稱作腓尼基的航海者,他堂弟裝扮成綠林頭子,西蒙茲大夫成了一個廚師,曼納林女勳爵扮成一位醫院的護士,她女兒把自己打扮成切爾卡西亞的奴隸。我則把自己裝扮成一位修道士。戴安娜-阿什利最後一個下來,她令我們大失所望,只穿了一套化裝舞會常見的那種帶有面具、帽子的黑外衣。
「‘那不知名的人就是我,’她輕鬆地說,‘看在上帝的份上,開飯吧!’
「晚飯後,我們都到外面去,那是一個迷人的夜晚,暖風習習,天空掛著一輪明月。
「我們漫無目的地走著,談著,時間過得很快,大約一小時之後,才注意到戴安娜沒與我們在一起。
「她肯定不會上床睡覺了吧!’裡查德-海登說。
「維奧萊特-曼納林搖了搖頭,‘噢,不!’她說。‘一刻鐘之前,我看見她往那個方向去了。’她邊說邊用手指著密林的方向。月光下,小樹林籠罩在黑暗中,朦朦朧朧。
「我弄不明白,她去那裡幹什麼?’理查德-海登說,‘肯定是個惡作劇,我敢打賭,不信讓我們去看看。’
「我們一個跟著一個地向阿什利小姐去了的地方走去,想探個究竟。只有我,不願意走進那片暗伏兇相的密林中去,好像有什麼詭異的力量拉著我,阻止我進去。我比任何時候都堅信,林中那塊空地上,一定有某種罪惡存在。我想其他人也與我有同感,只是他們不願意承認罷了。林子裡的樹稠密得連月光都透不進來,四周的聲音似有似無,像是低語,像是嘆息,大家害怕極了,本能地互相靠得更緊。
「我們在驚懼中來到了林中的那塊空地。突然,大家都驚呆了,腳像是被釘住似的,那兒,在那神壇的門檻上,站著一位全身都用透明的薄紗裹得緊緊的人,從她的黑頭髮上升起兩鉤明晃晃的彎月。
「天啊!’裡查德-海登叫道,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維奧萊特-曼納林尖叫道:‘那不是戴安娜嗎?她在幹什麼呢?太怪了。’
「門檻上的那人高舉著雙手,向前走了一步,用一種甘美的高音唱著讚美詩。
「我是阿斯塔特的女神。’她低聲唱道,‘當心,別靠近我,我手握死神之劍。’
「‘別這樣,親愛的。’曼納林女勳爵責怪著,‘你把我們嚇得汗毛都立了起來,真的。’
「裡查德突然直直地向她走去。‘上帝啊,戴安娜!’他叫道,‘你太棒了!’現在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這月光,我可以把她看得更清楚了,維奧萊特說得對,看上去她確實很不同尋常,臉上的東方神秘色彩更濃,眯成一條縫的眼睛帶著一種兇光,嘴角上掛著我從未見過的怪怪的微笑。「‘當心!’她警告道,‘別靠近女神,如果有人把手放在我身上,他必死無疑。’
「‘你真是太絕了,戴安娜,’裡查德-海登叫道,‘行了,畢竟我……我不太喜歡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