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與另一位姑娘結了婚,可是就在舉行婚禮的當天,他收到瑪嘉麗寄自遙遠的鄉下的一封信.告訴他她即將離開人世,她已經意識到她是愛他的。年輕的歌唱家撇下新娘,風塵僕僕地趕到瑪嘉麗的身旁。瑪嘉麗在彌留之際,用一支胳膊肘支撐著身體,輕輕地唱了一支動人心絃的情歌。
新娘的父親發誓要為被人拋棄的女兒復仇,也隨後趕來了。
但是,這對情人的不幸深深地感動了他。最後,他用男中音加入了二位情人的演唱。整個歌劇以最著名的三重唱結束。
我也曾有過寫一部叫《艾格尼絲》的長篇小說的創作衝動。我已經記不太清我所構思的故事情節了。書中好像有姐妹四人。大姐奎恩妮,一頭金髮,長得嫵媚動人;老二、老三是孿生,深色的皮膚,文雅端莊;最小的艾格妮,容貌一般,靦腆而且體弱多病,靜臥在沙發上。故事很長,我大都忘了,只記得艾格妮的真正價值後來終於被一位留著唇髭的名人認識到了。許多年來艾格妮一直悄悄地愛著他。
母親忽然感到我受的教育畢竟還不夠,應該到學校裡就讀一段時間。託基有一所古文爾小姐辦的女子學校。母親為我辦好了手續,每週去學校聽課兩天,選修一些課程。
我選修了算術、語法和作文。我對算術的興趣始終未減,大概就是在那所學校裡,我學習了幾何。令我頭痛的是語法課,我想不通,為什麼一些詞被稱作介詞,為什麼某些動詞只能有某些固定的用法。這些解釋語法的術語對我簡直像外語一樣難以理解。我曾滿腔熱情地學習作文卻沒有什麼大的成就。教師的批語總是說,我的文章怪誕離奇。嚴厲地批評我寫文章容易離題。我猶記得我的一篇以《秋》為題的作文。文章開頭寫得還不錯,描寫了金色和褐色的秋葉,可是,鬼使神差地筆鋒突然一轉,寫起一頭豬來了。也許是因為寫到它從林中的土裡拱出了一些橡樹果。接著就大書特書起這頭豬。完全忘卻了《秋》的題目。我寫了這頭豬五花八門的歷險,文章最後以它為朋友舉行盛大的山毛櫸堅果宴會結束。
後來,我常想,假如當年我繼續在學校受教育,情況又會怎樣?我想我會有所長進的。有可能完全被數學吸引住了——一個始終使我痴迷的學科。要真是這樣的話,我的一生就全然會是另一個樣子。我也許會成為一位三流或者四流的數學家,一生都會幸福如意,也許就不必寫什麼小說。數學和音樂足以滿足我的需要。它們會牢牢地吸引我的注意,從而關閉了我形象思維世界的大門。
然而,經過幾番思考,我發現人的一生總是朝著一個既定的方向發展的。人們常常會想到「要不是發生了某件事。我就會如何如何」,或者「要是我跟另一個人結婚,我的一生就完全是另一番樣子」。不論怎樣,我覺得人總是在自己的模式以內,探索著自己的生活之路、因為人總是按一種模式發展——這就是生活中你個人的模式。你可以為之增光加彩,或者草率了事,它卻總是屬於你自己的模式,只要你追循著你自己的模式,就能獲得生活上的和諧,心靈上的慰藉。
我在蓋耶小姐的學校學習了大約一年半多一點的時鞠。母親後來改變了原來的打算。一天,她突然說要我去巴黎。她想在冬季把阿什菲爾德租出去,我們一起去巴黎。我可以在姐姐曾經就讀過的膳宿學校學習,她問我是否樂意。
一切都得按她的計劃行事。母親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當。她辦這些事情效率極高,大家都順從她的擺佈。房子8i藏價出租了。我和母親整理好行裝,沒多久就在巴黎梯也納大街的梯也納旅店安頓下來。
母親隨身攜帶了許多引見信以及寄宿學校、教師、能出主意的人的地址。不久,她就把這些都分理出來。她聽說原來麥琪就讀學校的潘茜娜特·t太太已經不同於從前了,學校每況愈下。丁太大已經心灰意懶了。母親卻說,我可以暫時試讀一段時間再說。這種對待教育的態度在如今是難以讓人苟同的,可在母親看來,去一所學校試讀就如同光顧某家餐館一般。對一家餐館只探頭瞧一眼是無法作出評判的,得親自走進去品嚐一下它的萊看。要是不喜歡,就儘快離開那裡。在當時,人們也不必為畢業證書發愁。並不介意畢業證書上的成績是優秀還是一般,很少考慮它對未來前途的影響。
當時學校裡教授的內容似乎並不怎麼使我感興趣。歷史課好像正在講「福隆德」運動1,這段歷史我早已從歷史小說所熟知了。地理課學的也是「福隆德」運動時期的地理,我被那些舊時的法國各省概況搞得暈頭轉向。課堂上還講了法國大革命時期各個月份的名稱。我的法語聽寫糟糕透了,大大出乎任課教師的意外,她簡直難以相信。「這的確是不可能的。你的法語說得這麼好,聽寫中競出現了二十五處錯誤,二十五處呀!」班裡其他同學的聽寫錯誤沒有超出五個的。我為此而惹人注目。如果想想我個人的成長環境,就不足為怪了,因為我是完全通過會話學習法語的。在法語課的其他方面,如文學、背誦等等,我是班裡的優秀生;但在法語語法、拼寫方面,我幾乎是班裡成績最差的學生。老師們覺得我很棘手,為我而感到羞愧,我自己對此卻不以為然——
1「福隆德」運動又稱投石黨運動,系1648一1653年法國反專制制度的政治運動.
——譯註。
教授我鋼琴的是一位叫萊格朗德太太的老教師,她在那所學校執教多年。她最喜歡運用的教學方式是與她的學生一起彈奏。她堅持要求學生學會讀樂譜。我的識譜能力還算不錯,可是與萊格朗德太太一起彈奏卻是活受罪。我們倆並排坐在一條像琴凳一樣的長凳上,萊格朗德太太肥胖的身體就佔去了一大半的位置,靠琴中部的那隻胳膊肘把我頂得很遠。她彈奏起來激情滿懷,臂肘大幅度移動,叉腰似地向外撐著,結果使坐在身旁學琴的學生在合奏時不得不緊緊夾著那隻手臂彈奏。
憑藉著我的某些天賦,我幾乎總能對付著彈奏二重奏的低音部分。萊枯朗德太太也樂於這樣,因為她非常欣賞自己的演奏,而高音卻又最能抒發胸臆。
有時,由於她滿腔激情和專心致志地埋頭彈琴,沒有注意到我的低音部分已經好長時間沒有聲音了。我時而躊躇地彈上一小節,遠遠地落在她的後面,我試著跟上她的彈奏,卻又不知道進行到什麼地方了。我信手彈起來,力圖跟她同步。可是,因為我們是看著譜彈奏.所以我不可能每次都預先找到該彈的地方。突然,一個極不合諧音把萊格朗德太大從音樂的陶醉中驚醒。她嘎然止住,兩手懸在空中、厲聲說道:「喂,你剛才彈了些什麼,小傢伙?難聽死了!」她的斥責毫不過分,的的確確太難聽了。我們接著又重新彈起。
當然了,假若我要是負責高音部分,稍有差錯,即刻就能被察覺。但總的來說,我們配合得還不錯。萊格朗德太太在彈奏的整個過程中不住地喘息和鼓鼻,胸部一起——伏,不時地發出一聲聲呻吟。這些舉動使人惶恐而又讓人消魂。可她身上散發著的強烈氣味卻又不那麼令人愉快。
學期末,要舉行一個音樂會。我被安排演奏兩首樂曲,一首是貝多芬的《奏鳴曲》,另一首是《阿拉貢小夜曲》或者類似的什麼曲子。我突然厭惡起《阿拉貢小夜曲》來。不知是什麼原因,我發現它特別不好彈。按理來說,它應該遠比貝多芬的作品容易。我排練貝多芬的作品進步很大,但《阿拉貢小夜曲》的彈奏卻始終很差,毫無進展。我越全力以赴檀練習,越感到心慌意亂。在睡夢中也在琢磨怎樣演奏。夜裡被將會發生的各種不測所驚醒——琴鍵突然壞了,不得不中途換用風琴演奏,要不然就是我遲到了,或者音樂會已在前一天晚上舉行過了……現在想來,這些夢屬實在荒唐。
就在音樂會將要舉行的前兩天,我發高燒,學校把我的母親也找了來。醫生找不出發燒的起因,但他提議取消我在音樂會上的演奏,搬到校外休養兩三天,等開過音樂會後再回來.我無法表達我對他無盡的感激之情,儘管與此同時也感到本來立志成功但卻敗下陣來的懊喪。
我還記得在蓋耶小姐辦的女子學校時,平日我在班裡的算術是拔尖的,誰知在一次考試中卻成了全班的最末一名。讀考卷上的題的時候,不知怎麼搞的,我的大腦中止了運轉。
有些人平時學習不怎麼樣,可是考試的時候競能通過,而且得分很高;有些人在平日彈奏得很差,一旦到了觀眾面前,卻能發揮得比平日好。也有一些人則恰恰相反。我就屬於後一類人。這顯然也促使我選擇了恰當的職業。作為一名作家,最幸運的就是可以獨處,自由支配自己的時間專心寫作。它雖然也會令人焦慮、煩惱,讓人頭痛,使人在安排明知能安排得好,卻一時又很難理出頭緒的故事情節時絞盡腦汁,但是作為作家,卻不致在公眾面前當場出醜。
我如釋重負地回到了學校,心緒格外地好。我趕忙試著彈了一下《阿拉貢小夜曲》。這一次效果比以往任何一次彈得都好,但仍舊不甚理想。我繼續跟著萊格朗德太太學習貝多芬奏鳴曲的剩餘部分。她對我感到失望,因為我本應為她贏得一些讚譽,不過她仍舊待我和善,慰勉我,說我對音樂的感受力強。
我曾在巴黎度過了兩個冬天和一個夏天,那些都是我生活很最快活的日子,各種各樣有趣的事情時有發生。祖父的一位舊友也住在那兒,他的女兒,當時正在巴黎演出的大型歌劇《浮士德》中扮演瑪格麗特。我去觀看了她的演出。寄宿學校是不組織學生看《浮土德》的一一這一劇目被認為「不適宜少女」們觀看。我倒覺得人們過高地估計這些易受腐蝕的少女們了。要想看懂瑪格麗特窗前發生了什麼有傷風化的事,還真需要有比當時的少女們所具備的多得多的知識。在巴黎觀看演出時,我對瑪格麗特為何鋃鐺入獄感到困惑。我以為她是偷了珠寶才坐牢。我從未想到她懷了孕,生下的孩子天折了。
學校組織我們看的大多是歌喜劇,《卡門》、《繡花女》、《曼儂》。
《卡門》是我最喜歡的一部。我在大歌劇院除了《浮土德》,還看過《湯豪舍》。
母親帶我去裁縫店,從那時起,我開始講究穿戴了。我高高興興地在那兒訂做了一件銀灰色的雙皺夜禮服。在此之前,還從未打扮得像個成年人。
我們通過母親帶來的那些引見信進入了法國人的社交界。在當時,美國姑娘受人歡迎。法國的貴胄們可以與美國富翁們的千金締姻。我雖遠算不上是富家小姐,父親卻也是公認的美國人,而所有的美國人又都被認為是有錢的。這是一個奇特的、冠冕堂皇的舊式社會。
我接觸到的法國人都是那麼彬彬有禮,舉止莊重。在一個少女的眼裡,再沒有比這更刻板的了。儘管如此,我也學會了最客套的禮貌言辭。還跟一位叫華盛頓·勞伯的先生學會了跳舞和得體的舉止,瞭解到《華盛頓郵報》、波士頓及其他一些事情。我還了解到遍佈世界各大都市的社交界。
最使我厭惡的是圖畫課。母親固執己見,執意不許我放棄這門課程。「女孩子應該學會畫水粉畫。」
就這樣,每隔兩個星期,就有一位忠厚的青年女子來找我,硬是陪著我乘地鐵或公共汽車去花市附近的一個畫室(當時在巴黎,少女是不能獨自一人出門的)。我和一群姑娘一起學習繪畫,學畫水杯中的紫羅蘭,小罐中的百合花以及黑色花瓶中的水仙。那位教授繪畫的女士在我們的座位中間來回踱步,不時地發出幾聲令人不安的嗟嘆。
復活節期間,我們參觀遊覽了凡爾賽、楓丹白露以及其他一些名勝。回來後,母親像以往一樣突然告訴我,說她決定我不再回t太太的學校了。
「我有些看不上那所學校。」她說,「講授的課程都很乏味,完全不同於麥琪上學的時候了。我打算回英國,已為你安排好了,去霍格小姐辦的學校就讀。」
我聽後只是略感突然。在t太太的學校裡我生活得很愉快,並不是特別想要回去。實際上,換一個新的地方的主意似乎更吸引人。我總是喜歡新鮮,不知道這能說明我的愚蠢還是隨和——當然了,我自己倒希望是後者。
這樣,我來到霍格女校。這是一所很好的學校,只是英語佔了絕對優勢。我喜歡這所學校,但也發現校園裡的生活有些單調。我有了一位優秀的音樂教師,只是不及跟萊格朗德太太學琴時那麼有趣。儘管校方嚴禁學生說英語,可是大家卻始終用英語交談。沒有誰肯在法語上花很多功夫。
在霍格女校,校外活動得不到鼓勵,甚至可以說是不允許的。這倒使我擺脫了外出補習繪畫的煩擾,只是對不能再經常像遊歷天堂一般穿過花市而遺憾。暑假的時候我回到阿什菲爾德度假。就在假期結束的時候,母親對我的教育又有了新的打算。對於母親這種做法我已經習以為常了。
5
姨婆的醫生巴伍德大夫有一位嫂子在巴黎辦了一個女子精修班,每期只招收十二到十五名學員。每名學員都要選樂課,去藝術學校或者巴黎大學文理學院聽課。「你覺得去那兒學習怎樣?」母親征詢我的意見。正像我說過的那樣,我喜歡新鮮,事實上這時我的信條已經確立,那就是:「無論什麼,都應該嘗試一下。」就這樣,秋天的時候,我進入了德賴登女士設在德布瓦大街凱旋門外的德賴登女子精修班。
德賴登班的一切都那麼令人愜意,我頭一次感覺到,我們所學的一切都引人人勝。班裡一共十二名學生。德賴登女士細高個子,身段優美,一頭白髮梳理得非常整齊美觀。
她有些兇悍,每逢生氣的時候,就喜歡使勁揉擦她那隻紅鼻子。她說話冷漠,夾雜著譏諷,讓人惶恐卻又能激勵人上進。
她的助手是個法國女人,帕蒂太太,帕蒂太太是個典型的法國人,喜怒無常,多愁善感,特別容易偏激。我們大家卻非常喜歡她,幾乎不像懼怕德賴登女士那麼怕她。
這裡的生活多少有點大家庭的意味,但在學習上,人人都一絲不苟。教師特別注重音樂學習,但課程的開設也是豐富多彩的。我們從法蘭西喜劇院聘請一些人來為我們講授莫里哀、拉辛和高乃依,還從藝術學校邀請歌唱家為我們演唱呂裡和格魯克的歌曲。班裡還開設了戲劇課,課上要朗誦作品。幸好我們做聽寫測驗的次數不多,所以我的拼寫錯誤也就不那麼惹人注目。由於我的法語說得比別的同學都流暢,在背誦臺詞的時候完全沉醉在劇情之中,彷彿自己就是劇中那位可悲的女主人公。我站在講臺前,高聲朗誦道:「大人,這一切榮華富貴恐怕是不會讓我動心的。」
我們大家都喜歡上戲劇課。我們被帶到法蘭西喜劇院,觀摩古典戲劇和一部分現代戲劇。
我認為,只有能真正刺激起學習者反應的教學才算達到了滿意的效果。單純的介紹是沒有意義的,學生並不能真正學到什麼新知識。請戲劇演員談談她所主演的戲劇,重複她的臺詞;請名符其實的歌唱家來為學生演唱格魯克的《奧菲奧與歐律狄刻》中的片斷,只有這樣才能激起學生心中對藝術的執著的追求。這樣的教學向我展示了一片嶄新的世界——一個能使我終身受益無窮的藝術天地。我個人的主修課是音樂,學鋼琴和聲樂。教授我鋼琴的是一位叫查爾斯·菲施特爾的奧地利人。他偶爾也去倫敦,舉辦鋼琴獨奏會。他是位和善而又嚴厲的教師。學生彈奏時,他在屋子裡來回踱步,望望窗外,聞聞鮮花,好像並沒有用心傾聽。可是一旦你彈錯了某個音,或者某個樂段彈得不準,他立即會像一隻捕食的老虎驀地一下轉過身子,咆哮著:「喂,你彈的這是什麼,小傢伙,嗯?難聽極了!」起初這一舉動令人心驚肉跳,慢慢地也就習慣了。他酷愛蕭邦的作品,我所學的大多是蕭邦的練習曲、圓舞曲、幻想曲、即興曲和一首敘事曲。我知道自己在他的指導下,有了長足的進步,心裡很高興。我還學習了貝多芬的奏鳴曲,幾支被他稱為「客廳小品」的輕快曲子,一首浪漫曲,柴可夫斯基的船伕曲,以及其他作品。
我勤學苦練,往往每天彈琴七個小時。一種強烈的熱望在我的心底升騰——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從理智上意識到了這一奢望,可它確實埋藏在我的心靈深處——我幻想成為一個鋼琴家,在音樂會上表演。這將意味著長時間的艱苦奮鬥,但我察覺到自己的進步速度非常快。
我的聲樂課開始得比鋼琴課要早些,指導老師是布耶先生。他與讓·德·赫茲克齊名,被公認為當時巴黎最有影響的兩個聲樂教師。赫茲克曾經是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布耶是著名的男中音歌劇演員,布耶先生認為我的頭聲是完美的,發出的音自然,恰到好外。胸腔音也不錯,只是中音區特別成問題。為此,我得先從次女高音部練起,以發展我的中音區。
他時常為我那「英國面孔」所惱火:「又是英國面孔,一點表情都沒有!太呆板了。聲音、吐字都是從嗓子眼裡發出的.這怎麼行?法語發音要從上顎發出來,從口腔的上部。
上顎和鼻樑才是中音區發聲的正確位置。你法語說得很漂亮,非常流暢,只是可惜不帶英國口音,而是帶著南方口音,你從哪兒學來的南方口音?」我矜持片刻說,這也許因為我是跟一位在法國南部長大的女傭學法語的緣故。
「噢,原來是這樣。」他說,「對,就是這麼回事。你說話帶的是南部口音,你的法語說得很流暢,但用的都是英國人的發聲習慣,聲音是從嗓子眼裡發出來的。你必須移動雙唇,保持上下牙齒緊合。噢,我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要我在嘴角處銜著一支鉛筆,唱的時候儘量吐字清楚,但不能讓筆掉下來。開始的時候,我極難做到這一點,後來終於過了這一關,能夠牙齒緊咬鉛筆,雙唇大開大合,吐出字來。
我學會了大量的法國歌曲,還學會用德語演唱許多舒伯特的歌曲。儘管我不懂德語,學會這些歌卻並不很困難,當然了,我也學用義大利語演唱。但總的說來,指導教師不允許我好高鶩遠。大約學習了六個月左右之後,他允許我唱《繡花女》中的詠歎調和《托斯卡》中的詠歎調《為藝術,為愛情》。
這一段時間的生活是幸福愉快的。
有時候,學員們從盧浮宮回來。一起到一家飲食店喝茶。對一個貪嘴的姑娘來說,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了。我最喜歡吃那裡的美味的奶油蛋糕。
我們偶爾也在德賴登女士的家裡聚會。有一次。她從前的一位學生帶著兒子也趕來了。這位美國婦女跟一位法國子爵結了婚。她的兒子魯迪也算得上是一位貴族,但從其相貌來看卻像是——個地道的美國大學生。當他看到這十二位已經發育成熟的姑娘在用熱烈好奇、甚至可能是脈脈含情的眼光一齊注視他的時候。他一定有點怯懦了。
通過與魯迪相識,我發現自己已經發生了變化。雖然我們僅僅見過幾次。但這卻是某種轉變的標誌。就在這時。我跨出了祟尚英雄的階段,不再保有那種無私的愛情、為自己的心上人無償地作出犧牲。從這時起,青年男子在我的眼裡就是實實在在的人——一些與之相處能給我帶來歡愉的人。總有一天,我要在他們中選擇我的丈夫。雖然魯迪並沒有使我動心——假如我們常見面,也許我會愛上他——但我的的確確意識到自己心理上的鉅變。我已經成為女子世界中的徘徊者。就在這時,我心中的最後一尊偶像——倫敦大主教的形象也隱去了。我需要跟有血有肉的小夥子交往,而且越多越好。
我猜不到自己將在德賴登女士的精修班學習多久——一一年,也許十八個月,我想是不會超過兩年的。我那變化無常的母親沒有提出更改對我的教育的計劃的建議,大概是沒有聽到什麼更能振奮人心的訊息。我倒是覺得。很可能是她的直覺告訴她。我對現狀感到滿足,正在學習有價值的東西,它們將成為我生活中樂趣的一部分。
就在我離開巴黎的前不久,—個理想火花熄滅了。德賴登女士當時正準備接待她從前的一位學生,利默里克伯爵夫人。她是一名優秀的鋼琴家,也曾拜查爾斯·菲施特爾為師。每逢這種場合.班裡總要組織一次非正式的音樂會,由正在學習鋼琴的兩三名學生表演。我參加了這次演出,其結果是災難性的,快輪到我演奏的時候,我心中忐忑不安,在平時也是這樣,不足為奇,可是當我在琴凳上落座時,這種心慌並沒有像以往那樣隨即消失。無能感像潮水一樣吞噬了我,我彈錯了音符。節奏也亂了,樂句生硬笨拙———簡直是一塌糊塗。
沒有誰比利默里克太太更和藹可親的了,演奏之後她跟我談了一次話,安撫我說她看得出來我當時心裡緊張,再說怯場也是在所難免的。也許隨著在觀眾面前演奏的經歷豐富起來,怯場的心理會被克服的。她的一席話使我感激不盡,但我也意識到自己不僅僅是缺乏演奏經驗的問題。
我繼續學習音樂。畢業前夕,我坦率地問查爾斯·福斯特,經過刻苦學習和實踐,我將來能否成為一名職業鋼琴家。他很善於理解別人,沒有對我說假話,他認為我缺乏在公眾面前表演的氣質。我覺得他是對的,感謝他能夠讓我瞭解自己的真實情況。我曾一度陷入痛苦之中。我努力從這一痛苦中擺脫出來。
假如你所追求的是不可企及的,那就最好不要讓自己糾纏在懊喪和妄想的羈絆之中,而應該認識自己,繼續自己的人生之路。這種早來的挫折有助於我對個人未來的選擇。
它使我認識到我不具備在任何公開的場合表現自己的資質。用我個人的話來說,就是缺乏自我控制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