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阿爾奇不容商量地說:「喂,我想你惟一能起點作用的就是趕快離開這兒。」
「趕快離開這兒?去哪兒?」
「不知道。去寵基家——她會歡迎你和羅莎琳德去。或者回家找你母親去。」
「可是,阿爾奇,我想和你呆在一起;我想分擔些因難——難道不行嗎?我們不能一起分擔困難嗎?我不能幹點什麼嗎?」現在也許我會說:「我去找個工作。」可是,在一九二三年連想說說找工作都不可能。一次大戰中有婦女輔助空軍隊,或者去軍工廠和醫院找份工作。但這些都是臨時性的;政府部門不招募女工作人員。商店職工過剩。但我仍堅持己見,不同意離開。我至少能洗衣做飯。我們辭掉了傭人。
我很少言語,不去打攪阿爾奇,這似乎是我對他有所幫助的惟一態度。
他來往於金融機構,去見每一個或許瞭解哪兒需要僱員的人。最後他終於找到了一份工作,儘管不太滿意。
我努力靜下心來寫點東西,因為我覺得這樣做多少能嫌點錢。我還沒想以寫作為生。在《隨筆》中發表的短篇小說鼓舞了我;那種錢來得實實在在。那些短篇小說被人買去了版權,付了鈔票,錢已花掉了。我坐下來著手寫另一部書。
周遊世界之前,我們去貝爾徹家吃飯。他曾鼓勵我寫部以他的家米爾莊園為背景的偵探小說,「《米爾莊園的秘密》,這個題目相當不錯。你覺得如何?」我表示同意,並說《米爾莊園的秘密》或《米爾莊園謀殺案》做題目都不錯,我會考慮他的建議的。周遊世界時,他時常談起這件事。
「告訴你,你如果寫《米爾莊園的秘密》,得把我寫進去。」他說。
「我想沒法把你寫進去。我對真人真事無能為力,書中人物只能靠想象產生。」我回答他。
「胡扯,我不在乎是不是像我,可我只想在偵探小說中充當一個角色。」
他不時地問道:
「你那本書動手了嗎?是不是有我?」
有一次,我們說惱了,我說:
「有你。你是個冤死鬼。」
「什麼?你說我是被謀殺的傢伙?」
「對。」我說,心裡直好笑。
「我可不想做冤死鬼,」貝爾徹說,「我不會是冤死鬼——我要當謀殺犯。」
「你怎麼要當謀殺犯?」
「因為謀殺犯在書中總是最有意思的人物。你得把我寫成謀殺犯。阿加莎——明白嗎?」「我明白你想做一個謀殺犯。」我一字一頓地說。最後,我一時妥協,答應把他寫成謀殺犯。
在南非時,我就構思了情節。我打定主意再次把書寫得更像部驚險小說,而不是偵探小說,書中包括大量有關南非景色的描繪。我們到南非時,那兒正面臨著革命的危機,我寫下了一些有用的細節。我把我的女主人公描繪成一個歡快、富於冒險精神的年輕姑娘,她是個孤兒,離家外出冒險。
我試著寫了——兩章後,發現如果圍繞貝爾徹展開故事要講得動人真是難上加難。寫到他總帶有主觀看法,把他寫成一個十足的笨蛋。突然我腦中冒出一個想法,這本書用第一人稱寫,分別由女主角安娜和反面人物貝爾徹輪流講述故事。
「我相信他不願當個反面人物。」我懷疑地問阿爾奇。
「給他加上個什麼頭銜,」阿爾奇建議道,「我想他會喜歡的。」
於是他被命名為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而一旦我讓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自述他的故事,人物就變得栩栩如生了。他當然並非貝爾徹,但他言談中夾雜著貝爾徹的口頭禪。講述著貝爾徹的某些經歷,他也善於吹鬍子瞪眼,書中活現了一個狂妄而有趣的人物。很快,我忘掉了貝爾徹,好像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自己在寫小說。這大概是我惟一一次把我熟悉的人寫進書中,我覺得並不成功。貝爾徹沒有活起來,可是被稱為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的人卻被賦予了生命。我突然發現這部書的寫作充滿了樂趣。
寫這本書的主要障礙來自羅莎琳德的保姆布穀。布穀和當時其他保姆的做法一樣,理所當然地不幹家務、不管做飯和洗衣服。她只是孩子的保姆;清掃幼兒室、洗小傢伙的衣服,僅僅如此。當然我也沒抱多大希望,自己妥善地安排日常生活。阿爾奇晚上才回家,羅莎琳德和布穀的午飯簡單好做。這位我上、下午都有時間安排兩三個小時的寫作。布穀和羅莎琳德去了公園或外出買東西。然而遇上陰雨天,他們呆在家裡,儘管告訴她我在工作,布穀可不大聽話。她常站在我寫作室的房門口,不斷自言自語,顯然在對羅莎琳德說什麼。
我和布穀在對待羅莎琳德的童年問題上意見一直不統一。我們買的是二手貨。那是輛尚好的童車,坐上很舒服;只是難以稱其為漂亮。我聽說童車也式樣翻新,每一兩年,廠家就推出一種外型不同的新式樣,很像今天的小汽車。
我後來才知道布穀常去肯星頓公園,和其他一些帶著自己的小主人的保姆聚會,她們在那兒坐在一起,相互比較著各自的優裕之處以及各自小主人的俊俏和聰明。
孩子要穿得漂亮,穿當時流行的童裝,否則保姆就會難為情。這個沒問題。羅莎琳德的衣服很合要求。我在加拿大給她做的外套和上衣是童裝的最新式樣。可是一說到童車,可憐的布穀推的那輛就大為遜色,她總是不忘告訴我說推著一輛新童車,「哪個當保姆的都為有輛那樣的童車驕傲!」然而我並不為之動心。我們手頭拮据,不能為了滿足布穀虛榮心而花一大筆錢買輛新式樣的童車。
「我甚至覺得那車坐著有危險,」布穀做了最後的努力,「總是往下掉螺絲。」
「它經常地在人行道上上下下,你外出前又沒擰緊。不管怎麼說,我也不會買輛新童車的。」說完我走進屋把門「砰」地關上。
「親愛的,親愛的,媽媽好像生氣了,對嗎?那麼好吧,可憐的小寶貝,看起來我們不會有輛新車了,是不是?」布穀說。
3
儘管有布穀在門外咋咋呼呼的干擾,《米爾莊園的秘密》終於脫稿了。可憐的布穀!不久,她去看病,住進醫院,做了乳腺切除手術。
我拿定主意不再從保姆介紹所或類似的機構請保姆了。我需要的是包攬一切的人,這樣我登了徵求女管家啟事。
從賽特一進我們的家門起,我們的運氣似乎有所好轉。
我們在德文郡和賽特見的面。她是個身高體壯的姑娘,高聳的胸脯,豐滿的臀部,烏黑的頭髮和一張泛著紅暈的臉。她有一副女低音的嗓子,說話帶著特殊的淑女般優雅的口音,甚至使人覺得地像劇中的演員在唸臺詞。她曾在兩三個家庭中當了幾年女管家,談起照看小孩子,她一副能勝任的樣子。她看上去心眼好,脾氣溫柔,充滿熱情。她對工資要求不高,而且像待聘廣告中說的那樣隨便去哪兒乾點什麼。於是賽特隨我們回了倫敦,成了我生活的好幫手。
我寫完《米爾莊園的秘密》後,深深地舒了一口氣。這不是本好寫的書,放下筆我才覺得它前後不太連貫。然而終究結束了,連同老尤斯塔斯·佩德勒等等一起結束了。博得利出版社稍稍猶豫躊躇了一陣。他們指出這與《高爾夫球場的疑雲》不同,不像本純偵探小說。但他們仍寬容地接受了。
直到這時,我才注意到他們態度的細微變化。我把第一本書交付出版時,還不諳此道,頭腦不靈活,但我後來多少有些開竅。我並不像許多人認為的那麼笨。我瞭解了許多關於寫作和出版的奧秘。我瞭解了作家協會,並且閱讀他們的刊物。對和出版商訂交道,特別是和某些出版商籤合同,我知道需要極為謹慎。我聽說出版商想出種種辦法佔作者的便宜。我一經使得了這些事理,就制訂了自己的計劃。
出版《米爾莊園的秘密》前不久,博得利出版社提出了某些意見。他們建議廢止合同,另籤一項還是五本書的出版合同。這項合同的條件要優厚得多。我禮貌地向他們表示感謝,並說我得考慮考慮。隨後未說明理由便拒絕了。在我看來,他們對待青年作者不公平。他們總是利用他涉世未深和急於出書的急切心情。在這個問題上我沒有主動和他們爭吵——以前我做過這種蠢事。不瞭解點合理工作酬勞的內情,誰都會辦蠢事。再說,我已經學得聰明了,我還會拒絕接受出版《斯泰爾斯的神秘案件》的機會嗎?我想不會。我將仍按他們原來提出的條件出版書籍,但不會同意再籤一份多部書的長期合同。假如你相信了某人而被欺騙,你就不會再信任他。這是人之常情。我希望履行合同,但以後我肯定會另找一家出版商。同時我想我要有自己的著作權代理人。
大概就是在這一次,所得稅稅務所來了封函件。他們想了解我創作收入的詳細情況。我吃了一驚。我從沒將創作所得當做固定收人。我所有的固定收入不過是來自為戰爭貸款的兩千英鎊而得到的每年一百英鎊的利息。他們說這些都瞭解,可是仍要了解出版書籍的所得。糟糕的是我無法提供詳情——我手頭沒有寄給我的版稅單據(我記不起他們是否曾寄給我)。我只是偶爾收到一張支票。可我一般當時就兌現花掉。然而我仍儘量地解釋清楚。當地稅務所看來覺得這挺有趣,不過建議我今後要妥善保管單據。直到這時,我才決定一定要有自己的著作權代理人。
對這些著作權代理人的事我知之甚少,因此,我想最好再去找伊登·菲爾波茨原來推薦的人——休斯·梅西。我去了老地方。主人不是休斯·梅西——顯然,他去世了——接待我的是略有些口吃、名叫埃德蒙·科克的年輕人。他毫不像休斯·梅西那樣好危言聳聽——事實上,和他交談很輕鬆。對我的無知他很得體地表示震驚,並願意今後給我以指導。他給我講了他的委託許可權和連載權、在美國出版書籍、劇本改編權等以及其他諸多難以置信的事(至少在我看來如此)。他的話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我無保留地委託他處理一切,離開了他的辦公室,我才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從那以後,我們開始了持續了四十多年的友誼。
隨後,發生了一件令人難以相信的事。《新聞晚報》為連載《米爾莊園的秘密》付給了我五百英鎊。連載改動較大。我另定書名為《褐衣男子》,因為前一書名與《高爾夫球場的謀殺案》太相似了,《新聞晚報》建議再改一下。他們要改為《女冒險家安娜》——聞所未聞的俗氣書名;儘管如此,我沒表示異議,因為他們畢竟要付給我五百英鎊,而且,我可能對書名有些看法,但是讀者是不會理睬報紙上連載小說的題目的。簡直運氣從天而降,我都不敢相信,阿爾奇也是一樣,寵基也是如此。媽媽當然相信:她的哪個女兒都能輕而易舉地在《新聞晚報》連載小說,感到五百英鎊——這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生活的固定模式似乎永遠是禍不單行,福亦雙雙。《新聞晚報》剛剛給我帶來了好運氣,阿爾奇又時來運轉。他接到一封名叫克利夫·貝利葉的澳大利亞朋友的來信,貝利葉早就建議阿爾奇去他的公司。阿爾奇去見他,這個朋友結了阿爾奇一份他多年來孜孜以求的工作。阿爾奇辭退了手頭的工作,去了克利夫·貝利葉的公司。他立刻感到那裡極為稱心。終於能興趣盎然地磊落地幹事業了,再也不用爾虞我詐,而且可以堂堂正正地進入金融界了。我倆像進了天堂一樣。
我立刻著手落實我盼望已久而阿爾奇對此無所謂的設想。我們要在鄉下找所住處,阿爾奇可以每天進城上班,羅莎琳德可以去花園的草坪上玩耍,而不用推著她去公園或把她限制在公寓之間的綠地上。我渴望著到鄉下住,我們決定一旦找到一所便宜的房子就搬家。
我覺得阿爾奇之所以同意我的計劃主要是由於他迷上了高爾夫球。他前不久被選入森尼代爾高爾夫球俱樂部。週末一起乘火車出遊或遠足旅行已變得乏味。他一心想著高爾夫球。他在森尼代爾與各式各樣的朋友打高爾夫球,對場面小的高爾夫球不屑一顧。他對與像我這樣蹩腳的運動員打球更是毫無興趣。於是,雖然並沒意識到,我漸漸地成了那種人人皆知的人物——一個被高爾夫球奪去丈夫的寡婦。
「我對住在鄉下毫不在乎,」阿爾奇說,「我想我對此倒極為樂意,當然對羅莎琳德也有好處,賽特也喜歡鄉下,我知道你也一樣。那麼,我們只有惟一可有的選擇了,這就是森尼代爾。」
「森尼代爾?」我稍有些沮喪說,因為森尼代爾不完全是我說的鄉下。「可是那兒的花費太大.是富人居住區。」
「噢,我希望能想想辦法。」阿爾奇樂觀地說。
一兩天後,他問我打算怎樣花《新聞晚報》的錢。「那是一大筆錢,」我說,「我考慮……」我承認說話時有些勉強,缺乏信心,「我考慮應該把它存起來以備急需之用。」
「噢,我想現在不用那麼操心。和貝利葉一起幹,我會一帆風順的,你呢,也能繼續從事你的寫作。」
「是這樣,」我說,「可能我會花掉這筆錢——或花一部分。」一件新的夜禮服。一雙金黃或銀白色的鞋替換那雙黑色的,然後是給羅莎琳德買輛精巧的腳踏車之類的奢侈品阿爾奇的聲音打斷了我的遐想。「為什麼不買輛轎車?」他問。
「買輛轎車?」我詫異地望著他。我從沒有過買輛轎車的奢望。我所認識的朋友都沒有汽車。我的觀念中,汽車仍是為富人準備的。它們以每小時二十、三十、四十、五十英里的速度飛馳而過,車內坐著戴綢面罩禮帽的人,奔向不可向邇之地。「轎車?」我重複著,表情呆若木雞。
「為什麼不呢?」
真是的?這事準能辦成。我,阿加莎,會有一輛轎車,一輛自己的轎車。坦白地說,一生中最使我激動不已的有兩件事、一是我自己的轎車,那輛灰色的大鼻子莫里斯·柯雷牌汽車。
第二件是大約四十年後在白金漢宮和女王共進午餐。
這兩次經歷都有些像童話一般。這些都是我覺得絕不會降臨到我頭上的事,擁有自家的轎車,與英國女王共進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