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理菲用懷疑的口氣說:
「我不知道,她已經病了很久了--神經質又很重,我一直負責醫治她的神經疾病。我想,接到這封信所受的刺激,加上那些卑鄙的用詞,可能造成她心理上的恐慌和意志消沉,所以才決定自殺。她或許想到,就算她否認,丈夫也未必相信,在又羞又氣的強大心理壓力下,使她一時失去了判斷力。」
「所以她在心理失常的情況下就自殺了。」喬安娜說。
「對極了,我想,如果我在警方偵訊時提出這種看法,一定可以得到證實。」
喬安娜和我走進屋裡。
前門開著,我們不用按鈴,倒也減少了一點緊張,尤其是我們剛好聽到愛爾西的說話聲在裡面響起。
她正在跟辛明頓先生談話,後者在椅子上縮成一團,看起來整個人恍恍惚惚。
「不,可是說真的,辛明頓先生,你一定要吃東西才行,早飯沒吃,中飯又只是隨隨便便塞了兩口,昨天晚上也沒吃東西,再這樣下去,你自己都要病倒了。醫生臨走之前交代過,你一定要吃東西才能維持體力。」
辛明頓平淡地說:「我很好,賀蘭小姐,可是……」
「喝杯好的熱茶。」愛爾西-賀蘭堅決地把一杯茶放在他手裡。
換了我的話,會給這個可憐的傢伙一杯威士忌蘇打,看起來他似乎很需要。不過他還是接下那杯茶,抬頭望著愛爾西-賀蘭說:
「真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你過去和現在所做的一切,賀蘭小姐,你實在太好了。」
女孩紅著臉,看來似乎很高興。
「你太客氣了,辛明頓先生。我願意盡全力幫助你,別擔心孩子,我會好好照顧他們的,我也把僕人都安撫下來了。要是還有其他寫信或者打電話之類的事,儘管告訴我,別客氣。」
「你太好了。」辛明頓又說。
愛爾西-賀蘭轉身過來,剛好看到我們,於是快步走進大廳。
「真是太可怕了!」她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說。
我一邊看著她一邊想,她真是個好女孩,親切、能幹、懂得應付緊急狀況。她那美麗的藍眼睛裡,有一圈淡粉紅色,看得出她心地也很好,為她傭主的死流過了不少眼淚。
「我可不可以單獨跟你談一會兒?」喬安娜說:「我們不想打擾辛明頓先生。」
愛爾西-賀蘭善解人意地點點頭,帶頭穿過大廳,來到飯廳。
「對他真是可怕的打擊,」她說:「誰想到居然會發生這種事?不過我現在也發覺,她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都很奇怪,很神經質又很愛哭。雖然葛理菲醫生總是說她沒什麼不對勁,可是我想一定是為了她的身體。她就是很容易生氣,有時候真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我們在想,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請梅根到舍下住幾天散散心--我是說,如果她願意的話。」喬安娜說。
愛爾西-賀蘭看來非常意外。
「梅根?」她用疑問的口氣說:「我不知道,真的。我是說,非常謝謝你們的好意,可是她的舉動一向都很奇怪,誰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或者會說出什麼話。」
喬安娜用含糊的口氣說:「我們想,這們或許對她有點幫助。」
「喔,話是不錯,我必須照顧兩個男孩(他們現在跟廚娘在一起)和可憐的辛明頓先生--他實在太需要人照顧了,除此之外,還有好多好多事情可做,實在沒什麼時間跟梅根談心。她現在大概在樓上的舊育嬰室,好像一心要躲開所有人。我不知道……」
喬安娜消消看了我一眼,我迅速走出房間到樓上。
舊育嬰室在最頂樓,我開啟門走進去。
樓下房間面對著花園,所以窗簾沒有拉上,這個房間的窗簾卻全都拉上了。
我看到梅根在黯淡灰暗的房間裡,坐在靠裡面牆角的一張長沙發上,不禁想起受驚的動物躲在牆角的模樣。
她看起來似乎已經嚇得發呆了。
「梅根。」我喊道。
人走上前,下意識地用一種想要安慰受驚動物的口氣對她說話。
我奇怪自己竟然沒有拿根紅蘿蔔或一顆糖給她,因為我當時的確有這個念頭。
她凝視著我,但卻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
「梅根,」我又說:「喬安娜和我一起來問你,是不是願意跟我們住一段時間。」
空洞的聲音從模糊的光線中傳過來!
「跟你們住,到你們家住?」
「是的。」
「你是說,你們要把我從這個地方帶走?」
「是的,親愛的。」
忽然間,她全身都顫抖起來,看起來有點怕人,但也令人感動。
「喔,快帶我走吧!請你快點帶我走。留在這個地方真叫人覺得可怕死了。」
我走到她身邊,她緊緊抓住我的衣袖。
「我是個討厭的膽小鬼,我從來沒想到自己會這麼膽小。」
「沒關係,小傻瓜,」我說:「這件事的確很讓人震驚,走吧。」
「我們可以馬上就走?不用再等一下?」
「喔,我想你也許需要收拾東西。」
「為什麼?有什麼要收拾的?」
「親愛的傻女孩。」我說:「我們可以供應你床鋪、浴室等等,可是恐怕沒辦法借牙刷給你。」
她有氣無力地微笑了一下。
「我懂了,我今天實在很笨,你可別介意,我這就去收拾收拾。你--不會溜走,會等我吧?」
「我一定等你。」
「謝謝你,真是太謝謝你了。很抱歉我這麼笨,可是你知道,一個人的母親忽然死了,實在是件很可怕的事。」
「我知道。」我說。
我友善地拍拍她的背,她對我感激地笑笑,走進她的臥室,我也下了樓。
「我找到梅根了,」我說:「她願意去。」
「啊,那可真是太好了,」愛你西-賀蘭說:「可以讓她暫時放鬆一下,你們知道,她是個很神經質的女孩,很不容易相處。我心裡不必再替她擔憂,就像除掉了一個很大的負擔。謝謝你,柏頓小姐,希望她不會惹人討厭。噢,電話在響,我得去接,辛明頓先生人不舒服。」
她匆匆走出房間。
喬安娜說:「真是個看護天使!」
「你的口氣好像很不以為然,」我說:「她是個又好又親切的女孩,而且顯然非常能幹。」
「非常能幹!她自己也很明白。」
「你不該這麼說,喬安娜。」
「你是說,她為什麼不能盡她的本份?」
「一點都沒錯。」
「我最受不了洋洋得意的人,」喬安娜說:「使我想起最壞的人性。你怎麼找到梅根的?」
「她一直躲在黑漆漆的房裡,看起來像只嚇壞了的小羊。」
「可憐的孩子,她真的願意來嗎?」
「她高興得跳了起來。」
外面一陣砰砰聲,想必是梅根拿著箱子下樓來了,我過去把箱子接過來。
喬安娜在我身後急切切地說:「走吧,我已經拒絕了兩杯好的熱茶了。」
我們走到車旁,喬安娜必須用力才能把皮箱扔進車後的行李廂,我現在只要一根柺杖就能步行了,但是還沒辦法做這類事。
「上車吧。」我對梅根說。
她先上車,我也跟著上車,喬安娜發動車子,我們就上路了。
回到小佛茲,剛進客廳,梅根就用力坐上一張椅子放聲大哭,像個傷心透了的孩子一樣。我離開客廳,想去找找看有沒有什麼補救的方法,喬安娜束手無策地站在一旁。
忽然,梅根用低沉哽咽的聲音說:「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真像白痴一樣。」
喬安娜親切地說:「沒關係,這條手帕給你。」
我猜她大概把手帕遞給了她,我走回房裡,遞給梅根一個高腳杯。
「這是什麼?」
「雞尾酒。」我說。
「真的?你說的是真的?」梅根立刻停止了哭泣,「我從來沒喝過雞尾酒。」
「每件事都得有個起頭。」我說。
梅根小心翼翼地喝著飲料,然後露出愉快的微笑,把頭向後一仰,一口氣喝光了剩下的雞尾酒。
「太棒了,」她說:「可以再給我一杯嗎?」
「不行。」我說。
「為什麼不行?」
「再過十分鐘,你差不多就知道了。」
「噢!」
梅根又把注意力轉到喬安娜身上。
「實在很抱歉,我剛才那麼大哭大鬧的惹人討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到這兒來就那麼高興,看起來真是好笑。」
「不要緊,」喬安娜說:「我們很歡迎你來。」
「你那麼親切,我實在太感激了。」
「用不著感激,」喬安娜說:「不然我會不好意思。你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很高興你來玩,沒別的什麼……」
說完,她帶著梅根上樓去安放行李。
派翠吉一臉不高興地走進來,說她中午只准備了兩份布丁,現在怎麼辦?
※※※
警方的偵訊在三天後舉行。
辛明頓太太的死亡時間判斷是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當時只有她一個人在家,辛明頓在辦公室,傭人當天休假外出,愛爾西-賀蘭帶兩個男孩出去散步,梅根騎車出外兜風。
那封匿名一定是郵差下午送來的,辛明頓太太從信箱拿出信,看完之後--突然心裡一陣激動,走到園丁放東西的小屋,拿出準備做胡蜂巢的氰化物,用水溶解之後,先寫下最後一句遺言:「我實在沒辦法活下去了……」然後就吞下了那杯毒藥。
歐文-葛理菲提出醫學證明,並且強調他認為辛明頓太太的神經質很重,體力也很差。驗屍官很溫和謹慎,用不齒的口吻談到寫那些卑鄙匿名信的人。他說,不論那封邪惡謊騙的信是誰寫的,那個人在道義上來說就是兇手。他希望警方能早日查出兇手,繩之以法。這種可恥、卑鄙、邪惡的行為,應該處以極刑才對。隨後,陪審團下了一個必然的判決:在暫時精神失常的狀況下自殺。
驗屍官已經盡了全力--歐文-葛理菲也一樣。可是稍後我擠在一群熱心的村婦當中時,又聽到我後來非常熟悉的一句充滿怨意的低語:「我早就說過,無火不生煙。信上所說的一定有點道理,要不然她怎麼會自殺……」
這一刻,我忽然恨起林斯塔克和這塊狹小的地方,以及那些愛背後說人閒話的女人。
外面,愛美-葛理菲嘆口氣說:
「唉,總算過去了。狄克-辛明頓的噩夢遲早是要爆發的。不知道他心裡到底有沒有懷疑過。」
我震驚不已。
「可是你應該聽到他特別強調,那封信一派胡言,沒有一個字是真的吧?」
「他當然會那麼說,一點都沒錯,做丈夫的總得站在妻子那邊,狄克也一定會。」她頓了頓,又解釋道:「你知道,我認識狄克-辛明頓很久很久了。」
「是嗎?」我驚訝地說:「可是我聽令弟說,他到這兒行醫只有短短幾年。」
「沒錯,可是狄克-辛明頓以前常到我們在北方的家,我早就認識他了。」
我好奇地看著愛美。她又用那種比較柔和的聲音說:「我很瞭解狄克……他是個驕傲、保守的人,但是嫉妒心也很重。」
我謹慎地說:「所以辛明頓太太才害怕給他看那封信,或者告訴這件事。她擔心像他這麼善妒的人,恐怕不會相信她的否認。」
葛理菲小姐憤怒而又輕視地看著我,說:「老天,難道你認為一個女人會為了別人不真實的指控,吞下毒藥自殺嗎?」
「驗屍官似乎這麼認為,令弟也--」
愛美打斷我的話道:
「男人都一樣,只會維護名義上的正當行為,可是你們沒辦法要我相信那種事。要是一個無辜的女人收到那種無聊的匿名信,頂多一笑置之,把信丟掉。我就--」她頓了頓,接著說:「就會這麼做。」
可是我已經注意到她那一頓了。我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她本來想說「我就是那麼做的」。
「我決心向敵人宣戰。」
「我懂了,」我高興地說:「你早就收到過匿名信了,是不是?」
愛美-葛理菲是個不屑說謊的人,她遲疑了一會兒,才紅著臉說:「喔,對,可是我沒讓自己為那件事多費神。」
「讓人很不舒服吧?」我用同病相憐的態度問。
「那當然,這種事本來就是這樣。神經兮兮,胡說八道的!我只看了幾個字,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一把扔進垃圾筒裡。」
「你沒想到要拿給警方看?」
「當時沒想到,我總覺得--」
我幾乎忍不住脫口而說:「無火不生煙!」不過我還是剋制住自己,沒有說出口。
我問她有沒有想過,梅根母親的死,會不會造成她經濟上的困難,她有沒有需要自立謀生?
「我記得她祖母留過一小筆錢給她,當然,狄克也會永遠給她一個安身之地。不過她要是能找個工作,不要像現在那樣到處閒蕩,或許會更好一點。」
「我覺得梅根這麼大的女孩,正是愛玩的年紀,而不想工作。」
愛美脹紅了臉,尖聲說:「你和其他男人完全一樣,不喜歡女人跟你們男人競爭。你不敢相信,女人居然也能賺錢過日子,我父母親就抱這種觀念。我很盼望能學醫,他們就是不願意聽我提到交學費的事,可是卻心甘情願地替歐文付學費。但是我相信,要是我真的學了醫,一定會比我弟弟做個更好的醫生。」
「真遺憾,」我說:「你一定覺得很難過,一個人想做一件事……」
她迅速接著說:「喔,我現在已經不把它放在心上了,我的自制力很強,生活忙碌得不得了,可以說是林斯塔克最快樂的人。要做的事太多了,我決心站起來反抗以往那種女人只能在家裡做事的偏見。」
「很抱歉冒犯了你。」我說。
我以前從來沒想到愛美-葛理菲說話會這麼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