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聲地笑了。
皮拉爾說:「那是在南非嗎?」
「對,一個非常棒的國家。」
「你後來又回去過,是嗎?」
「我結婚後又回去待了五年,那是我最後一次去那兒了。」
「但在此之前呢?你在那兒待過很多年?」
「是的。」
「給我講講那兒吧。」
他開始講,皮拉爾遮著臉聽著。
他說得很慢,顯得很疲倦:「等一下,我給你看樣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然後,靠著他的手杖,他一瘸一拐慢慢地走到房間那頭。他開啟那個大保險箱,轉過身來,招手叫皮拉爾過去。
「來,看看這個。感覺一下,讓它們從你的手指間滾過。」
他注視著她滿是疑問的臉,笑了起來。
「你知道它們是什麼嗎?鑽石,孩子,是鑽石。」
皮拉爾睜大了眼睛,她一邊彎下腰去,一邊說:「可這些只是小鵝卵石啊,不是別的。」
西米恩大笑。
「它們是未經切割的鑽石,它們開採出來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皮拉爾不相信地問:「如果把它們切開,它們就是真正的鑽石了?」
「當然啦!」
「它們會發亮、會閃光?」
「會閃閃發光。」皮拉爾孩子氣地說:「噢——噢——噢,我真不敢相信!」
他被逗樂了。
「這是千真萬確的。」
「它們很值錢?」
「非常值錢,它們沒切開之前很難說確切值多少錢,但不管怎麼說,這一小捧都要值上幾千英鎊呢。」
皮拉爾一字一頓地說:「幾——千——英鎊?」
「就算是九千或一萬英鎊吧——你看,它們算是大顆的鑽石。」
皮拉爾眼睛睜得大大的,她問:「那你為什麼不把它們賣了呢?」
「因為我喜歡把它們放在這兒。」
「那可是一大筆錢啊?」
「我並不缺錢。」
「噢,我明白了。」皮拉爾看上去相當受震動。
她說:「可你為什麼不把它們切開,讓它們更漂亮呢?」
「因為我更喜歡它們這樣。」他的臉繃緊了,他的臉轉向一邊開始自言自語,「它們會帶我回到過去——觸模到它們,用手指感覺著它們……過去的一切就全都回到眼前,那陽光,那草原的氣息,那些放牧著的牛群——老埃比——所有的兄弟們——那些夜晚…
…」
這時,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西米恩說:「把它們放回保險箱裡,關上門。」
然後他叫道:「進來。」
霍伯裡畢恭畢敬地走了進來。
他說:「樓下的下午茶準備好了。」
3希爾達說:「原來你在這兒,戴維,我一直到處找你。我們別待在這個房間裡了,這兒實在太冷了。」
戴維有一會兒沒有答話,他正站在那兒看著一張躺椅,它的緞子坐墊已經褪色了。他突然開口了:「那是她的椅子……她總是坐在那張椅子上……還是老樣子——就和原來一樣。當然,只是褪色了。」
希爾達的額頭微微皺了一下,她說:「我明白了,可我們還是從這兒出去吧,戴維,這兒真是太冷了。」
戴維根本無動於衷。環視四周,他說:「她大部分時間都坐在這兒,我記得當她讀書給我聽的時候我就坐在那張凳子上。《殺巨人者傑克》——就是這個——《殺巨人者傑克》1。我那時肯定有六歲了。」
希爾達堅定地挽起他的手臂,「回客廳去吧,親愛的,這屋裡沒有取暖的裝置。」
他順從地轉過身去,但她感覺到他全身都在微微顫抖。
「還是老樣子,」他喃喃道,‘‘還是老樣子、就好像時間靜止了一樣。」
希爾達看上去很擔心,她用一種愉快而堅定的聲音說:「我想知道別的人都上哪兒去了?
現在肯定快到喝茶的時間了。」戴維把他的手臂抽出來,開啟另一扇門。
「這兒以前有一臺鋼琴……噢,對,它就在那兒:我懷疑它的音還準不準。」
他坐下來,開啟琴蓋,雙手輕輕地滑過琴鍵。
「是準的,顯然一直都有人給它調音。」
他開始彈奏,他彈得很好,旋律從他的手指間飄了出來。
希爾達問:「這是什麼曲子?我好像知道,可我記不清了。」
他說:「我有些年沒彈過了。她以前常常彈這支曲子,是孟德爾頌的一首無詞歌。」
那旋律迴盪在房間裡,聽起來有點兒過於甜蜜了。希爾達說:「彈點兒莫札特吧,好嗎?」
戴維搖搖頭,他開始彈另一首孟德爾頌的曲子。
接著他突然用雙手在鋼琴上彈出一組刺耳的非和絃。
他站起身來,渾身都在顫抖。希爾達向他走去。
她說:「戴維……戴維。」
他說:「沒什麼——沒什麼……」
1這是十八世紀英國《笨拙》週刊中的故事。它是將《傑克與仙豆》、《勇敢的小裁縫》與笨巨人的故事連線而形成的一系列的故事。故事主人公傑克是—個聰明勇敢的年輕人,類似法國的小讓(petitejean)和俄國的傻子伊凡。一一譯註。
4門鈴咄咄逼人地響了起來。特雷西利安站起身來,從餐具室裡慢慢地走出來,朝門口走去。
鈴聲又響了起來。特雷西利安皺皺眉頭。透過門上結了霜的玻璃,他看見一個戴著垂邊軟帽的男人的側影。
特雷西利安用手摸摸額頭,他覺得很不安,好像什麼事都發生了兩次。
這情景他以前肯定看到過,一定……他拉開門日,開啟了門。
這時候鈴聲停了,站在那兒的那個男人開口說道:「西米恩?李先生是住在這兒嗎?」
「是的,先生。」
「我想見他,謝謝。」
特雷西利安一部分已經褪色的記憶被喚醒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記得當李先生剛來英格蘭的時候,說話的聲調就是這樣的。
特雷西利安狐疑地搖搖頭。
「李先生現在是一個病人了,先生。他已經不怎女見客了。如果你——」
陌生人打斷了他的話。
他拿出一個信封,把它遞給管家。
「請把這個交給李先生。」
「是,先生。」
5西米恩?李拿起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紙。他看起來很驚訝。他的眉毛揚了起來,可他又笑了。
「這太好了!」他說。
然後他對管家說:「帶法爾先生到這兒來,特雷西利安。」
「是,先生。」
西米思說:「我剛剛正想到那個老埃比尼澤?法爾呢,他是我在金伯利時的合夥人,而這會兒他的兒子就來了。」
特雷西利安重新出現了。他喊道:「法爾先生。」
斯蒂芬?法爾帶著一絲緊張的神情走了進來,他用有:點兒過分的裝模作樣來掩飾自己的緊張。他說——就在這一刻他的南非口音比平常明顯得多:「李先生?」
「很高興見到你,你就是埃比的兒子?」
斯蒂芬?法爾相當腸腆地咧嘴一笑。
「這是我第一次到老家來,父親一直對我說如果我來這兒就來拜訪您。」
「很好,」老人看看旁邊,「這是我的外孫女,皮拉爾?埃斯特拉瓦多斯。」
「你好。」皮拉爾說。
斯蒂芬?法爾欽佩地想:「這個冷靜的小魔鬼,她見到我吃了一驚,但只是一晃而過,幾乎看不出來。」他很鄭重地說:「認識你我很高興,埃斯特拉瓦多斯小姐。」
「謝謝。」皮拉爾說。
西米恩?李說:「坐下來,給我講講你的事。你會在英格蘭待很長時間嗎?」
「噢,我既然到了這兒,幹嗎要這麼匆忙地離開呢?」
他仰著頭笑了起來。
西米恩?李說:「很好。你一定要和我們一起在這兒住一陣兒。」
「噢,瞧這個,先生。我不能就這麼冒冒失失地闖來,還有兩天就是聖誕節了。」
「你一定要跟我們一起過聖誕節——除非你還有別的計劃?」
「啊,不,我沒有,但我不想……」
西米恩說:「就這麼決定了。」他轉過頭去,「皮拉爾?」
「我在這兒,外公。」
「去告訴莉迪亞我們又多了一個客人,叫她來這兒。」
皮拉爾離開了房間,斯蒂芬的目光跟著她。西米恩注意到這個事實,很感興趣,他說:
「你是從南非直接來這兒的嗎?」
「正是這樣。」
他們開始談論那個國家。
幾分鐘之後,莉迪亞進來了。
西米恩說:「這是斯蒂芬?法爾,我的老朋友和合夥人埃比尼澤?法爾的兒子。他要和我們一起過聖誕節,如果你能為他找到房間的話。」
莉迪亞笑了。
「當然啦。」她訂量著這個陌生人的長相:他的古銅色皮膚,藍色的眼睛以及那經常向後仰的頭,「這是我的兒媳。」西米恩說。
斯蒂芬說:「我覺得很不好意思——打擾這樣一個家庭聚會。」
「你也是這個家的一員,我的孩子,」西米恩說,「你應該這麼想。」
「您真是太好了,先生。」
皮拉爾又走了進來,她靜靜地坐在火前,拿起那片硬紙板,她把它當成一把扇子,慢慢地左右轉動著手腕。她低垂著眼簾,一副端莊嫻靜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