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就是那個非常漂亮的黑髮婦人?」
「是的。她叫奈汀。奈汀·白英敦性情非常溫柔。她結婚前,我就認識了。她在醫院努力學習做個好護士。後來,請假到白英敦家,跟他們一起生活,最後和雷諾克斯結了婚。」
「真的?」
傑佛遜·柯普先生啜一口威士忌蘇打,繼續說:
「白英敦家的歷史要我說一下嗎,傑拉爾博士?」
「呵,請說,我很感興趣。」
「已故的艾摩·白英敦是個很有名氣的人,人品也極為吸引人。第一個太太很早去世,他又結了一次婚。第一個太太去世時,卡蘿和雷蒙剛會走路。據說,第二個太太跟他結婚時,年紀已不小,相當漂亮。但從現在的樣子看來,卻看不出以前是個美人。不過,這是從可靠的訊息聽來的。總之,她的丈夫非常疼愛她,什麼事都交給她。去世前幾年,他已躺在病床上,她便主宰了一切。她非常能幹,很懂實務,也是一個非常有良心的女人。艾摩死後,她傾心養育孩子。孩子中也有她親生的——就是那個金紅頭髮、身體瘦弱、美麗的吉奈芙拉。就像剛才所說那樣,她為自己家人獻身,跟世人毫無來往。我不知道你會怎麼想,我可真不覺得有什麼好感動的。」
「我同意。那對心智的發展危害最大。」
「完全正確。白英敦太太讓孩子與世人隔絕,完全不跟外界來往。結果,孩子們成長了,卻都很神經質。他們都非常怯懦,不敢跟陌生人交朋友。實在很糟。」
「的確非常糟糕。」
「我想她並沒有惡意。只是她愛得過度了。」
「他們只生活在家裡?」傑拉爾博士問。
「是的。」
「兒子們都不工作?」
「嗯,是的。艾摩·白英敦很富有。為了讓白英敦太太一生過得舒服,他把所有遺產全留給她——據說,那是用來撫養家人的。」
「這麼說,他們在經濟上都要仰賴她了。」
「是的。而且,她儘可能讓孩子留在家裡,不讓他們出外尋找工作。有很多錢,這樣也許不壞。他們也不需要找工作。可是,我覺得工作才是男人的強壯劑。他們沒有任何娛樂嗜好,不打高爾夫,也不參加地方的俱樂部;不去跳舞,也不跟別的年輕人遊玩。他們住在鄉下的大房子裡,幾英里內都沒有人煙。不管怎麼說,我不認為這是好辦法。」
「我同意。」傑拉爾博士說。
「那家子人沒有一個有社會感。協同精神完全缺乏。他們也許有和樂的家庭,彼此卻互相束縛。」
「沒有人想離開嗎?」
「不曾聽說過。他們只坐在一起。」
「你認為那是他們自己不好,還是該歸咎於白英敦太太?」
傑佛遜·柯普心神不定地調整坐姿。
「我想她多少要負點責任。她養育孩子的方法有問題。孩子方面,長大後也應該從這束縛裡自行解脫,總不能一直離不開媽媽,應該選擇獨立之道。」
傑拉爾博士沉思地說:
「但是,這也許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不可能?」
「要阻止樹木成長,有好幾種方法。」
柯普先生瞪目以視。
「他們都很健康啊,傑拉爾博士。」
「不,精神已跟肉體一樣受到成長的阻礙,被扭曲了。」
「他們心智都很優秀。」
傑拉爾嘆口氣。
傑佛遜繼續說:
「不,依我看,人都能把自己的命運控制在自己手裡。相信自己的人,會自我創造,會在自己的生涯中創出價值來,決不會袖手茫然而坐。這種人,女人決不會傾心相向。」
傑拉爾仔細望了他一會兒,才說道:
「你是說雷諾克斯·白英敦?」
「是的。我想的也是雷諾克斯。雷蒙還太年輕。雷諾克斯已經三十歲了。他早已到應該有所表現的年紀。」
「對他太太來說,那也許是很艱辛的生活。」
「當然,對她是很艱辛的生活,奈汀是個好女孩。我非常喜歡她。她決不會抱怨,但也不幸福。不如說她已落入不幸的深淵。」
傑拉爾點點頭。「是的,想必如此。」
「我不知道你會怎麼想,我卻覺得她的忍耐也有限度,傑拉爾博士。如果我是奈汀,我一定會向雷諾克斯明說,要他儘可能挺身而出,否則——」
「你是說,否則她應該舍他而去?」
「她有她自己的人生。如果雷諾克斯不承認她所應得的評價,還會有他人承認的。」
「譬如說——你就是?」
美國人滿臉通紅,隨即以天真的威嚴回視對方。
「是的。」他說。「我一點不為自己對她所懷的感情覺得羞恥。我尊敬她,由內心愛她。只要她幸福,我就滿足了。如果她跟雷諾克斯過得幸福,我也樂於引退,從舞臺上消失。」
「然而,事實上並非如此。」
「就因為並非如此,我才在等待機會!她若需要我,我立刻就去!」
「你真是‘真正的騎士’。」傑拉爾低聲說。
「呃,什麼?」
「在今天,騎士道只活在美國啊。你不求報酬,能以為所愛女士服務而滿足,真令人敬佩!你希望她做什麼呢?」
「她需要我時,我希望能夠在她身旁,隨時支援。」
「請問,白英敦老太太對你的態度如何?」
傑佛遜·柯普緩緩答道:
「那老太太,我根本不瞭解,剛才說過,她不喜歡跟外面的人接觸,只有對我不同,一直都很友善,把我看成她家人一樣。」
「這麼說,她允許你和雷諾克斯來往?」
「是的。」
傑拉爾博士聳聳肩:「那倒真奇怪羅?」
傑佛遜·柯普裝模作樣地回答:
「我先告訴你,我們的友誼毫無不名譽之處,是純柏拉圖式的。」
「這我知道,但是從白英敦太太的性格而言,她會鼓勵這種友誼,不是很奇怪嗎?柯普先生,其實我非常關心白英敦太太,我覺得她很有趣。」
「她的確是個了不起的女性。她有偉大的人格號召力——人品絕佳。剛才說過,艾摩·白英敦絕對相信她的判斷。」
「所以他才連孩子的經濟都全部委託她。柯普先生,在我國,這是法律所不許的。」
柯普先生站起來。
「在美國,」他說。「我們是熱烈信奉絕對自由的人。」
傑拉爾博士也站起來。這些話並沒有很令博士感動。他聽過好幾次不同國籍的人說這種話。自由只是某種民族才擁有的特質,這種妄想已在世界上擴大。
傑拉爾博士比較聰慧。他知道,任何種族國家,任何個人,都不能說是自由。但他也知道,不自由的程度也有差別。他一面沉思,興趣盎然地走回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