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徑直走向餐桌旁邊杯盤狼藉的偏桌,提起她的黑色的小手袋——「就在你們眼皮底下。就在……」她快活、得意的聲音戛然而止。
「噢,」她吸了口氣,「噢……」
「怎麼了,寶貝?」她的父親問。
伊夫低語道:「不見了……不見了……」「究竟怎麼回事?」波因茨先生靠過來問。
伊夫衝動地轉過身來,對他說:
「事情是這樣的:我的信封式手袋的搭扣中央鑲有一顆大大的人造寶石,昨天晚上掉出來了。正當你讓每個人欣賞鑽石的時候,我注意到它和我包上的那顆幾乎一般大校夜裡我就琢磨,把它偷來用一點橡皮泥嵌入扣縫裡,該有多好!我確信沒人會發覺。今晚我就這樣做了。我先是丟掉鑽石,之後蹲下來,手裡握著手袋,順手用一點橡皮泥把它粘進扣縫中,然後把手袋放到桌上,繼續假裝尋找鑽石。我想它就像那封‘被竊取的信件’——你知道——明顯地暴露在眾人的眼皮底下,看起來嚴然一塊普通的萊茵石。這個計劃很周密,你們誰也沒有發覺。」
「我說不準。」斯坦先生說。
「你說什麼?」
波因茨先生拿起手袋,檢視了一下空空的扣縫,上面仍舊粘著一塊橡皮泥。他緩緩地說:「也許掉出來了,我們最好再找找。」
又開始了一番搜尋,可奇怪的是這一次大家卻在默默地搜尋。房間裡充斥著緊張的空氣。
最後大家都先後放棄了努力,立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
「不在房間裡。」斯坦說。
「沒有人離開過房間。」喬治爵士話裡有音。
短暫的沉默。伊夫突然哭了起來。
她的父親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那,」他侷促不安地說。
喬治爵士轉向利奧-斯坦。
「斯坦先生,」他說,「剛才你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我讓你再說一遍,你說沒什麼。可事實上我聽到了你的話。伊夫小姐剛說過我們中間沒人注意到她放鑽石的地方,而你咕哦的是:‘我說不準。’我們不得不正視如下事實,可能有人注意到了,那個人現在就在房間裡。我提議,惟一公平、體面的作法是讓在場的每個人聽任搜身。鑽石不會離開房間的」。」
喬治爵士扮演年長的英國紳土,比誰都演得成功。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誠摯與憤慨。
「有點令人不愉快,所有這一切。」波因茨先生悶悶不樂地說。
「都是我的過錯,」伊夫抽噎著說,「我不是有意——」「振作一下,小姑娘,」斯坦先生善意地說,「沒人責怪你。」
萊瑟恩先生用一副學究式的腔調慢條斯理地說:「嗨,當然可以,我認為喬治爵士的建議我們每個人都會舉雙手贊成。反正我贊成。」
「我贊成。」埃文-盧埃林說。
拉斯廷頓夫人瞥了一眼馬羅威女士,後者點點頭以示同意。兩個女人走到屏風後面,嗚嗚咽咽的伊夫陪著她們一起。
一位侍者敲了敲門,房間裡的人告訴他離開。
五分鐘後,八個人用懷疑的目光相互打量著。
「晨星」真的消失在空氣中了……
帕克-派恩先生若有所思地看著在他對面的年輕男子被激怒的那張黝黑的面孔。
「當然,」他說,「你是威爾士人,盧埃林先生。」
「這和鑽石的事有什麼關係嗎?」
帕克-派恩先生擺了擺保養得很好的一隻大手。
「沒有任何關係,我承認。我感興趣的是由一定的種族型別例證的情感反應的分類,就這些。讓我們回過來考慮一下你的特定問題。」
「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我來找你,」埃文-盧埃林說。他的雙手神經質地抽搐著,黑黑的面孔帶著憔悴的神色。他沒有正眼瞧帕克-派恩先生,後者仔細打量的目光似乎使他很不舒坦。」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來找你,」他重複道,「我到底能求助於誰呢?我到底能做什麼呢?正因為我已經無計可施、這才促使我……我看到過你做的廣告,我記得一個小夥子曾經提起過你,說你辦事總能辦成……於是,呃,我就來了!我覺得自己是個傻爪,真不該來找你。我們的處境人人都會無可奈何的。」
「絕對不是這樣,」帕克-派恩先生說,「我是你要我的合適人眩我是解除不幸,消除不愉快的專家,很顯然這件事給你帶來了很多麻煩。你肯定事實正如你告訴我的那樣嗎?」
「我想我沒有漏掉什麼環節。波因茨先生拿出鑽石,圍著桌子傳下去。那個可惡的美國孩子把它粘到她荒唐可笑的手袋上,而當我們檢視手袋時,鑽石不見了。誰身上也沒有,甚至老波因茨本人也被搜了身——他自己這樣建議的一一我敢發誓它根本不在那個房間裡了!而並沒有人離開房間——」「比方說,房間裡沒有侍者嗎?」帕克-派恩先生提示道。
盧埃林搖了搖頭。
「在那女孩把鑽石的事弄得亂七八糟之前,他們就出去了。之後,波因茨把門閂上,不再讓他們進來。不,它還是在我們中的某個人身上。」
「似乎肯定是這樣了。」帕克-派恩先生思索著說。
「那份該死的晚報,」埃文-盧埃林口氣尖酸地說,「我看見他們一心關注鑽石的事——那是惟一的機會——」「再向我講述一遍發生的事情,據實講來。」
「很簡單。我砰地推開窗戶,向小販吹了聲口哨,丟下一個銅板,他把報紙扔上來。情況就這樣,你看——這是鑽石可能離開房間的惟一途徑——我把它扔給了一個等候在街上的同謀。」
「不是惟一可能的途徑。」帕克,派恩先生說。
「你能說出一個其它的途徑?」
「如果你沒有扔出去,就肯定會有其它的途徑。」
「噢,我明白。我希望你指的是更確切的事情。不過,我只能說我沒有把它扔出去。我不指望著你,或者其他人相信我。」
「噢,不,我相信你。」帕克-派恩先生說。
「你真的相信我?為什麼?」
「不是作案型別,」帕克-派恩先生說,「就是說,不是偷竊珠寶的特定作案型別。當然,你可能會作其它什麼案,可是我們並不涉及這個話題。不管從哪方面來說,我都看不出你是愉竊晨星的人。」
「可別人都不這麼看。」盧埃林忿忿不平地說。
「我明白。」帕克。派恩先生說。
「那時,他們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盯著我。馬羅威拿起報紙,只是瞧了瞧窗戶,什麼也沒有說。而波因茨立刻就領悟了他的意思!我看得出他們是怎麼想的。目前還沒有誰公開指責我,不過這已經糟透了。」
帕克-派恩先生同情地點點頭。
「事實上更糟糕。」他說。
「是的,不過還只是懷疑。有人向我提出了問題——他所謂的例行審訊。我想,他就是那類穿套裙的新警察。他很圓滑老練,什麼也沒有挑明。他只關心一個事實:我一直缺錢花,卻突然間成為有錢人引起大家的注意。」
「你是這樣的嗎?」
「是的,一兩匹賽馬曾經給我帶來些運氣。令他們遺憾的是,我的賭注下在了跑馬唱-沒有什麼能表明我是通過這種方式掙到的錢。他們當然不會反駁我——但如果一個人不想說明錢的來路,那隻不過是他輕易捏造的謊話罷了。」
「我同意你的說法。不過他們將會拿出更多的證據作出判斷。」
「噢!即使我真的被逮捕並且被指控偷竊的罪名,我也不害怕。從某種角度看那比較令人舒心——一個人會因而知道他的命運。這是多麼可怕的事實,他們所有的人都相信我拿走了鑽石。」
「尤其是其中的一個人?」
「你的意思是?」
「一種猜測,僅此而已,」帕克-派恩先生又擺了擺那隻精心保養的手,「有一個人很特別,不是嗎?我們可不可以說是拉斯廷頓夫人?」
盧埃林黝黑的面孔一下子紅了起來。
「為什麼單單說她?」
「噢,我親愛的先生,很明顯某個人的看法對你來說非常重要,或許那是一位女士。有哪些女士呢?一位美國少女?
馬羅威女士?可假如你完成了這次壯舉(偷竊鑽石),你大概對馬羅威女士的看法會大加贊同,而並非不屑一顧。我瞭解一點這位女士。那麼很清楚,只剩下拉斯廷頓夫人了。」
盧埃林有些費力地說:
「她,她的過去很不幸。她的丈夫是一個窮困潦倒的無賴,這使她不願再相信任何人。她,如果她認為——」他感到很難繼續說下去。
「完全如此,」帕克-派恩先生說,「我明白事情很重要,必須儘快澄清事實。」
埃文短促地一笑。
「說來容易。」
「做來更容易。」帕克-派恩先生說。
「你這樣認為嗎?」
「晤,是的——問題如此一目瞭然。那麼多的可能性都已排除,答案真的一定極為簡單。我確實感到有點眉目了。」
盧埃林用懷疑的目光注視著他。
帕克-派恩先生掏出一本記事簿和一支鋼筆。
「也許你樂意向我簡單描述一下他們幾個人的特徵。」
「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嗎?」
「他們的個人形象——頭髮的顏色什麼的。」
「可是,帕克-派恩先生,這和鑽石的事會有什麼關係嗎?」
「大有關係,年輕人,大有關係。分一下類,等等。」
半信半疑,埃文向他描述了快艇團體各個成員的面貌特徵。
帕克-派恩先生作了一兩次記錄,把記事簿推到一邊,說:「好極了。順便問一句,你是不是說有隻酒杯打碎了?」
埃文又瞪了他一眼。
「是的,它從桌子上被碰落在地,然後有人在上面踩來踩去。」
「真齷齪,玻璃碴子,」帕克-派恩先生說,「它是誰的酒杯?」
「我想是孩子——伊夫的。」
「啊!-那誰坐在她的旁邊,玻璃杯摔碎的那一側??
「喬治-馬羅威爵土。」
「你沒有看見誰把杯子碰掉的?」
「恐怕沒有。這很關鍵嗎?」
「事實上不見得,不。那只是表面問題,好啦,」他站起身,」再見,盧埃林先生。三天之後請你再過來見我,我估計到那時整個事情將會十分令人滿意地解決的。」
「你在開玩笑吧,帕克-派恩先生?」
「我從不拿專業問題開玩笑,我親愛的先生。這隻會在我的當事人中間引起對我的不信任感。我們可不可以約定星期五上午十一點半見面?謝謝你。」
星期五上午,埃文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進帕克-派恩先生的辦公室。在他心裡,希望與猜疑交錯著互佔上風。
帕克-派恩先生站起身,滿臉堆笑迎接他。
「上午好,盧埃林先生。請坐。抽支菸?」
盧埃林揮揮手讓帕克-派恩先生把遞過來的煙盒收回去。
「好了?」他問。
「的確好極了,」帕克-派恩先生說,「昨天晚上警察逮捕了那個作案團伙。」
「團伙?什麼團伙?」
「阿瑪菲團伙。當你告訴我你的遭遇,我馬上就聯想到了他們。我斷定那是他們慣用的作案方式。後來你向我一一描述了那些客人的面貌特徵,我心裡就越發確信是他們了。」
「阿瑪菲團伙是哪些人?」
「父親、兒子和兒媳——就是說,假使皮埃特羅和瑪麗亞真的結了婚——有些人不相信他倆會是一家子。」
「我不明白。」
「很簡單。姓名是義大利姓名,血統無疑也是義大利血統,然而老阿瑪菲出生於美國。他的作案方式大都雷同。他裝扮成一個真正的商人,把自己介紹給某個歐洲國家珠寶行業的某個重要人物,然後開始耍他的小花招。在這種背景下,他有意跟蹤‘晨星’。波因茨的個性在珠寶行業眾所周知。瑪麗亞-阿瑪菲扮演了他女兒的角色(令人驚訝的女性,至少二十七歲了,卻幾乎總是扮演十六歲的角色)。」
「她不是伊夫!」盧埃林倒抽了口涼氣。
「千真萬確。這一團夥的第三名成員設法被皇家喬治餐館僱為編外侍者——記著,這是假日時間,他們需要臨時僱員。他也許甚至收買了一名餐館內部的正式員工,代替他上班。準備工作就緒,伊夫開始向老波因茨發起挑戰,他同意與她打賭。像前一天晚上一樣,他把鑽石遞給桌子周圍的人們,讓他們一一觀賞。幾名侍者進入房間,萊瑟恩拿著鑽石直到他們離去。他們真的離去的時候,鑽石也隨之而去了。
它巧妙地裹在一塊口香糖裡粘在了皮埃特羅撤走的盤子底下。就這麼簡單!」
「可那之後我還看見了鑽石。」
「不,不,你看見的是一件鉛質玻璃複製品,不仔細瞧像真的一樣。你告訴過我,斯坦幾乎快看出來了。伊夫丟掉假鑽石,同時碰落一隻酒杯,然後把假鑽石和玻璃杯碎片一起沉著地踩在腳下。鑽石就這樣神秘地消失了。伊夫和萊瑟恩兩人任憑別人搜身,也無濟於事。」
「不過,我——」埃文搖搖頭,顯得茫然元措。
「你說你從我的描述中認出是那個團伙。他們以前耍過這種把戲吧?」
「未必耍過——可那是他們這幫人慣用的伎倆。你講到伊夫時,我的注意力立刻自然而然地轉到了那女孩身上。」
「為什麼?我不懷疑她——誰也不懷疑她。她好像是那麼,那麼小的一個孩子。」
「那是瑪麗亞-阿瑪菲的特殊本領。她比任何孩子都顯得更像一個孩子!還有橡皮泥!他們的打賭看起來是自發的——不過那小姑娘手頭早預備有一些橡皮泥。一切都是蓄意而為。所以我懷疑的焦點馬上集中在她的身上。」
盧埃林站起身來。
「好吧,帕克-派恩先生,我對你感激不荊」「分類,」帕克-派恩先生小聲咕噥道,「罪犯型別的分類——這使我很感興趣。」
「你要告訴我需要多少——呃——」
「我的收費很合理,」帕克-派恩先生說,「不會使你的賽馬收益損失太多的。不過,年輕人,我想我該勸你,以後離開賽馬吧。賽馬,是非常捉摸不定的一種動物。」
「好的。」埃文說。
他與帕克-派恩先生握握手,大步走出辦公室。
他招了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珍妮特-拉斯廷頓寓所的地址。
他有一股衝動,想把眼前的一切據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