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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犬為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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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業介紹所辦公桌後面那個貴婦人似的女人清了清喉嚨,眯著眼睛看著坐在對面的女孩。

「那麼你拒絕考慮這份工作?今天上午人家才過來登記。我相信那是義大利的一個優美角落。一個寡婦帶著三歲的小男孩和一位上了年歲的老婦,她的母親或姑媽。」

喬伊斯-蘭伯特搖了搖頭。

「我不能離開英國,」她的聲音疲憊不堪,「有好多原因。

要是您能幫我聯絡到一個全日工,該有多好?」

她的聲音輕微地顫抖著——一直這麼輕微地顫抖著,因為她盡力地剋制著自己。她深藍色的眸子懇切地看著對面的女人。

「這就很難了,蘭伯特夫人。這裡只需要全日保姆,但是要求具有完備的資格證明。而你什麼也沒有。我的檔案裡就有幾百份資格證明,確實有幾百份。」她停頓一下,「你家裡還有人需要跟在身邊嗎?」

喬伊斯點點頭。

「孩子嗎?」

「不,不是孩子。」說完,她的臉上閃過一絲隱笑。

「晤,很不幸。我會盡力而為的,當然,不過——」很明顯,面試要結束了。喬伊斯站起身來。當她從齷齪的辦公室走到街上的時候,她咬著嘴唇,抑制著奪眶欲出的眼淚。

「不要哭,」她嚴厲地告誡自己,「不要成為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傻瓜。你現在惶恐不安——你現在正——惶恐不安。

惶恐不安沒有絲毫用處。時間還早得很,許多事情還可能發生。不管怎麼說,瑪麗姨媽應該收留我兩個星期。振作些,女孩,趕快走,不要讓你好心的親戚等你。」

她沿著埃奇韋爾路走下去,穿過公園,走到維多利亞街,拐進「陸海軍百貨商店」。她走進雅座酒吧,坐下來,瞟了一眼手錶。剛剛一點半。五分鐘很快過去了,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太太抱著大包小包一下子坐到她身邊。

「啊!你來了,喬伊斯。恐怕我晚到了幾分鐘。午餐室的服務不比以往周到了。你肯定也吃過午飯了?」

喬伊斯遲疑了一兩分鐘,然後平靜地說:「吃過了,謝謝您。」

「我總是十二點半吃午飯,」瑪麗姨媽說著,把包裹整理一下舒舒服服地坐好,「不那麼急了,空氣也好多了。這裡的加了咖哩粉的雞蛋好吃極了。」

「是嗎?」喬伊斯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她一想起加了咖哩粉的雞蛋簡直就覺得難以忍受——熱氣騰騰,味道鮮美!

她狠狠心不再去想這些。

「你看起來臉色不好,孩子,」瑪麗姨媽說。她本人卻顯得很富態。「別趕時髦不吃葷,那都是瞎扯。一塊帶骨肉絕對不會對任何人有害處的。」

喬伊斯打斷了她的話:「現在那不會對我有什麼害處的。」但願瑪麗姨螞不要再談論食物。約你一點半與她見面,你心中充滿希望,而她卻自己吃完飯過來與你大談加咖哩粉的雞蛋和烤肉——噢!殘忍,太殘忍了!

「說正經事,我親愛的,」瑪麗姨媽說,「我收到了你的信。你接到我的訊息就趕來了,真是好姑娘。我告訴你,無論什麼時候見你我都高興,所以我本該——可是不巧的是我剛剛以極好的價錢把房子租了出去。太划算了,不想錯過。他們帶自己的金質餐具和亞麻鋪蓋,租期五個月。星期四,他們就搬進來,我去哈羅蓋特。最近,我的風溼病一直困擾著我。」

「我明白,」喬伊斯說,「很抱歉。」

「所以,不得不下次再款待你了。見到你總是很高興,我親愛的。」

「謝謝您,瑪麗姨媽。」

「你知道,你真的臉色不好,」瑪麗姨媽仔細地端詳著她說,「你的身子也很單薄,渾身瘦骨鱗峋的。你本來氣色很好,現在怎麼啦?你的臉色一直很紅潤很健康的。一定要多注意鍛鍊身體呀!」

「今天我一直在大運動量地鍛鍊身體,」喬伊斯冷冷地說,接著站起身來。「就這樣吧,瑪麗姨媽,我得走了。」

又開始往回走了——這一次穿過聖-詹姆斯公園,繼續往前走,穿過伯克利廣場,穿過牛津街,上埃奇韋爾路,中間路過普雷德街,直到埃奇韋爾路快要到頭了,然後往旁邊拐,接連穿過幾條骯髒的小巷,最後到達一幢昏暗的房子。

喬伊斯用碰簧鎖鑰匙開啟門,進人又小又髒的門廳。她匆匆爬上樓梯,直到頂部平臺。正對著她有一扇門,從這扇門的底部不斷地傳出呼哧呼哧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連串的嗚嗚聲和狺吠聲。

「是我,特里親愛的,是女主人回家來了。」

門開了,一團白白的物體猛地撲向女孩——條又老又醜的粗毛狐犬,皮毛粗劣不堪,似乎又雙眼昏花。喬伊斯把它抱在懷裡,坐到地板上。

「特里,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特里。愛你的女主人,特里,使勁地愛你的女主人!」

特里很聽話。它熱情的舌頭忙乎起來,舔她的臉頰,她的耳朵,她的脖頸。它的短尾巴一直興奮地搖擺不停。

「特里親愛的,我們將幹什麼呢?我們將會怎麼樣呢?

噢!特里親愛的,我太累了。」

「喂,聽著,小姐,」從她身後傳來一個刻薄的聲音,「你能不能不再擁抱、親吻那條狗,我這裡給你準備了一杯上好的熱茶。」

「噢!巴納斯太大,您真好。」

喬伊斯連忙爬起身。巴納斯太太是一個身材高大、一臉兇相的女人。她外表顯得非常嚴厲,內裡卻藏著一副火熱的心腸。

「一杯熱茶絕對不會對任何人有害處的。」巴納斯太太清晰的話語,表露出她那一階層普遍的思想感情。

喬伊斯感激地抿了口茶,她的女房東偷偷地瞥了她一眼。

「運氣怎麼樣,小姐——夫人,我是不是該稱呼你夫人?」

喬伊斯搖了搖頭,愁容滿面。

「唉!」巴納斯太太嘆了口氣,「是呀,今天看來並不像你可能認為的那樣是幸運的一天。」

喬伊斯忽然抬起眼睛。

「噢,巴納斯太太——您是不是說——」巴納斯太太沮喪地點了點頭。

「是的,巴納斯又失業了。我們該怎麼辦呢,我真的不知道。」

「噢,巴納斯太太——我必須——我的意思是您想要——」「別苦惱,我親愛的。我不是要拒絕你,可如果你已經找到一個差事我會高興的——然而如果你沒有——你沒有。

你喝完那杯茶了嗎?我要把杯子拿走了。」

「還有一點。」

「唉!」巴納斯太太用指責的口氣說,「你要把剩下的茶水留給那條可惡的狗——我瞭解你。」

「噢,請原諒,巴納斯太太。只剩下一點了。您其實並不在意,是嗎?」

「即使我在意,那也沒有用。你被那隻脾氣很壞的小東西簡直搞得神魂顛倒。是的,我說的沒錯,它就是那副德性。

今天早上本來沒有煩心的事,它卻咬我。」

「噢,不,巴納斯太太!特里不會那樣做的。」

「它朝我齜牙咧嘴,嗚嗚直叫。我只不過想看看你的那些鞋子還能不能穿。」

「它不喜歡任何人碰我的東西。它想它應當保護它們。」

「好啦,它怎麼會想呢?狗並不會想事情的。它該乖乖地呆在該呆的地方,拴在院子裡不讓小偷小摸進來。總是這麼親呢!小姐不該——這就是我要說的。」

「不,不,不。千萬別。千萬別!」

「自便吧,」巴納斯太太說。她從桌上拿走茶杯,從特里剛喝完茶水的地板上撤走茶碟,高視闊步地離開了房間。

「特里,」喬伊斯喊道,「來這兒,和我說話。我們該怎麼辦呢,我的甜心?」

她坐到搖搖晃晃的扶手椅裡,把特里放在膝上。她扔掉帽子,向後靠過去。她把特里的兩隻爪子分別架在自己的脖子兩側,在它的鼻子上它的眼睛中間心愛地親吻著。然後,她開始用柔柔的、低低的聲音與它交談,同時雙手溫存地撫弄著它的耳朵。

「我們怎麼向巴納斯太太交待呢,特里?我們欠她四個星期的房租了,而她是多麼好心的一個人,特里,她是多麼好心的一個人。她永遠不會趕我們出去的。但是我們不能因為她是好心人而佔她的便宜,特里。我們不能那樣做。為什麼巴納斯也要失業呢?我討厭巴納斯,他總是喝得醉醺醺的。假如一個人,總是醉醺醺的樣子,他通常就會失業。而我不喝酒,特里,可還是找不到工作。

「我不能離開你,親愛的。我不能離開你。我甚至不能把你託付給任何人——沒人會對你好的。你不年輕了,特里——十二歲了——沒人想收留這樣一條老狗,眼神不好,又有點聾,還有點——是的,只是一點——脾氣急躁。你對我很溫順,親愛的,可你不是對每個人都溫順,是不是?你嗚嗚地叫,是因為你知道大家對你都不友好。只有我們兩個人相依為命,不是嗎,親愛的?」

特里體貼地舔了舔她的面頰。

「和我說話,親愛的。」

特里發出一聲綿長的低吼——彷彿一聲嘆息,然後它用鼻子在喬伊斯的耳朵後面廝磨起來。

「你信任我,是不是,安琪兒?你知道我永遠不會離你而去。可我們怎麼辦呢?這是我們目前急待解決的問題,特里。」

她在椅子裡又向後靠了靠,半閉著雙眼。

「你還記得嗎,特里,我們過去度過的所有愉快的時日?

你、我、邁克爾、爸爸。噢,邁克爾,邁克爾!那是他第一次出門。他回法國之前打算送給我一件禮物。我囑咐他不要奢侈。後來我們去鄉下,一切都那麼新奇。他告訴我朝窗外瞧。

窗外的小路上,你蹦蹦跳跳地往前跑。那個滑稽的小個子男人用長長的皮帶牽著你,那人渾身都是狗的氣味。他說得多好哇,‘真正的貨色,它是真正的貨色。看看它,太太,它難道不是一幅畫嗎?我曾經對自己說過,太太和先生一看見它準會讚歎說——那條狗是真貨色!「他喋喋不休地講下去——而我們有相當長時間也那樣叫你——真貨色!噢,特里,你當時是多麼可愛的一隻小狗,小腦袋歪向一側,搖擺著你那可笑的尾巴!邁克爾離家去法國了,我在世界上就只有你這隻最親愛的狗作伴了。你陪我一起拆看邁克爾的所有來信,是嗎?你總是聞聞它們,於是我就說:‘主人寫來的。’你就明白了。我們多麼愉快,多麼愉快呀!你和邁克爾和我。而如今邁克爾死了,你也老了,我——我討厭整天出去找活。*

特里舔她。

「電報來的時候你也在常如果不是因為你,特里,如果我沒有你支撐我的話……」她默默地呆了幾分鐘。

「從那以後,我們就相依為命,一起度過所有的悲悲喜喜——生活中有許許多多的逆境,不是嗎?眼前我們就又一次陷入了困境,只能求助於邁克爾的姑媽、姨媽了,而她們卻認為我過得挺好。她們不知道他把錢都賭光了。我們對誰也不能講。反正我不在乎——他為什麼不該賭錢呢?每個人都不免會犯某種錯誤。他愛我們倆,特里,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他自己的親戚隨時會和他過不去,說他壞話髒話。

我們不會給她們這樣的機會的。可是,我多希望我有自己的一些親戚。一門親戚也沒有,經常使人很尷尬。

「我很累,特里——也餓極了佔我不能相信自己只有二十九歲——我覺得都六十九了。其實,我並不敢於面對現實——我只有假裝這樣。有些話說出來很慚愧。昨天,我一路走到伊靈去見表姐夏洛特-格林。我原想如果我十二點半趕到那裡,她一定會請我留下來吃午飯。而當我到她家門口的時候,我感到自己簡直是去騙吃白食。我怎麼也不肯那樣做。於是我又一路走回來了。我真傻。做叫花子就應當厚臉皮,要不然連想都別想。我覺得自己的意志太不堅定了。」

特里又呻吟了一聲,抬起黑黑的鼻子伸到喬伊斯眼前。

「你的鼻子仍很可愛,特里——涼絲絲的像冰淇淋。噢,我確實非常愛你!我不能和你分開。我不能讓人把你。‘扔掉’,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溫溫的舌頭熱烈地舔來舔去。

「你聽懂了我的話,我的甜心。你會想方設法幫助女主人的,是不是?」

特里吃力地跳下去,搖搖晃晃地走到牆角。它踅回來,牙齒叼著一隻打碎了的碗。

喬伊斯啼笑皆非。

「它是不是正在耍它自己獨一無二的把戲?這是它能夠想起的惟一可以幫助女主人的招數。噢,特里,特里,誰也不會把我們分開!我為此會盡力而為的。可,我會嗎?一個人這樣許了諾,而後當他做此事時遇到困難,他說‘我當時並未說過要做這樣的事。’我會盡力而為嗎?」

她從椅子上起來,蹲在狗的身邊。

「你看,特里,是這樣的。保育員不會養狗,陪伴老婦人的侍女不會養狗,只有結了婚的女人才會養狗,特里。他們購物時才把價格昂貴的毛茸茸的小狗帶在身邊。假如一個人偏愛一隻又老又瞎的粗毛硬——唉,為什麼不呢?」

她的眉頭舒展開來。這時,樓下傳來「篤篤」的敲門聲。

「不知道是不是郵差。」

她跳起身,匆匆下樓,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封信。

「可能是吧。但願……」

她撕開了信封。

親愛的夫人,

我們已經對此畫做了檢驗,我們的意見是它並非克伊普的真品,因而它不具備任何實際價值。

您真誠的朋友

斯隆和賴德

喬伊斯捧著信站在那裡。她說話時,聲音都變了。

「完了,」她說,「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可我們不會分開的。有一個辦法,當然不是去討飯。特里親愛的,我要出去了,很快就回來。」

喬伊斯急急忙忙下樓,走到一個黑暗的角落,那裡有一部電話。她撥了一個號碼。話筒裡傳來一個男人的嗓音。當他意識到她是誰時,他的口氣馬上變了。

「喬伊斯,我親愛的姑娘,今天晚上過來吃飯、跳舞吧。」

「不行,」喬伊斯輕聲說,「沒有合適的衣服穿。」

她想起那隻破舊的小櫥裡空蕩蕩的掛衣鉤,自嘲地笑了。

「那我現在過來看望你,怎麼樣?什麼地址?我的天,那是哪兒?真的放下架子了,是不是?」

「我一點架子也沒有了。」

「嗬,你真夠坦率的。一會兒見。」

大約三刻鐘後,阿瑟-哈利迪的汽車停在了房子外面。

滿含敬畏的巴納斯太太領他上了樓。

「我親愛的姑娘,這是多麼糟糕的住處呀!你究竟怎麼到了如此落魄的境地?」

「由於傲氣以及其它幾種徒勞無益的情感。」

她說起話來那麼輕鬆;她用嘲諷的眼神看著對面的男人。

許多人說哈利迪很英浚他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皮膚白皙,有一對淺藍色的小眼睛和一個粗大的下巴。

她朝那把搖搖晃晃的椅子指了指,他坐下了。

「噢,」他若有所思地說,「我敢說你已經碰了釘子。我說——那畜生咬人嗎?」

「不,不,它很溫順。我已經把它訓練成了一隻、一隻看家狗。」

哈利迪上下打量著她。

「準備屈服了,喬伊斯,」他溫情脈脈地說,「是這樣嗎?」

喬伊斯點點頭。

「我以前告訴過你,我親愛的姑娘,我最終總會達到目的的。我知道你會不失時機地為自己的利益考慮的。」

「我很幸運,你還沒有改變主意。」喬伊斯說。

他用狐疑的目光看著她。和喬伊斯在一起,你永遠不會清楚她的意圖所在。

「你將嫁給我?」

她點點頭。「你願意的話,儘快結婚。」

「事實上,越快越好。」他笑著環顧了一下房間。喬伊斯臉紅了。

「順便提個條件。」

「條件?」他又感到疑惑不解了。

「我的狗。它必須和我在一起。」

「這隻又老又瘦的畜生?你可以擁有任何品種的狗,任你選擇,不計價錢。」

「我需要特里。」

「噢!好吧,隨你的便。」

喬伊斯瞪著他。

「你真的知道,是不是,我不愛你,一點也不愛。」

「我對此並不在乎,我臉皮厚。但你別給我耍花招,我的姑娘。如果嫁給了我,就得光明正大地做我的妻子。」

喬伊斯臉上的血色頓時好轉了。

「你的價值只體現在你的錢上。」她說。

「現在我可不可以吻你一下?」

他走近她。她微笑著等他。他擁抱她,親吻她的臉,她的唇,她的脖子。她既不動情也不退縮。最後他放開了她。

「我將為你買一隻戒指,」他說,「你喜歡什麼樣的,鑽石的還是珍珠的?」

「紅寶石的,」喬伊斯說,「儘可能大的,血紅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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