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又名《木蘭情殤》、《情殤》、《木蘭花謝了》。
《木蘭花》於一九二五年首刊於英國《皇家》雜誌。)
1
文森特-伊斯頓正在維多利亞車站大鐘下等候。他不時地抬頭瞟一眼時間,心裡煩躁不安。他暗想:「有多少男人已經在這裡等過一個不來赴約的女人?」
他渾身感到一陣發緊。假如西奧不來了,假如她改變了主意?女人們都會這樣的。他對她有把握嗎——他曾經對她有過把握嗎?他是否真的瞭解她,哪怕是她的一個側面。
她不是從一開始就使他困惑不解嗎?他所結識的似乎是兩個女人——一個是理查德-達雷爾的妻子,樣子很可愛,整日笑吟吟的;另外一位,總是那麼緘口不語、神神秘秘,她曾和他一起在海莫爾大院的花園裡肩井肩地散步。宛如一枝術蘭花——他一直這麼想她——或許因為他們是在木蘭樹下品嚐了那如痴如醉、不可思議的初吻。清新的空氣裡瀰漫著木蘭花的香氣,一兩片柔滑、芳香的木蘭花瓣飄落下來,浮在那張仰起的臉上。那張臉如木蘭花般光潔、柔和、無聲無息。木蘭花——奇異、馨香、神秘。
那是兩個星期前——他見她的第二天。而此刻,他正在等待她來到他的身邊永遠伴他。他再次動搖起來。她不會來了。他怎麼會相信她會來呢,白費一番心機而已。美麗的達雷爾夫人不會暗自做這種事的。那肯定會成為一件轟動一時的奇事,一件廣為傳揚、絕對不會被輕易忘卻的醜聞。對這類事情,有更好的更加穩妥的解決辦法——比如說,慎重地離婚。
然而,他們從來一刻也沒有想到過離婚——至少他沒有。她呢?他不知道。他絲毫也不瞭解她的內心世界。他請求她跟他一起私奔的時候,幾乎是用戰戰兢兢的口氣——畢竟,他算什麼人呀?一點也不顯眼——德蘭士瓦省(南非)上千個柑橘種植者中的普通一員。他會給她帶來什麼樣的生活——經歷了原來在倫敦的豪華富麗!然而,既然他如此迫切地需要她,他就必須提出這個問題。
她異常平靜地同意了,沒有猶豫不決沒有任何反駁,彷彿他請求她要做的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情。
「明天嗎?」她當時這麼問了一句。他感到驚訝,簡直不敢相信。
她答應了,聲音柔和、時斷時續,這與她在社交場合耀眼的微笑風采截然不民他第一眼看見她就把她比作一顆鑽石——一團閃爍的火,四面八方對映著光芒。而當他第一次碰她的時候,那次初吻的時候,她變得非常神奇,一種珍珠般掩飾著的溫柔——儼然一技木蘭花,米黃色的。
她答應了。而此刻,他正等著她履行自己的諾言。
他又看了看大鐘。如果她過一會仍然不來,他們就會錯過這列火車。
他頓時又疑心大起。她不會來了!當然她不會來了。一直盼望她來,真是傻瓜一個!許諾算什麼?他返回自己的寓所時會發現有封信的——解釋,反駁,舉出種種理由說自己缺乏勇氣,這是女人的慣常伎倆。
他感到憤怒——憤怒以及失望的痛苦。
就在這時,他看見她下了月臺向他走來,臉上浮著淡淡的微笑。她緩緩而行,不慌不忙,似乎眼前的一切都成了永恆。她一身黑裝——柔和的黑色緊身套裝,頭上一頂小黑帽,襯出她那張白皙、光潔、妙不可言的臉。
他發覺自己攥住她的手,神思恍惚地小聲嘟噥:
「你終於來了——終於來了。終於!」
「當然。」
她的聲音聽起來多麼平靜!多麼平靜!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他說著,鬆開她的手,喘著粗氣。
她睜大了眼睛——又大又美的眼睛。眼睛裡充滿了好奇,孩子般天真的好奇。
「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而是轉向一旁僱了一個路過的行李工。他們時間不多了。接下來的幾分鐘,他們忙得不亦樂乎。最終,他們坐進了預訂的包廂裡,倫敦南郊一排排色調灰暗的房屋飛快地向後退去。
2
西奧多拉-達雷爾正坐在他的對面。她終於成了他的人了。而他現在知道,即使在她露面之前的一剎那,他仍舊那麼不相信她會來。他那時不敢讓自己相信,她迷人的氣質、難以捉摸的性格,使他望而生畏。她會屬於他,這簡直不可能。
現在他不再擔心了。關鍵的一步邁了出去,這已是無可挽回的事實,他端詳著她。她倚在角落裡,十分恬靜的樣子。
淡淡的微笑依然掛在她的唇邊,目光下垂,長長的黑睫毛拂掠著曲線柔美的面頰。
他想:「她現在腦子裡裝著什麼念頭?她在想什麼?她在想誰?我?她的丈夫?她到底對他如何呢?她曾經喜歡過他嗎?或者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他?她討厭他嗎?或者她對他冷淡嗎?」他頓時產生一個念頭:「我不知道,我永遠不會知道。我愛她,而我一點也不瞭解她——她的想法她的情感。」
他的思想開始轉向西奧多拉-達雷爾的丈夫。他認識很多已婚女人,她們巴不得談論自己的丈夫——他們如何不理解她們,如何忽視她們細膩的感情。文森特-伊斯頓悲觀地認為這是此類話題眾所周知的開場白之一。
可是,西奧除了偶爾說上幾句,從未談起過理查德-達雷爾。伊斯頓和每個人一樣僅僅知曉他的大概情況。他是個頗有些名氣的男子,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總是顯得那麼輕鬆愉快。大家都喜歡達雷爾。他的妻子與他的關係似乎一向十分融洽。然而那說明不了什麼,文森特明白。西奧有良好的教養,她不會公開表現出自己的不滿。
而他和西奧兩人之間也沒有什麼過多的交流。他們見面的第二天晚上,一起在花園裡散步,兩人都沉默不語。彼此的肩膀緊挨著,他一碰她就感到她全身輕微的戰慄,而兩個人誰也不做任何解釋,誰也不表明自己的態度。她回吻他,一言不發,渾身顫抖,完全抹去了往日那種耀眼的風采;
這,加上她令人驚羨的美貌,她曾獲取多少青睞的目光。然而,她從未曾談論過自己的丈夫。文森特每每對此感激不盡。他為免去一個女人可能引起的爭吵而感到高興,這個女人希望向她自己和她的情人證明他們雙方陷入愛情是正當的行為。
然而現在,這種默契的攻守同盟使他憂慮不安。他再次產生了那種惶恐的感覺——這個奇怪的女人甘願把自己的生命託忖給他,而他卻對她一無所知,他感到害怕。
為了消除疑慮,衝動之下,他向前欠欠身體,把手放到正對著他的裹在黑色衣服裡的那隻膝蓋上。他又一次感覺到她身體的輕微戰慄,於是他抬起手去握她的手。他彎下身子,長久地深情地親吻那隻手掌。他覺察到她的手指在他的手上傳遞的細微感情。他仰起臉,與她的視線碰到一起,他感到心滿意足。
他在座位上向後靠去。他暫時不再需求什麼。他們在一起了。她是他的。不一會兒,他用近乎玩笑的輕鬆語調說:
「你特別不愛說話?」
「是嗎?」
「是的。」他停了一會,然後換成鄭重些的口氣說:「你肯定你不——後悔?」
聽到這句話,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噢,不後悔!」
他對她的回答毫不懷疑,她的回答裡隱含著真實的自信。
「你在想什麼?我想知道。」
她用低低的嗓音答道:「我感到害怕。」
「害怕?」
「害怕幸福的到來。」
他興奮地移過去坐在她身邊,把她摟在懷裡,吻她柔滑的臉和脖頸。
「我愛你,」他說,「我愛你——愛你。」
她沒有說話,而是將自己的身體緊貼著他。
之後,他又回到自己的鋪位上。他拿出一本雜誌,她也拿出一本。他們的目光不時地在雜誌的上方交織在一起,於是兩人相視而笑。
剛過五點鐘,他們抵達多佛。他們將在那裡過夜,第二天渡海去大陸。他們在一家旅館訂了房間。西奧走進房間裡的客廳,文森特緊隨其後。他手裡握著幾份晚報,順手扔在茶几上。兩個旅館服務員把行李搬進來,退了出去。
西奧進屋後就站到窗前向外瞭望,此時她轉過身來,立刻投入了對方的懷抱。
有人輕輕地敲了敲門,他們倆又分開了。
「真該死,」文森特說,「看起來好像我們還不會真正單獨呆在一起。」
西奧笑了笑。「看起來是這樣子,」她柔聲說道。她在沙發上坐下,拿起一張報紙。
敲門的原來是個送茶的男恃。他把茶放在茶几上,把茶几向西奧坐著的沙發挪了挪,機靈地掃視了一下房間,詢問他們是否還需要什麼,然後退了出去。
文森特去隔壁房間瞧了瞧,就回到了客廳。
「該喝茶了,」他快活地說。但是,他突然在客廳中央停下腳步。「怎麼啦?」他問。
西奧僵直地坐在沙發上。她茫然注視著前方,面色變得如死灰般煞白。
文森特急忙跨上一步。
「什麼事,甜心?」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那份報紙遞給他,手指指向大標題。
文森特接過報紙,「霍布森、傑基爾和盧卡斯的衰敗」,他讀道。他們城市裡的這家大商行起初並未使他產生什麼特別的感覺,儘管他潛意識裡認定會有那種感覺併為此心緒不佳。他用疑問的目光看著西奧。
「理查德就是霍布森、傑基爾和盧卡斯。」她解釋了一句。
「你的丈夫?」
「是的。」
文森特重新拿起報紙,仔細地閱讀那些赤裸裸的文字。
一些短語,譬如「突然倒閉」、「重大內幕隨後揭秘」、「其它商行亦受影響」等等使他覺得很刺眼。
他感到有什麼響動,於是抬起頭來。西奧正在鏡子前整理她的小黑帽。她聽到動靜,轉過臉來,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文森特,我必須回到理查德身邊。」
他霍地直起身來。
「西奧——別那麼荒唐。」
她面元表情地重複道:
「我必須回到理查德身邊。」
「可是,親愛的——」
她用手指了指地板上的報紙。
「那意味著毀滅——破產。無論如何我不能選擇這一天離開他。」
「你得知這個訊息之前就已經離開他了。請你理智些!」
她搖搖頭,神情憂傷。
「你不明白。我必須回到理查德身邊。」
她一旦下決心那樣做,他就無法勸阻她了。真奇怪,性情如此溫和、柔順的一個女人有時竟會如此冥頑不化。她解釋一次後,就不再與他爭執。她任憑他不加掩飾地陳述己見。他又把她擁在懷裡,試圖通過征服她的感官來軟化她的意志,但是儘管她溫軟的嘴唇不斷地回吻他,他從她身上依然察覺到一種高不可攀、難以馴服的東西,這使他所有的懇求化為烏有。
他最終放開了她。一切努力均屬枉然,他又難過又疲憊。他不再懇求她,轉而痛苦地責備她從來不曾愛過他。聽到這裡,她仍舊沉默不語,不加反駁。而她無聲而又悽楚的表情卻分明向他證實,他在說謊。最後,他忍無可忍,大發雷霆,把能夠想起的所有刻薄惡毒的話語連炮珠似地拋向她,一心想挫敗她,使她遭受重創而跪倒在地。
惡言惡語終於發洩完畢,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他坐在那裡,手捧著頭,呆呆地盯著紅色的絨毛地毯。西奧多拉立在門口,黑色的身影襯著蒼白的面孔。
一切都結束了。
她平靜他說:「再見,文森特。」
他沒有反應。
門開啟了——又關上了。
3
達雷爾一家住在切爾西的一幢房子裡——一幢古色古香的漂亮房屋,矗立在他們自家的一個小花園裡。房子的前面長著一棵木蘭樹,樹上沾滿了油煙、塵埃和煤灰,然而它仍然是一棵木蘭。
大約三小時後,西奧站在了家門口。她抬眼望了望房子。她忽然笑了起來,嘴角痛苦地抽搐著。
她徑直走向房子後部的書房。一個男子正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一~一個年輕英俊卻面容憔悴男子。
她步人房間,他頓時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謝天謝地,你終於露面了,西奧。他們說你帶著行李去城外某個地方了。」
「我聽到訊息就回來了。」
理查德-達雷爾伸手摟住她,擁她一起走向長沙發,相互依偎著坐下。西奧從環著她的胳膊裡脫出身來,顯得相當隨意、自然。
「事情究竟壞到什麼地步,理查德?」她平靜地問道。
「能有多壞就有多壞——人們議論得夠多的了。」
「告訴我!」
他一邊說,一邊又開始來回踱起步來。西奧坐在那裡注視著他。他根本沒有注意到房間裡的光線逐漸地暗下來,她漸漸地聽不清他的聲音了,而同時,在多佛一家旅館裡另外一個房間裡的情景清晰地浮現於她的眼前。
然而,她還是努力地聽他講,儘量聽懂他的話。他踱回來,在沙發上她的身邊坐下來。
「萬幸的是,」他結束自己的談話,「他們不會剝奪你婚後的合法居留權。房子還是你的。」
西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無論怎樣,我們還將擁有我們的房子。」她說,「既然如此,事情還不算太糟糕吧?這意味著一個新的起點,就這樣。」
「晤!說的很對。是的。」
但是,他的聲音聽起來帶有虛假的成分,西奧於是忽然想到:「還有另外的事情。他沒有把全部情況告訴我。」
「再沒有什麼事了嗎,理查德?」她輕輕地問,「沒有什麼更糟的事兒?」
他猶豫片刻,然後說:「更糟的?應該有什麼呢?」
「我不知道。」西奧說。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理查德說。他在安慰西奧,不過更多的好像是在安慰他自己。「當然,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突然用胳膊摟住她。
「你在這裡我很高興,」他說,「既然你在這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管再發生什麼事情,我有你陪我,是不是?」
她柔聲說:「是的,你有我。」這一次,她沒有推開他的胳膊。
他吻她,緊緊地摟著她,似乎他以某種奇特的方式從與她的親熱中獲得慰藉。
「我有你,西奧,」他不大一會又說了一遍,而她也像剛才一樣回答:「是的,理查德。」
他從沙發裡滑到地板上,坐在她的腳邊。
「我累壞了,」他苦惱他說,「我的上帝,就這麼捱過了一天,如噩夢一般!我不知道如果你不在這裡陪我我該怎麼辦。妻子畢竟是妻子,我說的對嗎?」
她沒有答話,只是低下頭以示同意。
他把頭枕在她的腿上。他的嘆息就像一個疲倦的孩子發出的聲音。
西奧又暗暗尋思:「他有什麼事情瞞著我。那會是什麼呢?」
她的手習慣性地落在他滿頭光滑的黑髮上,輕柔地撫摩著它,彷彿一位母親在哄自己的孩子。
理查德含混不清地嘟噥著:
「既然你在這裡上切都會好起來的。你不會撇下我不管的。」
他的呼吸逐漸和緩、平穩起來,他睡了。她的手仍然撫摩著他的頭。
然而,她的眼睛卻呆滯地凝視著前方的黑暗,儘管什麼也看不見。
「理查德,」西奧多拉說,「難道你不認為你最好把全部情況都告訴我嗎?」
已經是三天以後了。他們晚飯前一起坐在客廳裡。
理查德心裡驚了一下,臉上泛起紅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迴避道。
「不明白?」
他迅速地瞟了她一眼。
「當然還有——呃——細節問題。」
「如果要我幫你,我應當瞭解全部情況,你不這麼認為嗎?」
他詫異地看著她。
「你怎麼會認為我想要你幫我?」
她有些愕然。
「我親愛的理查德,我是你的妻子。」
他突然笑了,笑得依然那麼迷人那麼無憂無慮。
「你是的,西奧,而且還是個非常漂亮的妻子。我這人永遠不能忍受醜臉婆。」
他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走動。這是他的習慣,每當他遇到煩心事時他就會這樣。
「我不否認從某種角度上說你是對的,」他停了一會兒說道,「確實有什麼事情。」
他打住了。
「什麼事情?」
「這種事太難向女人解釋了。她們總會誤解的——試想一下,一件事情並非——呃,它實質上所指的內容。」
西奧什麼也沒有說。
「你知道,」理查德接著說,「法律是一方面,而正誤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個方面。我做一件事情,可能非常誠實、正當,可在法律上也許不會這麼認為。十次中有九次,一切都順順當當,可到了第十次——不行了,碰到了麻煩。」
西奧開始明白了。她暗自琢磨:「我為什麼不感到驚訝呢?我內心深處是不是一直清楚他總這麼遮遮掩掩的?」
理查德繼續講下去。他不厭其煩地試圖把自己的意思解釋清楚。西奧心甘情願地聽憑他在其冗言贅語的粉飾下掩蓋事情的真實細節。事情涉及到一大宗南非的地產。理查德究竟在其中幹了些什麼,她無權得知。從道義上講,他向她保證,一切都公平合理、光明正大;法律上——沒辦法,算是出了漏子;由於無法逃避事實,他已經把自己推到了可能受到刑事起訴的境地。
他講述的過程中一直頻頻瞧他的妻子,他每每感到神經緊張、坐立不安。可是他仍然不停地為自己辯解,試圖通過解釋減輕他的過錯,消除他的緊張情緒,而即使一個孩子也可能會從中看出他蓄意遮蓋的那種赤裸裸的真實。最後,一陣竭力辯護之後,他的精神全然崩潰了。或許,西奧那雙不時地顯出鄙夷神色的眼睛最終摧毀了他苦苦支撐的精神防線。他坍倒在火爐旁邊的一把椅子上,雙手捂著腦袋。
「情況就是這樣,西奧,」他傷心地說,「你說該怎麼辦呢?」
她立即向他走過去,跪到椅子旁邊,把臉貼在他的臉上。
「能做什麼呢,理查德?我們能做什麼呢?」
他抱住她。
「你說的是實話嗎?你對我不會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