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會。親愛的,當然不會。」
他不由自主地道出了實情:「我是個賊,西奧。剝去花言巧語的外衣,剩下的就是活生生的現實——我只不過是個賊。」
「那麼我就是賊婆了,理查德。我們將沉浮與共、患難同當。」
他們沉默片刻。不大一會兒,理查德稍稍恢復了輕鬆活潑的性格。
「你知道,西奧,我有個計劃,不過我們將隨後再談。快到晚餐時間了,我們得去換餐服了。穿上你的那件柔滑的叫什麼來著,你知道——卡尤款式的晚禮服。」
西奧好奇地抬起眼睛。
「為了在家裡吃一頓晚餐?」
「是的,是的,我知道。不過我喜歡它。穿上它,好姑娘。
看見你最漂亮的樣子,我會很高興的。」
西奧穿著卡尤服下樓用餐。那是用柔滑織錦面料做成的一件巧奪天工的禮服,淡淡的金色圖紋貫穿其中,淺黃色調意在為光滑細膩的織錦平添幾許暖意。背部開得很低,沒有設計得比這更好的款式能夠展示西奧脖頸和肩膀令人目眩的白皙肌膚了。她此時真的成了一朵木蘭花。
理查德的眼睛熱烈地注視著她,讚許之情溢於言表。
「好姑娘。你知道,穿這身衣服,你真的美極了。」
他們進入餐廳開始用餐。整個晚飯時間,理查德如坐針氈,他簡直找不到自己了,無聊透頂地開玩笑、大笑不止,彷彿在徒然地努力消除他的種種憂慮。有幾次,西奧試圖引他回到他們之前一直在討論的話題,可他總是避而不談。
當她起身準備去睡覺的時候,他才突然進入了正題。
「不,先不要走,我有話對你說。你知道,關於這件不幸的事情。」
她重新坐下來。
他開始迅速他講起來。如果運氣好一點,整個事情就可以不使它張揚出去。他把自己原來的所作所為掩蓋得天衣無縫。「目前只要某些檔案不落人他人之手——」
他意味深長地停下來。
「檔案?」西奧一臉困惑,「你是說你要銷燬它們?」
理查德做了個鬼臉。
「一旦得到檔案,我馬上就毀掉它們。這才是我最頭疼的事情。」
「那麼,誰拿著這些檔案呢?」
「我們都認識的一個人——文森特-伊斯頓。」
西奧不由得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驚叫。她極力抑制住自己,可理查德已經覺察到了。
「我懷疑他一直清楚這件事情的某些內幕。這就是我好幾次請他到家裡來的原因。你也許記得我曾讓你對他好一些?」
「我記得。」西奧說。
「不知怎的,我似乎永遠不會與他真正友好相處。搞不清為什麼。可他喜歡你。我敢說他非常喜歡你。」
西奧用相當清晰的嗓音說:「是的,他喜歡我。」
「啊!」理查德感激地說,「那就好。現在你明自我的用意了吧。我確信,如果你去見文森特-伊斯頓,請他把那些檔案交給你,他不會拒絕的。漂亮的女人,你知道——就那種事。」
「我不能那樣做!」西奧急切地抗議。
「豈有此理。」
「絕對不可能。」
漸漸地,理查德的臉上紅一塊紫一塊。她看得出他動怒了。
「我親愛的,我覺得你還是不太清楚我的處境。如果這件事張揚開了,我可能會坐牢的。那就全完了——丟人現眼呀。」
「文森特-伊斯頓不會借用那些檔案攻擊你的,我敢肯定。」
「其實那不是問題的關鍵。他也許沒有意識到它們和我有牽連。那隻與——與我的事情——與他們一定要查出的資料有關係。噢!詳情我就不細說了。他在不瞭解自己所做所為的情況下會毀了我的,除非有人向他挑明利害關係。」
「你自己當然也可以這麼做。給他寫信。」
「那不會有什麼用處的!不,西奧,我們只有這一線希望了。你是這張王牌。你是我的妻子,你必須幫助我。今晚去見伊斯頓——」
西奧禁不住叫了起來:
「今晚不行。明天怎麼樣?」
「上帝,西奧,難道你還不明白箇中究裡?明天大概就太晚了。求求你,現在就去——馬上去——去伊斯頓的寓所。」
他見她有些畏縮,試圖安慰她,「我知道,親愛的,我知道。這樣做有點不近人情,可這是生死攸關的事情。西奧,你不會讓我失望吧?你說過你會盡力幫我的——」
西奧聽見自己用生澀、冷漠的聲音說:「不是這種事。有原因的。」
「生死攸關呀,西奧。我說的是實話。你瞧!」
他摹地拉開一個抽屜,拿出一把左輪手槍。那個動作有些演戲的成分,她沒有怎麼在意。
「要麼你去要麼我就自殺。我不能面對所謂的非法行為。如果你不按照我告訴你的去做,天亮前我將不在人世。
我向你鄭重起誓這是真的。」
西奧低聲喊道:「不,理查德,不要那樣!」
「那就幫我一把。」
他把手槍扔在桌子上,跪到她的身邊。「西奧我親愛的——如果你愛我——如果你曾經愛過我——就為我做這件事吧。你是我的妻子,西奧,再沒有其他任何人可以幫我了。」
他不停他說呀說呀,咕哦,懇求。最後,西奧聽到自己在說:「很好——很好。」
理查德送她到門口,為她叫了一輛計程車。
4
「西奧!」
文森特-伊斯頓霍地站起身來,他喜出望外。她站在門口,素潔的白鼬毛皮圍巾從肩上垂下來。伊斯頓心想,她從來沒有這麼漂亮過。
「你終究還是來了。」
他走向她時,她擺擺手讓他停住。
「不,文森特,情況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她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我從我丈夫身邊來這兒的。他認為你這裡有一些檔案,可能會對他——有害處。我來是請求你把它們交給我。」
文森特腳下像生了根一樣,站在那裡,直視著她。隨後,他發出短促的笑聲。
「這麼說的確如此了?那天我就覺得霍布森、傑基爾和盧卡斯聽起來耳熟,可我當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這個名字。
真不知道你的丈夫與這家商號聯絡在一起。商號出問題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受委託調查此事。我原來懷疑某個下屬,絕沒有料到會是商號的這位上層人物。」
西奧一言不發。文森特好奇地看著她。
「這件事,對你沒有什麼影響吧?」他問,「那——呃,坦白地講,你的丈夫是一個騙子那件事?」
她搖了搖頭。
「這讓我很傷心,」文森特說,接著又心平氣和地補充道:「請你等一會兒,我去取檔案。」
西奧坐在一把椅子上。他走進另外一個房間,不久就回來把一個小包裹交到她手裡。
「謝謝你,」西奧說,「你有火柴嗎?」
她接過他遞給她的火柴盒,在壁爐旁邊跪下來。當那些檔案燒成一堆灰燼時,她立起身來。
「謝謝你。」她又說道。
「別客氣,」他一本正經地答道,「我幫你叫輛計程車。」
他送她上了計程車,看她遠去了。一次奇特的正式的小型會見。自從第一眼後,他們甚至一直不敢正眼瞧對方。好啦,就這樣了,結束了。他也要離開了,離開這個國度,努力忘掉這一切。
西奧倚著車窗,把頭伸出窗外,向司機交待了幾句。她不能馬上回到切爾西的家中,她必須有個單獨的空間喘口氣。再次見到文森特,使她倍受震動。要是——要是……然而她剋制住自己不再去想。儘管她絲毫不愛她的丈夫,可她不能不對他忠誠。他萎靡不振的時候她得陪在他身邊。不管他可能做過什麼,他無疑是愛她的;他犯下的過錯是針對社會的,不是針對她的。
計程車在漢普斯特德寬闊的大街上前行,駛出城外駛人灌木叢生的荒野,一股涼爽、怡人的氣息拂過西奧的面頰。不過此時她又一次剋制住了自己。計程車調轉方向,朝切爾西疾馳而去。
理查德走出房間來到門廳裡迎候她。
「噢,」他用詢問的口吻說,「你去了很長時間。」
「是嗎?」
「是的——很長時間。事情——辦妥了嗎?」
他跟在她身後,眼睛裡透出狡黠的神色。他的雙手顫抖著。
「事情——事情辦妥了,呃?」他又問。
「我親手燒了它們。」
「噢!」
她繼續往裡走,進入書房,一下子癱倒在寬大的扶手椅上。她臉色慘白,身心交瘁。她晴想:「但願我現在能夠睡著,永遠,永遠不再醒來!」
理查德正注視著她。他的目光靦腆、詭秘、始終轉來轉去。她絲毫沒有察覺。她已經不可能察覺到什麼。
「事情解決得十分圓滿,是嗎?」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你肯定你燒的就是那些檔案嗎?你檢查沒有?」
「沒有。」
「那麼——」
「我肯定,我告訴你。別煩我了,理查德,今晚我已經受夠了。」
理查德忐忑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
「不說了,不說了。我明白了。」
他在房間裡坐臥不寧。不大一會,他湊到她身邊,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甩掉它。
「別碰我,」她勉強笑了笑,「對不起,理查德,我感到心煩意亂。我覺得你現在碰我我會受不了的。」
「我知道。我理解。」
他又來回走動起來。
「西奧,」他突然冒出一句,「我非常抱歉。」
「什麼?」她驚訝地抬起眼來,神情茫然。
「我不該讓你在夜裡這個時辰去那裡。我絕對沒有料到你會這麼——不愉快。」
「不愉快?」她笑了,她似乎覺得這個詞很好笑,「你不知道!噢,理查德,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麼?」
她直視著前方,認認真真他說:「今天夜裡我所有的付出。」
「上帝!西奧!我本意絲毫不想讓你——你,你為我,做那種事?豬羅!西奧——西奧——我竟然不知道你會那樣。
我連想都不敢想。我的上帝!」
他跪在她身邊,用胳膊摟著她,結結巴巴地說個不停。
她轉過頭來,用略顯詫異的眼光瞪著他,似乎他的話語最終才真正引起她的注意。
「我——我本意絲毫不想——」
「你本意絲毫不想幹什麼,理查德?」
她的聲音使他驚懼。
「告訴我,你本意絲毫不想幹什麼?」
「西奧,我們不要再談這事了。我不想知道。我永遠不要回想起它。」
她逼視著他。她此時完全清醒了,她身上的每一個器官都是警醒的。她的話語響亮而清晰:
「你本意絲毫不想——你以為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西奧。我們權且假定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她仍然瞪著他,最後才如實陳述她的想法。
「你以為——」
「我不想——」
她打斷他:「你以為文森特-伊斯頓因為那些檔案跟我討價還價?你以為我——向他償忖了什麼?」
理查德的神情半信半疑,他無力地說:「我——我絕對沒想過他是那樣的人。」
5
「你沒有想過?」她用銳利的目光盯著他,他低下頭避開了。「你為什麼今天晚上讓我穿上這身衣服?你為什麼夜裡這個時候讓我單獨去那裡?你揣摩著他——喜歡我。你想保全自己的臉面——不惜任何代價保全臉面——甚至不惜毀掉我的名聲。」她站起身來。
「我現在明白了。你從一開始就打算那麼做——或者至少你認為那樣做是可能的,於是你就依計而行了。」
「西奧——」
「你否認不了的。理查德,我以為幾年前我就完全瞭解了你。幾乎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待人接物很不坦誠,可我以為你對我是以誠相待的。」
「西奧——」
「你能否認我剛才所講的一切嗎?」
他不由地沉默下來。
「聽著,理查德。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三天前這次打擊降臨到你頭上時,傭人們告訴你我走了——去鄉下了。那隻不過有部分是正確的。我是和文森特-伊斯頓一起出走的——」
理查德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她伸出一隻手止住他。
「等等。我們本來已到了多佛。我看到一份報紙——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於是,就像你所知道的,我回來了。」
她停了停。
理查德抓住她的手腕,睜大眼睛瞧著她。
「你回來了——及時地回來了?」
西奧短促而又痛心地五笑。
「是的,我回來了,如你所言,‘及時地回來了’,理查德。」
她的丈夫放開了抓住她的手。他站在壁爐架一旁,頭向後仰過去。他顯得英俊而又高貴。
「那樣的話,」他說,「我會原諒你的。」
「我不會。」
這幾個字眼說得乾脆利索,在靜謐的房間裡宛如一顆炸彈在理查德面前爆炸了。理查德驚愕得向前跨上一步,呆視著西奧,下巴下垂著,看上去很是滑稽。
「你——呃——你說什麼,西奧?」
「我說我不會原諒你!離開你去投奔另一個男人,我違犯了天條——也許,不是專門為之,而是有意去做的,其實二者是一回事。可如果說我違犯了天條,我是為了愛而違犯的。我們結婚以來,你對我也井非忠貞不渝。噢,是的,我知道,我以前原諒你這一點,是因為我確實相信你是愛我的。
然而你今晚的所做所為不一樣了。這是卑劣的行為,理查德——作為女人都不會原諒這件事的。為了獲取安全,你出賣了我,你自己的妻子!」
她抓起自己的圍巾,向門口走去。
「西奧,」他嗑嗑巴巴地說,「你去哪裡?」
她回頭乜斜了他一眼。
「這段生活中,我們雙方都不得不付出代價,理查德。我犯了罪孽,我必須忍受孤獨的煎熬,你犯了罪孽——喔,你拿你所愛的人去賭博,你就失去了她!」
「你要走嗎?」
她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為了自由。這裡沒有什麼可以令我留戀的了。」
他聽見門關上了。幾年過去了,或者只是幾分鐘?窗外,什麼東西「啪嗒啪嗒」飄落下來——最後的幾片木蘭花瓣,輕柔而又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