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不可以到我們的‘避風港’去?」
她驚訝地抬頭看他。
「你想去?走得開嗎?」
「可能需要一個禮拜的時間。我想去打打高爾夫球。我覺得很悶。」
「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們可以明天去。那表示我們要擱下亞斯里夫婦的宴會,而且我必須取消禮拜二的聚會,但是跟羅維特夫婦的約會怎麼辦?」
「啊也取消掉吧。我們可以找個藉口,我想離開。」
在「避風港」的日子很平靜,跟仙蒂拉和那隻小狗一起在臺階上閒坐,在古老的花園裡散步;到山德里-奚斯球場打高爾夫球;黃昏時帶著馬克達維西到田園裡閒逛。
他感到自己就像是個正逐漸在復原中的病人。
當他接到羅斯瑪麗的信時,不禁皺起眉頭。他告訴過她不要寫信,這太冒險了。雖然仙蒂拉從不過問他的信件,但是仍舊是不智之舉,僕人並不都是可以信任的。
他把信帶進書房裡,有點不悅地拆開信封。好幾頁,洋洋大觀。
他讀著讀著,過去的蠱惑又再度淹沒了他,她熱愛他,她比以往更愛他,她無法忍受整整五天見不到他。他的感受是不是跟她一樣?「花豹」想不想念他的「黑美人」?
他半是微笑,半是嘆息。那個荒謬的笑話——在他買給她一件很中意的花點睡袍時誕生。花豹背上的斑點會改變,而她說:「但是你千萬不要改變你的肌膚,親愛的。」此後她便叫他「花豹」,而他叫她「黑美人」。
天真透了,真的,是天真透了。難得她寫了這麼洋洋灑灑幾大頁。可是,她仍舊不應該這麼做。慧劍斬情絲吧!他們不得不謹慎!仙帶拉不是那種忍受得了這種事的女人。萬一她得到風聲——信是很危險的,他這樣告訴過羅斯瑪麗。為什麼她不能等到他回城裡;慧劍斬情絲,他將在兩三天之內見她。
第二天早上又有一封信躺在飯桌上。這一次史提芬暗自下定了決心。他看到仙蒂拉的眼光在信上停留了幾秒鐘。然而,她什麼都沒說。謝天謝地,她不是那種過問男人家信件的女人。
早餐過後,他開車到八里外的市場去。在鄉下掛電話過去是行不通的。他找到了羅斯瑪麗接電話。
「喂——是你嗎?羅斯瑪麗,不要再寫信了。」
「史提芬,親愛的,聽到你的聲音真是太好了!」
「小心一點,有沒有別人會聽到?」
「當然沒有。哦,我的好天使,我想死你了。你想我嗎?」
「想,當然想。但是不要寫信給我。那太冒險了。」
「你喜歡我的信嗎?它有沒有讓你感到好像我正你在一起一樣?親愛的,我每一分鐘都想要跟你在一起。你是不是也一樣?」
「是的——但是不要在電話中提起這些,老規矩。」
「你實在太過於小心了。那又有什麼關係?」
「我也一直想念你,羅斯瑪麗。我不能讓你因為我而惹上麻煩。」
「我根本不在乎我自己,這你是知道的。」
「呃,我在乎,甜心。」
「你什麼時候回來?」
「禮拜二。」
「那麼我們在公寓見面,禮拜三。」
「好——呃,好的。」
「親愛的,我幾乎再也等不下去了。你不能今天找個藉口過來嗎?啊,史提芬,你能的!是不是政治之類無聊的事情纏身?」
「恐怕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敢相信你有我一半地想我。」
「亂講,我當然想你。」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他感到很累。為什麼女人堅持這樣鹵莽?羅斯瑪麗和他以後必須加倍小心。他們必須少見面。
後來,事情變得很棘手。他忙著——非常忙。不可能像以往一樣常跟羅斯瑪麗見面——而要命的是,她似乎無法諒解。他解釋,可是她就是不聽。
「啊,去你的什麼鬼政治——好像很重要似的!」
「但是——」
她不瞭解。她不在乎。她對他的工作,他的雄心、他的事業前途,一點都不感興趣。她想要的只是聽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對她說:他愛她。「跟以往一樣愛我嗎?再告訴我一遍你真的愛我?」
當然,他想,她現在也許已經相信他真的愛她了!她是個大美人,可愛——但是問題是你無法跟她說話。
問題是他們彼此太常見了,無法永遠保持在熱沸點上。她們必須少見點面——緩和一下。
然而這使得她不高興——非常不高興。她已開始一直在責怪著他。
「你不再像以前那樣愛我了。」
然後他就得向她保證,向她發誓他當然還是一樣地愛她。然後她就會不斷重複他曾經對她講過的話。
「記不記得你曾經說的,如果我倆一起死,那將是一件多美妙的事?在彼此的臂彎裡永眠。記不記得你曾經說過,我倆將搭上篷車,一起到沙漠裡去?只有星星和駱駝伴著我倆——我倆將忘卻世上的一切?」。
人在戀愛中所說的話,是多麼地傻?當時或許並不覺得怎麼樣,但是事後再提起就令人起雞皮疙瘩。為什麼女人不能高雅地分清時機?男人並不想讓人不斷地提醒他,他以前是有多麼地「驢」。
她突然提出了不會理的要求,他能不能出國到法國南部去?她將跟他在那裡見面。或是到西西里,或科西嘉——任何一個永遠不會遇到熟人的地方去?史提芬冷冷地說,世界上哪有這種地方。你總是會在最不可能的地方,遇到某個幾年不見的老同學。
後來她說了些令他恐懼的話。
「好,就算是這樣,那也沒有什麼關係,對嗎?」
他突然感到內心一陣冷流湧起。他警覺了起來。
「你什麼意思?」
她對他笑,那種以往曾令他神魂顛倒、刻骨銘心的微笑,現在卻只令他感到不耐煩而已。
「花豹,親愛的,有時候我覺得我們這樣躲躲藏藏地繼續下去實在很笨。這有點不值得。讓我們一起出走吧,不要再偷偷摸摸的。喬治會跟我離婚而你太太也會跟你離婚,然後我們就可以結婚了。」
就像那樣!災難!毀滅!而她竟然看不出來!
「我不會讓你做這種事。」
「可是,親愛的,我不在乎。我並不是怎麼守舊的人。」
「但是我是,我是。」史提芬想。
「我真的認為愛是世上最重要的東西。別人怎麼想,並沒有什麼關係。」
「對我有關係,親愛的。那樣一來,我的整個事業前途就完蛋了。」
「可是那真的有關係嗎?還有其他好幾百種的事業你可以做。」
「不安傻了。」
「不管怎麼說,你為什麼非要做事不可?我很有錢,你知道。我自己的,我是說,不是喬治的錢。我們可以漫遊世界各地,到最偏僻、最迷人的地方去——也許,任何人都沒去過的地方。或者到太平洋某個島上——想想看,那豔陽、藍海、珊瑚礁。」
他是想了。一個南海中的島!以及所有那些一如白痴的念頭。她把他想成是什麼樣的男人——一個在太平洋區碼頭上的苦力?
他以沉重的眼光瞪視著她。一個沒有大腦的美麗尤物!他一定是瘋了——完完全會地瘋了。但是現在他又恢復了清醒。他必須脫身。要是他不格外小心的話,她會把他的整個生命毀掉。
他說過在他之前幾百人都曾說過的話。他們必須一刀兩斷——因此他提筆寫信給她。這對她較公平。他無法冒險把不快樂帶給她。她說他不瞭解——諸如此類的。
一切都已成為過去了——他必須使她瞭解這一點。
可是,這正是她拒絕去了解的一點。事情並不是那麼容易。她熱愛他,她比以往更愛他,她不能活著沒有他!惟一該做的事,是她去告訴她丈夫,而史提芬去告訴他太太實情!他想起了當他坐在那兒握著她的信時,全身感到多麼地冰冷。小呆瓜!愚蠢而固執的小呆瓜!她要把一切原原本本地透露給喬治-巴頓,然後喬治會跟她離婚,把他列為共同被告。那麼仙蒂拉就會也強迫他跟她離婚。這點是毫不置疑的,她曾經談論過一個朋友,有點保訝地說:「但是當然在她發現他跟其他的女人有染時,除了跟他離婚之外還能怎麼樣?」這就是仙蒂拉的想法。她生性自負。她絕不會跟別人共有一個男人。
然後他就完了,一切都完了——基德敏斯特強有力的靠山將倒了。雖然如今的輿論是比以往開放,他還是會沒有臉再活下去。他將要跟他的夢想、他的雄心大志說再見。一切都破碎了,毀滅了——一切都因迷戀一個傻女人而起。少男少女不成熟的愛,那就是他們的愛。一種在錯誤的生命時光裡來臨的幼稚的狂愛。
他將失掉一切。失敗!恥辱!
他將失去仙蒂拉……
突然,在震驚之餘,他了解到這是他最最在乎的一點。他將失去仙蒂拉。有著方正、白皙的前額和清澈、淡褐色雙眼的仙蒂拉。仙蒂拉,他親愛的伴侶,他自負、高貴、忠實的仙蒂拉。不,他不能失去仙蒂拉——他不能……什麼都可以失去,就是不能失去她。
他的額頭冒出了冷汗。
他必須設法脫身。
他必須設法讓羅斯瑪麗理智地聽他分析……可是她會聽他的嗎?羅斯瑪麗跟理智是背道而馳的。假使他告訴她,不管怎麼樣,他終究還是愛他太大呢?不,她絕對不會相信。她是個那麼傻的女人。沒有頭腦、固執、喜歡佔有。而她仍舊愛他--這正是不幸的所在。
一股盲目的怒氣在他心底升起。他到底該怎麼讓她保持靜默?把她的嘴封掉?除了下毒手之外別無它法,他滿懷惡意地想。
一隻黃蜂在附近嗡嗡作聲,他心不在焉地看著。它飛進了一個果醬瓶子裡,正在設法飛出來。
像我一樣,他想,被甜蜜的陷阱所困住,而現在——它無法飛出來了,可憐的東西。
但是他,史提芬-法雷地將能脫身。時間,他必須在時間上下賭注。
當時羅斯瑪麗正因患流行性感冒而躺在床上。他致送了傳統的慰問——一大束鮮花。這給了他一個喘息的機會。下個星期仙蒂拉和他將與巴頓夫婦一起用膳——為羅斯瑪麗舉辦的生日宴。羅斯瑪麗說過,「在我生日之前,我將不採取任何行動——那對喬治太殘忍了。他為了我的生日忙得亂七八糟,他是那麼的可親。等到生日一旦過去之後,我們將會達成諒解的。」
假使他殘酷地告訴她,一切都已成為過去,他已不再喜歡她了呢?他顫慄了起來。不,他不敢這樣做。她可能會歇斯底里跑去告訴喬治,她甚至可能跑去找仙蒂拉。他可以想見她聲淚俱下的形象。
「他說他不再喜歡我了,但是我知道這不是實話。他只是對你忠實——跟你玩把戲——然而我知道你會同意我的說法,當人們彼此相愛時,坦誠是惟一之道。這也就是為什麼我要求你還他自由之身的理由。」
這些正是她可能吐出的令人作嘔的話。而仙蒂拉,將會面露傲氣,不屑地說,他「可以重回自由之身」。
她不會相信——她如何相信?如果羅斯瑪麗把那些信拿出來——那些他笨到了極點才會寫給她的信,天知道他寫了些什麼。那將足夠讓仙蒂拉相信了——那些他壓根兒就沒寫過給她的信。
他必須想個辦法——讓羅斯瑪麗保守秘密的方法。「真是遺憾,」他冷酷地說,「我們不是生在中古時代……」
一杯下了毒的香檳,差不多是惟一能讓羅斯瑪麗閉住嘴的東西。
是的,他真的這麼想過。
氰化鉀在她的香檳酒杯裡,氰化鉀在她的皮包。流行性感冒所引起的沮喪。
而在桌子對面,仙蒂拉的眼光跟他的相對。
大約一年以前——他無法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