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驚雲維持沉默。
梧覺猱身搶前攔著他,道:「別走得這樣容易,我哥兒倆今天想瞧瞧你有什麼過人之處,要和你切磋一下!」他說著平劍當胸,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挑戰之姿。
簡簡單單一句話,令霍步天三父子震愕當場!
福嫂見老爺如此關懷少爺,也是無話可說,識趣地步出房去。
異聲來自屋外,他急忙悄悄推門,透過狹隘的門縫中看出去,竟發現那黑衣漢子正在園中教導劍晨學劍。
教字還未出口,步驚雲已發先機,一劍頓時殺到!劍速之快,已超越他的極限,因為他自知霍家劍法不及對手劍法,惟有制敵在先,方有勝望,於是率先搶攻!劍於剎那間刺至劍晨眼前,劍晨雖是首次與人較量,卻無慌惶之色,相反更是鎮定自若。
他說罷便回房去了。
如果這就是他的命,他寧死也不要接受,他要挑戰命運!
「有此等事?」霍步天心中一陣詫異,甚不明白玉濃為何如此對待親生骨肉。福嫂接著道:「但我瞧著這孩子一身襤褸也煞是可憐,於是便想私為他換上新衣,誰知他拼命緊抱身子,怎樣也不肯讓我為他寬衣!」
那群賓客又再催促著霍步天過去,他自知此時甚難和步驚雲說下去,不禁嘆息道:「既然你不愛穿新衣,你這就穿回自己的衣服好了。」
劍晨也在咀嚼著師父此番說話,琢磨之間,黑衣漢子已然站起,道:「晨兒,此際你要以夜當日地練劍,你仍務須忍耐,否則難成大器。」
那黑衣漢子卻在喝酒,一口一口的喝,看來心事重重。
好不容易才等到步驚雲至自己眼前,霍步天道:「驚雲,我想要見你,其實是想跟你說一句話。」
步驚雲並沒答話,逕自站起便往屋後信步閒逛。當他至屋後時,才記起劍晨曾向其提及,其師絕不容許任何人擅闖屋後那間石室,因為內裡放著一些異常重要的東西!
她一直耿耿於懷的疑問,終於提了出來。
這樣一個孩子心中,到底在想著些什麼?
藥色濃而墨黑,深不見底。雖是一碗尋常的療傷茶,但在那茶水當中,他似是看見了霍步天的倒影,他忽然念起在霍步天大壽前夕,他也曾親自為其煎了同樣的藥。
桐覺呆立當場,不知如何下手,顫聲問:「大哥,若然此臭小子有些損傷的話,恐怕其孃親發現後怪將下來……」
再者,霍步天還發覺這孩子有一個很大的優點,就是堅定不移,他每天都是努力不懈地練劍,即使霍步天要遠行時亦風雨不改地自行練習,從不間斷,絕不像他那兩個親生兒子般疏懶。
那孩子看來也明白眼前的方面漢子是誰了,然而臉上依然毫無興奮之意。
那黑衣漢子與他對視良久,終於朝天倒抽一口涼氣,嘆道:「很好……很好……」
過了良久,赤鼠這才回過血氣,盯著霍步天及其身後仍是木然的步驚雲,喘息道:「好一個……處世不驚之小子!料不到霍家莊竟出此異稟之人。」
霍步天目露堅定神色,道:「我絕對信任這個孩子!他昨日既已點頭,便絕不會食言反悔!福嫂,你再到外面去找找他!」
只見步驚雲緩緩蹲伏地上,開始使動小手挖掘地上泥土。
狼嗥聲中更夾雜幾聲微弱的悲鳴,步驚雲深覺有異,遂急步奔往那邊看去。只見那山頭呈現一幕悽絕情景!原來正有一大群野狼在圍攻一頭母鹿和兩頭小鹿,那群野狼的數目少說也有十數之多,而且看來已多日沒有東西下肚,餓得目露兇光!那頭母鹿的身形倒也不小,可是它既要用頭上雙角護住自己,同時又要掩護自己兩頭小鹿,於是身上數處要害均被狼群噬了數口,鮮血如注,受傷非輕!
過了良久,玉濃面露失望神色,對挨在她身畔的霍步天道:「步天,驚……雲……呢?」
赤鼠做夢也沒料到步驚雲有此一著,「刷」的一聲,那刀竟然穿心而過!
縱然步驚雲偷學而得此一兩式粗淺劍法,但終究僅是借天賦依著所見而使,從未正式學劍,一人尚可應付自如,二人齊來,不免令他感到吃力非常,迭遇險招!
這孩子仍然在靜靜的低著頭,也不知在思索著些什麼,斗然瞥見一雙穿著錦靴的大腳踏了過來,翹首一望,原來是一名身穿鮮紅吉服。高額的陌生漢子。
黑衣漢子聽罷,欣慰之情溢於表上;步驚雲見劍晨如此關懷自己,心中暗自感激。
那是一種異常古怪的表情,一種比死人還要難看的表情。
當他退至門邊時,霍步天忽然道:「驚覺,明天便是我大壽之日,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可以不像往昔般獨個兒躲在房中,我希望你能換上像樣一點的衣裳,坐在筵席之上,讓我把你介紹給所有親朋們認識,我霍步天有一個了不起的兒子!」
她至死都不相信步驚雲會為自己流淚!
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覺立時湧襲他的心頭,那是由劍中發出的,像是在警告步驚雲,千萬別拔出它,否則……
劍晨見步驚雲開口說話,不由得喜極忘形,拉著步驚雲的手,雀躍道:「好哇!終於說話了,我初時還真擔心你是個啞子呢!」
步驚雲簡單地說出第三句話:「孃親死了。」
驀地,劍鋒光芒在昏暗中暴綻四射,照得室內猶如白晝!這柄劍,果然是光明正義之劍!
劍晨面露愧色,搖了搖頭,當下把悲痛莫名的劍決唸了一遍。
霍步天道:「你一日是我兒子,一生也是我的兒子!只要我霍步天老命尚在,霍家莊將永遠是你的家!驚覺,你明白嗎!」
步驚雲沒有回答,只從懷內掏出昨夜撕下來的告示。
就在他想得出神之際,那頭白狐已施施然踱至。
二人但老爺所言,臉色一紅,也沒多話。
打,雖然會敗,但不打,就必敗無疑!
在這三年當中,霍步天對步驚雲倒真不錯,除了處處維護此子,還特意為其僱了一個塾師回來教導他讀書認字,免得他與自已兩個兒子聚在一起學習,易起爭端。
從劍晨自述聽來,步驚雲才知道「劍晨」一名並非其真正名字,而是他的師父為其所取,原來黑衣漢子在納其為徒之初,希望此子的劍道修為他日能像旭日初昇的晨曦一般,柔而不弱,光而不烈,故為他取名「劍晨」云云。
步驚雲隨即神為之奪,心想世間竟有此等氣度之人。霍步天比這此人,是多麼的平凡,可是他還是惦記著霍步天,和霍步天的每一句話……
「為什麼?」
這柄劍的劍氣看來並不歡迎他,它那浩然正氣,似是在抗拒著他一身的戾氣!正因這柄劍在抗拒,更激發起步驚雲那股狠勁,他忽然咬緊牙根衝前,閃電提起那柄寶劍!
他深知這個孩子極難心動,於是繼續勸道:「尤其是你!你天性孤僻,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只有我這個不是父親的父親!我在世時尚可照顧你,保護你,但若我死後,你怎麼辦?」
豈料步驚雲回枝一送,竟然使用同一劍法擋其來招。
他本不想下此殺手,可是為了使霍步天高興,也顧不得這許多!
兩人一攻一避,鬥到內堂門外,就在此時,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從內堂步出。
那黑衣漢子微微動容,想不到一個孩子竟可說出這樣的話,於是又道:「那我亦不問神,我來問你!你的心,到底在想些什麼?」
試問一個死人,可還需要鬆一口氣?
暴喝聲中,粗壯的手掌已拍在梧覺的臉頰上,重重摑了他一記耳光。
那黑衣漢子溫然一笑,隨即教導劍晨,道:「劍法要訣,乃是形意相隨,不能徒具姿勢……」
他還記得,這一式,創於那一年……
泥土本非冷硬,然而以步驚雲小手之力,要挖,要掘真是談何容易?
這孩子並沒失信,也並沒有令他失望。
這一式梧覺早已習練無數次,信心十足,出招更是凌厲快速,落位更準,步驚雲已無從閃避,猝地反手摺斷身旁矮樹的枯枝,把枯枝迎了上去。
福嫂見老爺如此堅信不移,只得唯命是從,正想舉步出門,斗然間,十數名家丁如斷鳶般給拋了進來。
可是他一個字也沒法叫出來,他只是呆呆地望著腳下霍步天的頭顱!
玉濃打得性起,勃然反問:「你還維護著他幹嗎?他適才上前時還沒張口叫你一聲爹呢!」
是否,他仍在等一個人?還是因為他仍未發現他的屍體,他的心始終在記掛著一個兒子?一個不是他兒子的兒子?
他心知烈焰掌法厲害,本不欲正面和赤鼠硬拼,只想退回房中取劍迎戰,但見此刻步驚雲命在毫髮,一時情急之下,奮不顧身搶前,以自己身體為他擋這兩掌!「砰」一聲,烈焰掌勁結結實實地拍在霍步天的胸膛上,瞬息發出碎心巨響!
赤鼠則奔前欲拾回霍步天的頭顱,好回去向雄霸覆命,但見步驚雲一個小孩靜立當場,奇道:「咦?又是你這小子?你還沒有死?」隨即運勁欲一掌爆其腦門,步驚雲居然不閃不避,更轉身以背上的白狐擋他來招,赤鼠料不到他有此一著,縮手不及,手掌已插進白狐體內,且還給白狐的身體緊緊箍著,一時間抽手不得!
這一變真是出乎霍步天意料之外,當下無容細想,奔出樹叢,把步驚雲抱在懷中,只見他臉青唇白,早已昏了過去,身子更如火般灼熱,這孩子顯然是捱病了。他不辭勞苦地往尋野生人參,回家後又驚逢永訣,小小心靈縱然仍可忍受得來,但其軀體畢竟仍是一個孩子。
他欠他的,他都要他——償還!也許就在不久以後,也許就在明天!
其實在此數年間,霍家莊漸漸在江湖中打響名堂,莊主霍步天的一手霍家劍法,實在功不可抹!
蝙蝠冷笑,答:「正是。」
步驚雲卻能於偷學後,再將自身不幸代入劍招之中,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
步驚雲一聽之下,雙目放光。
劍晨平日大都在喂飼雛雞,打掃小居,而那黑衣漢子更是神秘,經常不知所蹤。
梧覺只給其摑至頭昏腦脹,驕橫驟失,放聲大哭!
站在一旁的黑衣漢子聽罷,不置可否,過了良久,才道:「驚覺,你暫且先留下療傷再說吧!」
步驚雲私下一陣感動,劍晨對他的一番好意,他怎會不明白?只可惜,他與世間所有人都無緣。
他深信,霍步天也是寧為玉碎,不作瓦全!
蝙蝠勃然大怒,道:「好!斬草除根!你這就趕去陪你老爹吧!」說著一腿將步驚雲重重踢向一旁的石獅上,石獅當場粉碎,可知蝙蝠的腿勁何等驚人,這一腿步驚雲委實吃得不輕,當下便要昏厥。
可是,他只看見冷,無邊的冷。
霍步天隨即回頭察看步驚雲有否受傷,才發覺他震斷桐覺木劍之手臂竟然絲毫無損,不禁放下心頭大石,腦際繼而浮現適才他與自己兒子對拆時的身形和劍法,心想此子僅是每天在旁觀看,便已有此等成績,愛才之情油然而生。脫口讚道:「驚覺,看來你極具練武的天份,難怪當初我第一眼看見你,便覺你有一股特殊的氣質!」
步驚雲登時血氣翻湧,一反平素冷漠,咬牙切齒地道:「雄霸!」
今夜的月,也是缺的。
那怪人嘿嘿獰笑兩聲,神態猥鎖,道:「你爺爺我是烈焰雙怪之老二赤鼠,此行是奉霸業萬載的雄幫主——雄霸之令,前來報訊!」
桐覺此時亦上前幫口道:「我大哥在問你,你怎麼不答?別老在裝神氣了。」
於是,麻煩便找上門來。
陰暗的樹林中,步驚雲正乘夜飛奔,他要永遠離開這兒,忘記這兒,重換一個落腳的地方。
那時候,步驚雲還只有十歲。
孩子眼角閃過一股傷感,跟著望向西面一間燭影搖曳的房間。
他的淚在眼眶內不斷打滾,似要奪眶而出!為怕在孩子面前老淚縱橫,霍步天避開了步驚雲的目光,道:「謝謝你!」
霍步天的目光這才移往那瞎子身上,問:「這位一定是聞名江湖的蝙蝠先生了?」
他在等,靜靜的等。
劍晨早已深深睡去,步驚去卻仍在思潮起伏,他看著自己身旁那個滿臉幸福的劍晨,漸漸感到自己本便不適合信住在這個地方。
「啪」的一聲,木劍擋著竹棒,步驚雲更給其反震開去!
不過,就在此時,他的去路竟給一條細小的身影擋著!
步驚雲默默的看著她那痛苦。憂鬱的臉,正要伸手入懷,似欲從懷中掏出一些東西,但手兒卻突然給玉濃的手緊緊握著。
步驚雲靜靜的瞧著自己的孃親輾轉呻吟,目光中沒有絲毫憐惜之情。
「砰」然一聲,圓桌頓時被赤鼠轟個粉碎,餘屑更夾著火舌向四面八方飛散,眾家丁婢僕登時被嚇得雞飛狗走!
玉濃笑了笑,笑容中蘊含不信之意,她不相信世上真有不存私心之人。
霍步天記起來了,他曾對這孩子提及只有人參才可養活玉濃的命。他早前失蹤了兩天,會否真的往荒山野嶺遍尋人參?
「照顧」二字,恍如睛天霹靂,猛然轟進步驚雲耳內!他只感到自己本已被人從懸崖拉上來的身子,霎時又被推回萬丈淵!
可惜,頃刻之間,一股寒霜卻又蓋過他的眼神,他的人雖仍在咫尺,然而他的心,卻如天涯般遙遠。
驚愕之間,兩條人影已驟現門前,其中一個赫然是那天來招降的赤鼠,另一個容貌枯槁,雙目失明,然而馬步沉穩,顯見是一流高手。
霍步天卻沒看見,只朝著福嫂擺手道:「福嫂,你先服待少爺吃點東西,明兒再去為他置幾套同樣的衣服吧!」
縱使沒人願意援手,他亦要憑藉自己的力量復仇!
除此之外,這對師徒待步驚雲尚算不錯,那黑衣漢子平日雖沉默寡言,但每當步驚雲與其眼神接觸,他就感到這黑衣叔叔並不討厭自己,更可能因步驚雲與他同是不喜言語,兩人之間似乎存著一種奇妙的認同感。
桐覺還未說完,梧覺已搶著道:「怕什麼,我今次有一個名正言順的辦法!」
縱是如此,這個人也是踏地無聲,手腳頗輕。
蝙蝠縱然聽覺靈敏,一直卻因步驚雲呆立不動,所以不知場中已多了一個小孩,此刻驚聞赤鼠慘叫,隨即分辨方位,趕上前捉著步驚雲,喝問:「你究竟是什麼人?」
就在他把短刀抽離那白狐的腰腹時,不遠的霍家莊忽然烈火焰沖天,漆黑的夜空恍似飄蕩著血紅的流蘇,就連步驚雲所處的小山崗亦給照得通紅。
正因如此,梧覺和桐覺始終看不過他此種作風,始終還是要找他的麻煩。
說著掉頭欲去。
他的言辭一針見血,步驚雲雖然沒有回頭,但霍步天卻瞧見他的身子在微微顫抖。
玉濃正要回掌再摑,倏地,霍步天那熊掌似的巨手抓著她的纖纖玉手,勸道:「濃,別對孩子那樣兇!」
霍步天用湯匙把粥拌和,輕輕向粥吹了口氣,才遞向步驚雲的嘴邊。
霍步天微微一怔,道:「難道你不想我教訓他們?」
城內眾人不絕地經過步驚雲身處的暗角,誰都沒有注意這個小孩,誰都沒有可憐這個小孩,他們都趕著回家陪伴親朋!
驚雲,又是驚覺,霍驚覺,又是步驚雲。
步驚雲立即明白轎中人是誰了,轎中人正是他朝夕痛恨的雄霸!他此次毅然投效天下會,就是要伺機留在此人身邊,靜俟時機報復!
玉濃忍無可忍,破口罵道:「好!你不答,我總有法子要你張開尊口!」
步驚雲果然如他所料,已轉身步回自己房去。
烈焰雙怪乃是江湖中的一級殺手,大哥蝙蝠一手烈焰刀法,江湖中人聞之喪膽;二弟赤鼠則擅長烈焰神掌,出道以來亦從未失手,二人自歸順雄霸旗下之後,氣焰益盛,驕橫囂張,殺人更多,更狠。
霍步天隨後更教他把劍訣融於劍法之內,步驚雲雖是小孩,但拿捏之準繩,居然十分到家。悟性之高,不亞於一般學劍十年之士。
霍步天見費了不少唇舌,還是無法打動步驚雲,心中難免洩氣,逼於無奈道:「我知你不喜言語,故此你若願意學習霍家劍法的話,話毋用多說,只須回過頭來,若然不願,你這就回房去吧!」
然而有一天,步驚雲曾見他閒極無聊地拉著胡琴。胡琴之音本已蕭索蒼涼,可是一經其手,琴音益顯蕭索,更添蒼涼,宛如傾訴著拉琴者無數顯赫的往事,無盡慘痛的回憶。簡直令人痛不欲生。
步驚雲似是不想再打擾他運氣療傷,正欲退下。
霍步天眼見他出手如此兇殘,怒道:「你們只是衝著霍某而來,別要濫殺無辜!」
但見此子粗眉深目,輪廓毫無半點孩童稚氣,個子更比同齡孩子高大,雖然乏人理睬照顧,卻不憂悒,反之更流露一股異於常人的不群氣度。
百忙之中,福嫂忽地趨前,急道:「老爺,不得了啦!,小少爺不見啊!」
桐覺乍聽梧覺又要無風起浪,不由得惶然道:「大哥,爹不是吩咐我們別去惹他嗎?若再去戲弄他,恐怕爹爹會……」
他的話像有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魔力,驅策著步驚雲接過那碗藥。
然而此話聽在劍晨耳中,卻令他異常錯愕,他想不到眼前這個與自己同齡的男孩,性格會倔強如斯。
說雖如此,可是如何才令那黑衣漢子收他為徒?
悟覺和桐覺怎敢不從,二人猶如喪家之犬,悻悻然離去。
既然沒法痛哭,他逼得要將自己所有的悲痛盡情洩在劍上!
他倆兄弟一唱一和,冷言冷語,步驚雲聽了一會,便從石上躍下,逕向自己的房間走。
秋色八月,霧鎖煙濃,在那煙霧深處,有一條水聲潺潺的小溪,小溪之畔,兀立著一間樸素石屋。
時光荏苒,茫茫眾生,似是未及回首前塵歲月,又已三年。
步驚雲也不知為何,不由自主地向著這柄劍走近,手心一直在冒著汗……
黑衣漢子道:「別怕!習劍多時,正欠缺臨陣經驗,試試何妨?」
霍步天不禁老懷安慰。
梧覺瞧著小雜毛愈跑愈遠,大怒道:「狗孃養的,剛才定是你護著那頭畜生,你作死麼?」
一念及此,步驚雲的心頭不禁一陣抽痛!
可是,血肉之軀怎堪與泥土相抗,不消片刻,十根小指頭已然擦破,如泉滴血。
梧覺和桐覺豈會讓他走得那樣容易?二人身形一展,前後將其圍攏,梧覺閃電般捉著步驚雲的左臂,暴喝道:「小雜種,我看你一定知道小雜毛滾到哪兒?快告訴我們,否則……」
玉濃雖是虛弱,但驚雲二字卻是不絕於口。她已不復記得兒子易名驚覺,在她心坎之中,他一直是驚雲!
二人甫交手便優劣立見,劍晨在師父悉心栽培下,不僅劍法奇精,就連內力亦較步驚雲略勝一籌,坐在一旁的黑衣漢子不禁心中暗贊:「晨兒氣度從容,這一劍破得乾淨利落!」
步驚雲心知難是其敵,可是現下認輸,便永無勝望,那黑衣叔叔更會瞧他不起。
「但點到即止便可!」那黑衣漢子道。
這就是冷麵背後,真真正正的步驚雲!
可是,卻偏偏出現在年僅五歲的步驚雲眼內。
霍步天一見步驚雲,登時眉開眼笑,招手道:「好孩子,你過來。」
還記得那晚,霍步天一手將他從深淵拖出,今天他又再次被打回原形!
霍步天冷冷還他一句,道:「倘若你真有料子的話,何不現下再來動手?」
縱然他此時身披一襲破舊粗衣,亦難掩眉宇間的獨特,他是一個異常獨特的孩子。
「江湖傳言,蝙蝠只為銀兩殺當事之人,絕不幹賠本買賣而殺害無辜,不知此話當真?」
這雄霸原來是近年逐漸威懾江湖的一代大幫天下會之幫主!據聞他在崛起之初,已有雄霸天下之野心,遂易名換姓為雄霸,矢言成為一代梟雄,其真實姓名不詳。
只有步驚雲是例外,他正抱膝坐於門邊,看看劍晨在忙個不亦樂乎,也不知其樂趣何在?
當下,步驚雲感到被人抱了起來,來抱他的人是一個白衣小孩,那孩子有一張十分可愛的臉。
有一回,霍步天如常地教導他倆兄弟劍法,在叮囑二人勤加練習後,便由得他倆自行練劍,自己則往內堂打點莊內事務。
劍晨呆住,料不到他倔強若此,此時步驚雲又再擦身而過,口中猶在道:「我和你所走的路是絕對不同的!孤獨上路,才是我的命!」
蝙蝠冷靜地答:「當真」
這一著出乎霍步天意料之外,想不到玉濃竟對兒子如斯怨恨,真的說打便打,毫不留情,就連福嫂及霍步天的兩個兒子亦感愕然。
這點就連霍步天亦難禁疑竇叢生,好奇道:「他當真是啞了?」
玉濃甫見兒子,慘白無血的臉龐頓呈現少許生氣,可是再瞧他那身又破又髒的衣裳,卻又不禁若斷若續地謾罵道:「你……你這……孩子,到底……到什麼……鬼地方……玩耍……去了?」
只得三句話!
梧覺剛想問他為何停手,突聞一陣腳步聲從花園另一面傳來,原來是霍步天恰巧經過。
霍步天口角滲出一絲鮮血,咬緊牙根,強忍著痛楚道:「好歷害的烈焰神掌!不過我霍步天絕不相信,單憑他兄弟兩人便可以把我霍家莊夷為平地,有膽便來吧!」
那晚,他本來早已就寢,可是睡至子時,忽然給一陣異聲弄醒!
那黑衣漢子一直背向步驚雲,此際驀然回首,目光滿含暖意,道:「驚覺!你也過來這邊,瞧瞧晨兒練劍吧!」
桐覺道:「哈哈!無怪乎爹爹和他說話時,他有口難言啦!原來是狗口說不出人話來!」
步驚雲如常不答,只想用手撐起身子,卻又渾身無力,逼得軟在床上。
因為,那人練的是——佛門絕學!
步驚云為之愕然,早前他倆為怕其識破而在夜半秘密練劍,如今卻公然於清晨練武,實令人大惑不解!
步驚雲則我行我素,彷彿無論霍步天如何努力改變他,他還是無動於衷,只有霍步天自己意會,這孩子眼中對他的冷意已有些微消減,他總算略覺愜意。
只見硬闖進來人人體形肥胖,模樣古怪,左足已廢,足斷處換上鐵柺,一蹦一跳地躍進來,整個人看來就像是一頭會跳的豬!
劍晨早在擔憂師父會怪將下來,但聽他如此說,不禁鬆了一口氣,連聲稱是。那黑衣漢子突然朝步驚雲那邊望了一眼,跟著便轉身回自己房去。
為了報仇,他不知應幹些什麼?倘若不能報仇,他再活下去又有何用?
然而,步驚雲縱使在學習時還是一貫地一言不發,他依舊冰冷如昔,就連塾師亦不敢強逼他一開其口。
月明星稀,皎潔的月色下,劍晨正手握木劍練得大汗淋漓,看來甚為辛苦。黑衣漢子則坐在一張竹椅上,默默望著徒兒練劍,並不作聲。步驚雲發現劍晨的身形雖見生硬,但舞動著的劍法卻是精妙非常,每一劍皆蘊藏無盡變化和後著,實是深不可測。比之霍家劍法,不知還要高上多少倍。倘若劍晨能將劍式神髓盡數發揮,威力自是無窮。
白衣小孩見他一言不發地呆望著那碗藥茶出神,並無伸手接之意,似是對自己頗為防範,遂道:「別怕!我叫劍晨!我和師父對你並無惡意,此藥只是助你快些復原罷了!」
步驚雲並沒理會他。
四野悽寂,悄無聲息,只有他獨個兒在賓士,他可感到半點寂寞?
步驚雲微笑不語。
霍家的大門早已修妥,一如五年前霍步天大婚之夜,依舊張燈結綵,鑼鼓樂聲喧天震地,吉慶滿門,好不熱鬧!
某次他離家遠行,回來後竟發覺愛妻已被仇家所殺,他甚至不知道是哪個仇家所為,要報仇亦不知向誰報去!
步驚雲恍若充耳不聞,反向他們這邊走來。
然而,他也明白在步驚雲的冷麵背後,還滿含屈怨,仇恨和戾氣,似是未能忘卻前塵,倘若他一朝劍藝得成,恐怕……
他繼父霍步天一生盡行仁義,結果身首異處,慘遭滅門!但那個雄霸卻可逍遙快活,顯赫江湖。假若蒼天有知,或世上真有明察因果的菩薩,那為何不還霍步天一個公道?
霍步天的心逐漸發冷,這孩子到底要幹些什麼?
霍步天果然言出必行,自此以後,他對步驚雲更為關懷備致。
一個令她畢生引以為憾,卻又不能擺脫的人。
劍晨一見步驚雲,即時開朗地展顏一笑,道:「驚覺,你早!」
她與他似有宿世冤仇,此刻仍不忘罵他。
就在此時,劍晨手中木劍舞至半途,鬥地劍影交織,半空中霎時閃現無數縱橫交錯的劍光,凌厲無匹,好霸道的一劍!
步驚雲本為紀念霍步天而想一生喚作霍驚覺,但為掩飾過去身份,遂決定用回真實姓名,於是一字字的道:「步——驚——雲!」
可是,她的兒子呢?她的兒子可有這點福氣?
在旁的桐覺瞧見步驚雲使出同一劍法,也不由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她……已活不長了,現下我只是以人參給她續命,也許……這數天之內會……」
步驚雲雖然僅得五歲,惟亦不慌不忙,翻身避過,梧覺這一棒竟然誤擊在桐覺小腿之上。
到底天道何公?
他緊緊抱著愛妻的屍首呆了三日三夜,不眠不食,傷痛欲絕,但卻欲哭無淚!他寧願自己可以大哭一場,可是卻偏偏淌不出半滴眼淚……
他沉思半晌,心中忽然下了一個決定。
「濃!」霍步天心知不妙,急忙搶上前抱著她,玉濃已氣若游絲,仍兀自苦笑道:「步天……我沒有……錯怪他,他……真的……沒有為……我流下……半滴淚……」
霍步天待得玉濃出去後,即時關上房門,喝道:「梧覺!桐覺!跪下!」
他本是好言相勸,但步驚雲一聽其說及「求情」二字,驀地面色一沉,一邊舉步前行,一邊道:「不用了!我不需要別人同情!」
天蔭城一帶,群山壁立,天山卻高距群山首,雄偉巍峨,可知高不可測。
真是費煞思量,教,還是不教?
這個略具資色的女子,一朝飛上枝頭,立以鳳凰自居,急不可待地炫耀夫人威風,眾人只有惟命是從,給她指得東奔西跑!
可是,以他微未的力量,如何能復仇?
就在第三夜,那夜下著滂沱大雨,他再難壓仰心中的悲痛,於是抱起妻子已在發脹的屍體奔出屋外,在暴雨中瘋狂地舞自己的劍!
那時候,步驚雲還只有五歲。
劍晨見步驚雲從半空撲下時所使的赫然是悲痛莫名,不禁錯愕當場!
梧覺遊目四顧,發現步驚雲正站於遠處,忽然心生戲弄之念,對桐覺道:「二弟,你看,油瓶又站在那邊!」
兩天後的一個晚上,玉濃終於病發。
不過赤鼠當天離去時臉色發青,霍步天暗中推詳,論理赤鼠的傷勢比他更重,大概也需五,六天方可痊癒,到時也已過了他大壽之期。
不單是赤鼠,還有其兄蝙蝠,和那個元兇雄霸,是他們把霍家莊變成人間地獄!
梧覺一哭難收,霍步天微帶歉意,自覺出手確是重了一些,但有番話,卻又不能不繼續說,遂正色道:「倘若你倆再行欺侮驚覺的話,為父就絕對不會客氣,一定會重重處罰你們。明白沒有?」
如是這般,步驚雲一連看了三晚,他的傷勢其實早已痊癒,然而仍未有離開此處之念,因為他已深深迷醉於這些精妙的劍術裡。
塵世間的種種歡樂,均與他無緣。
然而這些劍全都沒法吸引步驚雲的目光,他的目光落到一柄用木架託著的劍上。
霍步天溫言道:「小娃兒,你怎麼獨個兒坐在這裡?」
霍步天見他適才一腿已可將霍家那道鐵門踢翻,可知內力深厚異常,豈敢怠慢,急忙縱身一躍,避過來襲,赤鼠這一掌於是擊在其身旁那張圓桌之上。
一碰之下,他的劍網立即潰不成軍,手中劍亦給步驚雲的劍網所制,步驚雲順手一挑,木劍即時脫手,疾射向正在觀戰的黑衣漢子,劍晨大吃一驚,高呼道:「師父,小心!」
二人拿他沒法,只得手執木劍一躍上前,劍尖霍地指向步驚雲。
玉濃愈看他這張臉,心中火氣愈是上升,恨恨道:「我就是最討厭你這副德性,你總是冷冷的望著我,好像我並非你的娘一樣!我命你!快些回答你爹!」
赤鼠說罷提掌運勁,猝然向霍步天擊去!
步驚雲卻剛剛花了數日行程來到此天蔭城,沿途茹毛飲血,更弄得一身砂塵,滿臉汙垢,只因他要上天下會找雄霸報仇!
那黑衣漢子一直都在看著二人同時使出悲痛莫名,似是未覺木劍已撲面而至,心中還在細想:「如果非因霍家劍法與我的劍法在造詣上實有一段距離,那麼,以驚覺的資質,絕不較晨兒遜色,可惜,他的劍勢中卻含無比戾氣,這股戾氣將會令他……」想到這裡,那柄木劍已如疾般刺至其眼前兩寸之位,他雖然一直未在意,此刻其目光卻閃電般落在木劍之上。驀地,整柄木劍竟給扭曲,墜到地上!
梧覺羞愧得無地自容,惱羞成怒之下,提劍再上,此時桐覺眼見不妙,亦展身加入戰團,混戰起來。
拳拳到肉!步驚去緊咬著牙根忍受著!他絕對沒有呼痛,沒有求饒,只是狠狠地睜著眼睛,眼神中流露著一股冷意。
他已逐漸遠去,但仍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前方,自顧說:「但無論如何,十分感激你們在這段日子內,使我沒有那樣寂寞,再見……」
霍步天想到這裡,暗自吃驚,這孩子當日亦親耳聽其孃親所言,他會否……此時,步驚雲已步至一棵榕松下,霍步天不由得臉色發青,躲在樹叢中靜觀其變。此處,正是玉濃所說的葬身之地。
蝙蝠道:「你錯了。」
漫天劍網相碰,登時不絕發出「啪啪」的刺耳響聲!
與此同時,一條魁梧的身影已如疾矢般飛身上前,梧覺和桐覺不未及瞧清來者是誰,兩張臉蛋已給那人「劈啪劈啪」的打了四,五記耳光。手中斷劍亦於慌亂中掉到地上。
因為步驚雲這個表情,霍步天惟有強忍傷痛,放下玉濃,立即跟了出去。
他有一雙很冷很冷的眼睛。
劍晨的性格則是較為積極,不過他對其師頗為敬畏,故此甚少和他說話。反而步驚雲出現後,劍晨總愛找其聊天。縱然步驚雲從沒張口答他,他似乎仍是樂此不疲,一聊便可聊上半天。
就在此時,兩名小孩手持木棒木棒追趕而至,正是霍步天的兒子——梧覺和桐覺!
至此,霍步天才明白步驚雲並不願接受他的好意,亦不願接受這個家。
可惜步驚雲僅見劍式,未聞劍訣,故此縱然能強記這些招式,也是徒然。
福嫂道:「剛才我想拿套新衣給小少爺替換,才發現他房中已空無一人。」
孩子像是對眼前人沒有什麼興趣,僅瞟了一眼,便再低下頭自顧沉思。
仇深似海!步驚雲揹負著排山倒海的悲痛,瘋狂地使出這一式——悲痛莫名!頃刻,四周樹木竟似為之式所感動,沙沙作響,宛如懷著冤情的夜鬼在啼哭!
最可怕的憤怒,最可怕的仇恨,正是面上木無表情,五內卻在絞痛翻湧之境!此時,蝙蝠已一邊用衣角拭抹刀上的血,一邊道:「嘿!只怪你不識抬舉,否則你霍家莊七十二口便不用遭殃了!」他說著在霍步天身上踢了幾下。
他偏偏要超生!
直至第四晚,劍晨愈練愈糟,他先前所耍的劍招尚算純熟,到要使出悲痛莫名時,霍地手上一滑,手中木劍赫然墮地!在旁的黑衣漢子卻面不改容,一切似乎已在他意料之中。
但霍步天已將身旁兩個男孩拉過來,道:「這個是我的長子梧覺,這個是二兒桐覺,他們的名皆是以覺為本,梧桐為別。」
他不由得咫一酸,這個女人對他所出的兩個兒子總算有心,瀕死時還在叫他倆的名字。
他似乎對任何事均毫無興趣,但每當霍步天教導梧覺和桐覺練劍時,他總是站在老遠的地方觀看,可是當霍步天招手叫他一同練時,他卻又遠遠避開。
桐覺何曾見過父親如此聲色俱厲,亦嚇得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一念及此,步驚雲心中升起一陣衝動,也不細想,拿起門邊一根竹棒便躍身而出!
他的聲音較一般孩子低沉,語調更毫無半分稚氣。
今天,他終於能面對面地看清楚步驚雲了。
霍步天將那碗稀粥接過,道:「不用了,你且先退下去!」
梧覺和桐覺驟聞繼母如此呼喚他兄弟倆,也是不能自己,眼角一溼,淌下淚來。
這就是悲痛莫名!
眾人都把目光移向那個正踏進房內的步驚雲身上,只見其一身衣履滿是破洞,骯髒異常,這兩天也不知去了何處?
只要他在生一日……
二人身畔分別站著兩個小孩,一長一幼,長的年若十一,幼的約莫十歲。
瞬息之間血花四濺,悽歷異常!
步驚雲站在其身畔,一邊聽著他侃侃而道,一邊看著劍晨舞個不停。
步驚去消然瞧著霍步天的兩個兒子,二人臉上透發一股驕橫之氣,緊盯著步驚雲,目光極不友善。
霍步天無視一切,勇往直前,道:「孩子,先喝一口,這樣於你有益。」
梧覺走到步驚雲跟前,道:「喂!油瓶,你見否有頭小狗跑過?」
步驚雲怎會不明白?他太明白了!
雲已無常,可惜,世事,更是無常。
霍步天連忙附耳細聽,只聽玉濃仍在喚著:「悟覺,桐覺……」
他一邊說一邊注意步驚雲的反應,問:「驚覺,你明白嗎?不虛大師比我更適合當你的師父。」
在霍步天的心坎深處,原來只得這個如此平凡。如此微不足道的心願?
步驚雲連看也沒有看他一眼,轉向另一方走去。
八月十二,黃昏。
梧覺和桐覺本已作賊心虛,此刻驟聽父親如此疾言歷色,腳下發軟,雙雙跪下。
霍步天微笑道:「別急,你已昏迷了整夜,適才大夫剛來過給欠喂藥,還是再躺一會吧!」
眨眼之間,已是霍步天大壽當晚。
近年來,雄霸此人不斷剷除異已,亦不住招攬武林中人,以求增強自己勢力,來對抗江湖中另一大幫「無雙城」想不到,雄霸會看中霍家莊。
就在此時,那邊的蝙蝠突然道:「老二,快拾起那傢伙頭顱,回去獻給雄幫主!」
梧覺仍然是一個少不更事的小孩,心直口快的道:「不是嗎?他是油瓶!」
他的父親早死,他的孃親恨他,他此刻又常自覺寄人籬下,短短十年的小命,從沒得到半點關懷和諒解,他比任何人更需要同情,可是他偏偏不需要別人同情。霍步天心中暗下決定,只要他在生一日,他一定會克盡父職,好好養育和提攜這個孤獨的孩子,他更使步驚雲重過正常人家的生活,他要使他幸福。
桐覺痛得呱呱大叫,步驚雲正欲站起來,卻給梧覺攔腰緊抱不放。
二人早給父親打至頭昏腦脹,現下更聽見其厲聲斥責,一時羞愧難當,低下頭噤若寒蟬。
當步驚雲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第一個感覺就是,他還沒有死,他還有復仇的機會!
霍步天不答,臉上流露一股凜然正氣。
他後悔,後悔自己為何在霍步天生前不和他多說幾句話!直至他死為止,他只對其說了三句話!
劍晨即站起,平劍當胸,流露一股劍客之氣度,對步驚雲道:「既然如此,驚覺,請指……」
那漢子正背對屋外夕陽,昏黃的夕陽映照下,步驚雲僅見那漢子一身烏黑素衣,唇上蓄著稀疏小胡,雙目流露一種令世人不敢侵犯的孤高威儀。神情似冷非冷,似暖非暖,像已飽歷無限滄桑……
最令福嫂感到訝異的是,新少爺年紀輕輕,竟可不言不嚷,不笑不鬧地坐在房中悶了三天!三天,真不知他是如何度過?
在旁的蝙蝠渾身在冒著冷汗,因為當今武林之中,從沒有人可在一招之內把他輕易制住,且還廢了他的武功,就連被譽為武功蓋世的天下會雄幫主亦不行。此人卻可在舉手投足間輕易辦到,可知武功高絕!他本可以一掌便致蝙蝠於死地,但並沒如此。
只見廳堂之上,左右放置兩列酸枝檯凳,氣派清雅,大有豪門風範,霍家的排場倒也不少。
霍步天知其並不接受,情急之下,即時喝止,道:「慢著!」
霍步天接著道:「即使所有人認為你多沒人性,我亦會因為擁有一個如此的兒子而驕傲!」
步驚雲呆呆的站於原地,他敗了?還是以他的劍法,根本無法可以贏得劍晨?倘若敗給劍晨,他一切報仇的希望必將灰飛煙滅!
惡運來臨!
因為,他已經看見了步驚雲的臉,也看見了他的眼睛,他那雙自出世以來便一直冷漠如冰的眼睛。
步驚雲這樣強行拔劍,劍上那股襲人感覺竟然的他震至吐鮮血,然而他仍是咬牙強忍,一手拭掉嘴角血絲,他誓要把劍整柄拔出!
梧覺畢竟年紀稍長,膽量也較壯,不忿道:「定是那狗孃養的向爹告密,嘿!恬不知恥!有膽便再打一場!」code/code
步驚雲正自和劍對抗,突地,背門被人拍了一下,他心中一驚,難道給黑衣叔叔發覺了?於是急忙回頭一看,卻見劍晨正立於其後,目露愣色地道:「驚覺,你怎麼擅自進來,還將師父心愛的英雄劍把玩?讓我為你放回它吧!」
他不忿自己只可活於黑暗,為什麼他不可以同樣地擁有光明?
霍步天正站於其身畔,面露憂色。
步驚雲應聲止步,回首望他,黑衣漢子也望著他道:「明天,我帶你去一個人。」
此劍招式簡單異常,使劍法門全仗內力修為,桐覺自恃年紀較步驚云為長,氣力應遠勝於他。這一招他縱然能擋,枯枝亦必脫手!
霍步天急瞥之下,只見那身影正是步驚雲,不禁大吃一驚,急忙呼道:「驚覺!快躲開!」
身在咫尺,心在天涯。
半昏半死之間,玉濃猶在夢囈般呻吟,喚道:「驚雲……驚雲……」
縱然二人只是竊竊私語,但以霍步天的功力,豈會聽不到此番說話,當下不禁雙眉倒豎,目光如炬望著自己兩個兒子,道:「狗口長不出象牙來!」
這一晚,當霍步天走進新房,掀起玉濃覆頭的紅巾,還未交懷合巹,劈頭一句話便先問她道:「不何要這樣對待自己的兒子?」
時近中秋,石屋四周的楓樹漸紅,碧水縈迴,襯得這間石屋更是孤絕,迷離。
那黑衣漢子仍未就寢,他只是憑窗眺望著天上明月,念起一段前塵往事……全因為他今夜瞧見了步驚雲使出那招悲痛莫名!
他這一著以目曲劍,修為之高,當世無雙!劍晨怎料到自己師父的武藝已至如斯高深境界,步驚雲更是驚絕,世間真有如此高人?倘若得其傾囊傳授,報仇指日可待!
劍晨整個清早都在自行用些竹枝和薄紗糊著花燈,似是其樂無窮。此等孩童玩意,每個孩子也是愛不釋手,劍晨只得十歲,固然亦不例外。
「啪啪」兩聲,竹棒當場墮到地上,就像步驚雲的心,也快要墮到地上粉碎!勝負已分?
他的語調仍是誠懇如昔,步驚雲卻裝作什麼也聽不見。直行直過,當他快要在劍晨身邊擦身而過時,劍晨突然飄身退後攔住他,勸道:「驚覺,冷靜點!」
霍步天本是一臉倦容,此刻乍見步驚雲醒轉,立時時藏起倦意,抖擻精神,強自擠出一絲溫暖笑意,輕聲問:「你醒過來了?」
劍晨面泛猶豫之色,道:「師父,驚覺傷勢未愈,恐怕我一時錯手……」說著朝步驚雲望了一眼,只見他一臉悍然神色,並不如他想象的滿面病容。
假如,他生命中仍有明天的話……
血泊當中,除了那頭惡狼,還有那頭重傷的母鹿,它正在痛苦地悲鳴掙扎著,可是它的咽喉已被咬破,返魂乏術。
步驚雲望著黑衣漢子的寢室,並沒作聲。
到底是誰把他救回來的呢?誰有這麼驚世駭俗的武功。可以從蝙蝠如此厲害的殺手刀下將他救出?
步驚雲回頭一望,但見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已悄無聲息地步進屋內。
縱是慘變陡生,步驚雲的臉容依然鎮定如常,他只是忙著在火海中左穿右插,他一定要找回霍步天,他要把肩上的白狐送給他,他還要叫他一聲爹……
悲與痛在步驚雲的心中不斷充盈交織,他手上所使的劍影頓然化為縱橫交錯的劍網,鋪天向劍晨蓋下去……
一切都不可靠,惟一可靠的人只是自己!
霍步天!霍步天!霍步天!霍步天!霍步天!霍步天!
玉濃瞧見他一臉款款深情,心中不無感動,當下化涕為笑,也舉酒與他碰杯。這個女孩子,畢竟還有點福氣。
霎時之間,他多年來的種種辛酸,與及霍步天的血海深仇,又再次填塞他小小的心坎,要他不能不發!
步驚雲一聽之下,雖無感激之意,但雙目炯炯放光。
霍步天感極而笑,緩緩接過那碗藥茶,跟著大口大口地把茶灌了下去。茶是苦的,可是他卻甜在心頭。這碗茶,代表了步驚雲的心!
他居心叵測,先欲以言語相激步驚雲行近。
他一邊說一邊全神注視這孩子的背影,私下閃過諸般揣測,到底他會否回頭?他不用再揣測,他忽然得到了答案。
霍步天道:「你原名中字為驚,不若以後便叫作‘霍驚覺’,意下如何?」
於是立時止步,先看個究竟再算。
他此番說話其實只想步驚雲他日若然有成,就必須抑制心中戾氣,不可濫殺無辜!
桐覺道:「是呀!每次爹爹教我們劍法時,他總是在遠處偷看,真不要臉!」
那黑衣漢子猶自道來:「不虛大師武藝超卓,他會傳授你絕世武功,而最重要的是,他懂得不少佛門道理,這些道理,對你的幫助更大。」
那群狼也不知是給這突如其來的一刀嚇著,還是震懾於其目光之下,竟然全部停了下來。
他一過說一邊扳過步驚雲小小的身子,一字字道:「這就是命!」
神案前更無香燭,劍晨也不以為意,亦不顧忌自己一身白衣,就這樣跪在地上,雙掌合什,喃喃地向菩薩道:「信男劍晨,求菩薩保佑師父身體安康,更求菩薩保佑師父能收驚覺為徒……」
「淵亭下葬那天,我哭成淚人!我不知應該為亡夫之死感到悲傷,還是為自己而悲傷?我只知自已受了多年的苦,全是為了這個給鄰人譏為怪人的兒子所賜。再看正站於我身畔的他,他的老爹死了,他竟然可以如此鎮定?居然連一滴眼淚也沒有!我一時怒火中燒,就當著所有鄰人面前,破口大罵他是畜生,常理而言,小孩被孃親責備必然會嚎啕大哭,然而他仍是不哭,我心狠之下,揮掌重重打了他幾記耳光,他只是盯著我,不僅不哭,且還一聲不作!我於是瘋狂的打罵他,他沒有閃避,也沒有還手,我一邊打,一邊卻在心裡吶喊了千百遍道:‘驚雲,你爹死了,你娘和你以後很孤苦啊!快點哭吧!讓人們知道我並沒有生下一個怪兒子!’可是,他始終還是依然故我,寧死不哭!後來鄰人們見我愈打愈兇,紛紛上前攔阻,此事才告平息。但自此以後,我對此孩子極為失望,以前我已覺他總給我帶來不幸,及後又因其孤僻被人們譏笑,至其父親下葬時他又不哭,我相信若我臨終時,他亦不會為我流下半滴眼淚!失望之餘,我不再理會他,只供他兩餐一宿,由得他自生自滅。」
他的手兒雖小,卻是冷的。他的心,會否同樣冰冷?
霍步天望著步驚雲頰上那五道如血般的指痕,憐惜地道:「孩子,我知道你不願意接受此處一切,可是人的一生,總有無數失望,悲哀和變更,無論你多不願意,還是得接受它,面對它。因為……」
翌晨,當步驚雲剛剛下床的時候,便聽見屋外傳來一陣異聲,於是走來看個究竟,只見劍晨已在黑衣漢子的教導下練劍。
赤鼠去後,霍步天一直鎮定的面容驟變鐵青,一顆顆斗大的汗從他額角源源流下,他忽然猛烈地用手撫著胸口,痛得頹然跪倒!
黯淡的月色下,步驚雲從懷中取出之物依稀竟是一株野生人參?
這一句是步驚雲由衷之言,可惜,他到底還是沒有回頭。
他想及玉濃半生守寡,自嫁進霍家後,以為日子將會好過,然而,她的好日子並不長久。真是命薄如花。
雲無常定。
步驚雲默然,他本來也想黑衣漢子明白他的心意,他要來也想得到旁人瞭解,可惜,他根本不知如何去表達自己的心意,他更不知如何去表達自己對蒼天造物之恨!
霍步天強作鎮定,問:「所報何訊?」
無常定,難為知已難為敵。
步驚雲但覺適才劍晨所使的劍式之中,以此招最為凌厲,最為可怕,此刻驟聞劍決,知道機不可失,即時把其默記於心。
平凡的心願,平凡的祝福,此刻他彷彿已不再是一個學劍的男孩,而是如一個平凡的孩子般,在祈求著上蒼為他雙親多添平安。
這孩子正抱膝坐於霍家莊的一個寂寞角落裡,大紅的燈籠映照著他那孤單的身子,小小的影兒投到地上,像是灑滿遍地伶仃……
玉濃見他這樣袒護自己兒子,也是無話可說,逼得硬生生縮回手掌。不再多話。
這句話,也是霍步天一生之中,首次聽見步驚雲說的——第一句話。
出口已是異常輕蔑。
步驚雲沒有張口呷粥,眼中的冷意,並未因霍步天徹夜不眠的照顧而有所融化。
人參?
他看來也不習慣活在霍家,他總是時常坐在霍家大門之外,遙望天際白雲,呆呆出神。
當霍步天第一眼瞧見步驚雲時,正在他與步驚雲的孃親玉濃成親之日。
劍晨凝望他逐漸遠去的伶仃背影,忽然之間,他像已感受到步驚雲那份寂寞無奈,不自禁地哭起來。
劍晨對他的防範不以為意,繼續問:「你既非啞子,那何以昨日遭逢不幸,不哭一聲啊?」
就在間不容髮之際,他突又看見了塊小石子破空飛至,「當」的一聲,竟輕易地把蝙蝠手中兵刃彈脫!
霍步天為此換了不少大夫,可惜此病還是屢醫不愈。
他那顆赤熱苦心,恍如黑暗裡的一道曙光。
眾賓客乍見那些家丁們血淋淋的屍首,不禁譁然尖叫!
幸好在第四天時,他忽而自行走出花園,不過也沒往四處閒逛,只是坐地園中的一塊大石上,仰首眺著天際的白雲發呆。
這個黑衣叔叔的心意,他當然心領神會,臉上不禁泛起一絲少有的喜悅之色。這個黑衣叔叔似乎是繼霍步天后,第二個善待他的人。
真是悲痛莫名!
「當然不是,不過他也不像尋常孩子般在一,兩歲便呀呀學語,而在三歲時才懂得說話,也不知從何處學來,他說的第一個字竟然並不是‘娘’,而是望著天上的雲嚷了一聲——雲!我本打算待淵亭回來後才給他取名,但其父遲遲未歸。既然他說的第一個字是雲,我索性給他取名驚雲」
沒有回答。
三人來到父親的寢居時,玉濃正待候於其側,霍步天一見三人,便對玉濃道:「濃,你且先行暫避,我有點事情和他們三人談談。」
話雖如此,二人還是儘量找機會難為他,有些時候,當步驚雲經過他們的身旁時,二人總會出其不意地伸腳將絆倒,讓他跌個頭崩額裂,甚至於有次更乘四下無人,把步驚雲推下園內池塘之中,弄得他衣履盡溼,狼狽已極。
仍是沒有回答。
又見劍晨一直只守不攻,知他是在退讓,又想:「晨兒品性厚道,卻嫌略欠學劍者的進取心,實是美中不足!」
玉濃不語,半晌才道:「縱是如此,我苛待他已有多年,我倆間也早無半點感情!所以即使我死在他的跟前,他亦絕對不會因我痛哭!」
眼看步驚雲已來不及閃避,倏地,一塊小石破空劃到,「啪」的一聲,木劍就在距步驚雲眼前數寸給來石一彈,霎時一斷為二!
福嫂迅速應聲趕至,她是負責照顧霍家孩子的老婢,白髮蒼蒼,模樣卻頗為慈祥。
自古男兒皆薄倖,霍步天即使絕不同意,此刻亦難免為步淵亭所為感到汗顏,想不到世間竟有引為劍絕情的漢子。
黑衣漢子望著步驚雲那雙倔強的眼睛,考慮片刻,才轉臉向劍晨道:「霍家劍法以仁義為本,晨兒,你就和驚覺切磋一下吧!」
兩個小孩一聽黑衣漢子所言,立時相互一望,凝神戒備!
與此同時,他的身子突然一陣劇烈的顫抖,跟著便倒在地上。
霍步天心中不禁冒起無限哀憐,剛欲上前勸阻,但見步驚雲突然伸手入懷……
她關心的,仍是驚雲!
霍步天突地心神一動,立時收攝運功氣息,回首一望,背後的人竟然是步驚雲!
他還記得,約莫一年前,他因有感於步驚雲和玉濃二人之間的嫌隙漸深,故此特意攜同這對母子一起外遊散心,望能化解他倆的心病。
步驚雲別過臉,突然強行發力坐起,霍步天趕忙扶著他,訝然道:「孩子,你幹什麼?」
中華閣?他如此的不平凡,卻是一間客店的老闆,內情確是匪夷所思!
霍步天霍地捉著他的小手,暗自用力把他拉近,在其耳過低聲勸道:「孩子,別再意氣用事,你娘……真的不行啦!快好好的跟她說幾句話。」
步驚雲沒有回答,但亦沒有搖頭。
只聽黑衣漢子道:「劍訣是念對了,但你卻仍未領會悲痛莫名的劍意,可惜,可惜!」
她冷!
玉濃的眼神浮現一片惱意,繼續說下去:「正因如此,我在懷孕時一直在想假如不是有了這個孩子,也許生活並不致如斯艱苦,也許還可以以追隨步淵亭過去尋鐵!一切的不幸,都是這孩子帶給我的……」
步驚雲本沒留意他在說些什麼,此際乍聽要另取別名,霎時面色微變。
那黑衣漢子心中竟有如此深的無奈蒼涼?瞧他那漸白的雙鬢,和那深邃的眼神,他的一切悲歡離合已經過去,他彷彿早已不應生於世上。
桐覺附和道:「這太便宜它了!依我看,最好將它拆骨煎皮,然後煮了來飽餐一頓!」
步驚雲完全沒有反應。
玉濃先是雙蛾一皺,隨即會意一笑;她雖非絕色,惟亦長得俏麗可人,如此巧笑凝眸,更添嫵媚,霍步天看在眼裡,不忿之氣也消了一半,只聽她機伶地道:「你已經見過他了?」
正難分難解之際,步驚雲見劍晨只守不攻,似在小覷自己,更激發他戾氣盈胸,劍勢益趨狠烈!兩人對拆十餘招後,劍晨心中暗思:「如此糾纏下去不是辦法!若給步驚雲偶然尋著破綻便會一敗塗地,到時怕會有負師父之教養深恩,我不能敗!」劍晨既這樣想,頓將手中劍脫手擲出,再撞反彈向步驚雲,正是其師所授的其中一式劍法「莫名其妙」此招刁鑽巧絕,能以難以意料的方位回襲敵人,步驚雲不虞有此一著,右腕隨即中劍,手中竹棒更被擊脫!
步驚雲道:「我自己說的。」
步驚雲此時便從草叢中躍出,臉上瀰漫著一層戾氣!
步驚雲一步一步地逼近那頭躺在血泊中的野浪,眼睛再沒流露半點人性,冷然道:「歹毒狼心,死不足惜!」
但他依然沒有滴淚。
那個白衣小孩忽地回過頭來,瞧見步驚雲已下床,連忙向大門彼端道:「師父,那孩子醒過來啦!」
八月十五,中秋花好月圓就在天下會腳下的天蔭城內,家家戶戶都在慶賀中秋佳節,孩子們手提花燈,大呼小巧玲瓏叫地嬉戲,大人們也在賞月猜燈,每家每戶,皆在樂敘天倫!
步驚雲被霍步天強拉至床前,玉濃無助地看著他那雙冷冷的眼睛,道:「驚雲,你……待我……總是……如此的……冷,你很……恨孃親……麼?」
黑暗之中,步驚雲喃喃地把悲痛莫名的劍式和劍訣再念一遍,只覺此招奧妙無窮,但總覺當中還欠缺一些什麼似的,莫非就是此招的劍意?
第二個感覺就是,他身處的這間屋子,佈置得相當簡潔素淨,屋子的主人定是一個不拘小節,性情孤高的人。
霍步天頷首,玉濃斜眼望他,問:「你在乎他?」
二人眼見來者乃是父親,頃刻雞飛狗走,往園子另一方急遁而去。
這些年來,玉濃縱然只為討好霍步天而善待他們二人,但也可說是克盡已能,關懷備致了。
真是靜得可怕!
步驚雲乍聽蝙蝠所言,登時明白他倆的動機。他絕不能讓父親的頭顱落在仇人手中再受屈辱,於是猝然俯身在地上打滾,順手一推,竟將霍步天的頭顱推進火海中!
站在樹下的黑衣漢子此時卻在反覆思量,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劍道雖然洋溢一片生機,可惜始終沒法將步驚雲的戾氣消解,然而有一個人,一定可將這可憐的孩子感化……
二人分明存心挑釁,步驚雲也懶得理會他們,轉身欲雲。
步驚雲眼神一亮,原來此招名為悲痛莫名!
門前懸著的那對大紅燈籠,也給衝出門外的火舌燃著,不得不倒在一旁自我焚身。
步驚雲坐了一會,倏地,一頭小狗一邊「汪汪汪」的吠著,一邊發足朝他這方向奔來。但見小狗神色愴惶,遍體鱗傷,顯然是剛剛給人毒打一場,此際慌不擇路,急急竄至步驚雲身下的大石後面匿藏!
步驚雲並沒回答,木然地站在離榻前數尺之處,沒有行步近前。
這一刀,逼開了霍步天的一劍,赤鼠頓沒阻撓,掌勢迅速轟向眾人身上!
其實小雜毛早躲到大石之後,步驚雲卻連半根眉毛也沒跳動一下,是怕因此而洩露小雜毛的行蹤?還是他根本便對任何事漠不關心?
這個曾經對其百般愛護,使他感到人間仍有半點溫暖的人,如今再不能收到他的賀禮,再不能聽到他的任何呼叫和說話!
相反,眾人卻得悉新的莊主夫人名為玉濃,因為她經常差使他們幹這幹那,霍家莊上上下下都給其差使過了。
「啪」的一聲,枯枝及時趕上,竟將梧覺的劍勢阻截。
他當然感到寂寞,過去如此,現下如此,將來也必如此?可是他並不害怕,他早已習慣了寂寞,既然今天又要孤獨離群,他亦必須挺起胸膛繼續走自己要走的路!
步驚雲見他指著自己的衣裳,霎時緊抓自己衣襟,露出一副戒備之態,霍步天呆住,他料不到這孩子驚覺之心居然如此強烈,他並不想和人接觸。
二人劍勢一碰之下,梧覺手中木劍意外地飛脫!由於兩者劍法相同,故此優劣立判,無所遁形,步驚雲終較梧覺略勝一籌。
霍步天道:「我此番就是要告訴你們,驚覺他早已沒了父親,可憐得很,你倆好應該視他猶如親弟,三兄弟一團和睦,不應如此欺負他!」
然而赤鼠不愧為頂級殺手,應變奇速,雙足著地同時,烈焰掌勁又再如浪般湧出,猛然向步驚雲額頭拍下。
自從霍步天一死,他的一生本應隨之而去,他至今仍苟活,只為報仇!
步驚雲素來都是沉默寡言,此刻更是沉默,也沒什麼胃口,只是無聊地扒著飯。
可惜,此際藥茶無異,人卻已不在……
黑衣漢子輕撫他的頭髮,嘆道:「驚覺既然能熬過滅門慘變,就沒什麼可難倒他,他若堅持要走自己的路,縱然我倆諸般挽留,他亦不會留下來的。」
他的心,或許也如雲般飄渺,難於捉摸。
守衛一看之下,隨即明白,道:「你知否天下會是什麼地方?豈容你胡亂加入?快些報上名來!」
一個無論遇上任何變故,仍會了解他的知已。
這樣的一個孩子,若然悉心栽培,假以時日,必定能將劍道發揚光大!
在這半殘月色之下,霍步天一直跟在步驚雲身後,他想看看這孩子於其母亡故後,還要去哪?
步驚雲當然明白它倆在害怕他,甚至在憎恨他,但他絕不介意,因為此事本來事在必行!
「快給我滾!我不想再見你們!」霍步天怒道。
所以,當霍步天與賓客們興高采烈地經過那個角落時,他還是一眼便看見了這個孩子,也一眼看透了他心中的寂寞。
女人叫喊同時,不知何來氣力,驀地精神一振,雙眸一睜,似是迴光返照,目光即時流轉,眼睛在搜尋一個人。
他自知今生今世,絕對不能當回一個尋常的小孩!他早已不是小孩!
「嘿,死油瓶,你每天偷看我們練劍,到底是何居心?」梧覺盛氣凌人地道。
說罷運起鐵柺彈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