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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請你記得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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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與霍步天一模一樣的漢子甫見步驚雲,卻說出一句他做夢也沒想過的說話。

三人渾身傷痕,顯然早被嚴刑拷問了不知凡幾,此際見燈火一亮,精神本來為之一振,豈料眼前突又一黑。

然而,他所失去的呢?

這兩個字簡直勢如重錘,一字一字,狠狠轟進步驚雲的耳內,叫他向來冷靜的身子不禁猝然一震。

繼念看著他的背影,始終看不順眼,嘀咕:「啐!走得真慢!」霍烈喟然嘆道:「當一個人一生一世都要揹負他自己本來亦擔當不起的重擔時,又怎會不走得慢?唉……」

他的氣息已漸粗,呼吸也感困難,因為文丑醜的手已在逐漸收緊,但他仍鼓起一口氣道:「死……並不可怕,生不……如死才最……可怕,他能夠……忍受生不如死……多年,我……最佩服……他,他其實……比我們更配……姓……霍……」

此漢子不單外貌與霍步天異常相似,就連聲音也如出一脈。「驚覺」二字,彷彿蘊含無限親切,不斷在步驚雲耳邊遊走飄蕩,纏繞不走。

他側臉斜瞥身後的守衛長,儼如死神下令,守衛長旋即會意,笑道:「屬下這就告退。」

紅塵僕僕,活著萬千眾生。

一雙老目蘊含懇求之色。

步驚雲聽後竟毫無反應。

霍烈三父子!

文丑醜見自己碰釘,老羞成怒,隨即揪起一旁的繼念,又是一爪緊扣其咽喉,道:「嘿!好英烈的小子!不過人生九品,我偏不信人人都不怕死,少年人,你道是不是?」

「……」

長廊兩邊的牆壁,每隔兩丈方有一盞油燈,當中可有含辛莫辯的冤魂?

偌大的天下會,忽爾警號大作。

但他還是感到,自己多年來的忍辱負重完全值得。

臉,如今就在步驚雲眼前咫尺!

他們在此被囚被坑被害被殺,死後會否含恨?會否輪迴?會否再生?

就在繼唸的目光還距數尺便落在步驚雲身上之際,霍地傳來一聲暴喝,一條人影閃電掠前,一掌重轟在繼念天靈之上!

事情至此已非常清楚明白,步驚雲並非如他所想,可是繼念始終對其言語刁難,一旁的繼潛聽著也替其不忿,道:「二弟,你太過份了!」

天下父母愛子之心盡皆如此,可是子女們都不太明白父母的關懷,動輒便對他們惡言相向。

這班門下經年累月於天牢守衛,早已習慣黑暗,但這條人影身上似乎散發著一股無從想象的黯黑氣度,黑得蓋過了周遭的所有黑暗,他們一時之間竟瞧不清來者是誰。

「謝謝你!孩子,那請你記得我,永遠記得我……這張臉!」

而且在此當兒,雄霸更授以令牌,囑咐這個新收的徒兒前來拷問餘下的三名刺客,瞧瞧他們有否其餘黨羽。

步驚雲的?

時間永遠就是這樣弄人,倘若霍烈來得及時,恐怕他已成為今次行刺雄霸的刺客之一,而不會成為雄霸的弟子。

此名漢子這才如夢初醒,急忙環顧左右,可惜已經太遲了……

他只是和霍步天長得幾近一模一樣,但卻不是霍步天!

不錯。

這些腳步聲慢而沉重,儼如死神將要降臨的前奏。

此事卻令雄霸倍添事忙,忙於重新調配天下會的守衛。以求得出更佳的防衛措施,故一時間亦無暇兼顧步驚雲。

步驚雲定定的看著此名漢子,此名漢子也定定的回望他。

他但願自己從沒得到眼前這些,也從沒失去以往那些。

步驚雲一臉木然,不知是在無言感激,還是在思索著一句輕輕觸動他心頭的話?

而這遺憾將永遠無法得到補償。

天下會所佔地域甚廣,要離開亦非一時三刻之事,霍烈父子一面向前直行,一面又要顧忌天下會眾隨時發難撲擊,因此速度極緩,好不容易才至天下第一關前,正要步過關隘之際,驀地,一聲清嘯平地響起。

黝黑迂迴的地下長廊,恍如一條通往地獄的甬道。

一眾門下大都不知發生何事,僅知首先傳出警號的乃是向來死寂的天牢,繼而迅速蔓延,直至天下會每個角落皆警號齊響。

原來此人是霍步天的胞弟霍烈,怎麼不曾聽他提及片言隻語?

「住口!」霍烈終於忍無可忍,厲聲喝止。

「孩子,那真是……難為你了。」霍烈無奈的道:「老夫已一把年紀,一死有何足懼?只是……我兩個兒子若也……那……那霍家便真的後繼無人了……」

他可以從這漢子的眼神中瞧出,此人似乎是認識他的。

偌大的天牢內,僅得兩道鐵門依然深鎖。

霍念正面凝視步驚雲,一字一字問:「孩子,你加入天下會,是為大哥報仇?」

文丑醜為之一愕,連忙運勁震開其口,一看之下,發現他早已咬舌自盡。

故若數紅塵,眾生何止千萬?

許多時候,根本不須出口出手,目光,已是一種答案。

「孩子,這些霍家劍法,你全都熟習了嗎?」

步驚雲的心在發冷,他知道繼念為求生存,絕對不會留情,可是自己身份一旦被揭,霍步天的仇將永遠沉在霍家的滅門大火中……

步驚雲定定站著,久久不動,全因眼前發生的事太不可能,在末弄清楚如何應付之前,他惟有冷靜卓立。

步驚雲依然不動、不言、不語,然而他能否不視、不痛、不再有感情?

說著爪上覆又收緊一分,豈料就在此時,繼潛口角滲出一道血絲。

一個將要由他親手了結的可怕殘局。

繼念鄙夷道:「嘿,說到底,他並非真的姓霍,伯父的死與他何干?試問誰不希望成為當世梟雄之徒?否則他也不會再喚回步驚雲了,這足以證明他早把伯父養育之恩忘得一乾二淨。」

霍烈續道:「後來,幾經艱辛,才得悉雄霸乾的好事,然礙於自己勢孤力弱,未能即時報仇;直至今年,我有緣遇上數名也曾遭天下會逼害而誓殺雄霸之士,終在昨夜連同我兩個兒子,一行八人前來刺殺雄霸,孰料……唉……」說到這裡,霍烈不由得長嘆一聲,瞥了步驚雲一眼,發現此子麻木如舊,遂問:「孩子,我真的想不到你居然還能倖免,你怎會當上雄霸之徒?」

一是被囚終老,一是被折磨至死,一是被處決。

有些人出類拔萃,有些人庸碌無奇,有些人孤苦伶仃,有些人坐享祖蔭。

可想而知,雄霸對此子如何器重。

拳是「天霜」!

天!霍步天竟然預備把繼承權傳給他!

霍烈道:「大壽當晚,我攜同兩個兒子一起赴會,殊不知到達時已經太遲,霍家莊早淪為一片火海……」是的,一切都遲了。

那一身的黑,黑得就如他自己心內的那個寂寞深淵。

霍烈待他站了一會,忽有所悟,問:「驚覺,看來雄霸昨日派你前來,其實是想你拷問我們還有否同黨,對嗎?」

繼潛口中的「他」,天下會眾當然不知是誰,但霍烈一聽立時心領神會,心頭不自禁一陣絞痛,黯然道:「孩子,士可殺不可辱,你……這就去吧!」

「外人」一語異常刺耳,霍烈不由橫目向繼念一曬,接著轉臉對步驚雲道:「孩子……」

難怪他要步驚雲於壽宴當晚穿得像樣一點。

一紙殘舊不堪的信,信上寫著的收信人,赫然是——「霍烈吾弟」!

「……」

他寧願他死!

霍烈一邊前行,一邊在步驚雲耳邊悄聲道:「孩子,謝謝你!但今次你讓我們離去,恐怕雄霸會對你有一番責難。」

得步驚雲獨自一人孤身上路。

烈陽雖然在外高掛,但斗室昏暗如昔,步驚雲進來後一直如木頭般站在一角,不言不語,很怪!

繼潛咽喉被扣,痛苦非常,還未張口回答,一旁的霍烈先道:「潛兒,你記著,霍家男兒絕不能貪生怕死!」

只聽他平靜的道:「驚覺,是你?」

一切一切,都是為了報霍步天的知遇之恩。

霍烈豈會不明白他這絲感激之意,心頭一陣抽動,道:「很好,我大哥果然沒有看錯人。」就在此時,翟地響起一陣拍門之聲,但聽那個守衛長在外道:「雲少爺,幫主有請。」

天牢的大門甫開,霍烈率先以手上鐵鏈脅持步驚雲而出,兩名兒子緊跟其後。

室內實在過於昏暗,步驚雲取出火摺子燃著牆上一盞油燈,室內登時一亮。

此刻,靜如深淵的天牢長廊,赫然響起了寥寥的腳步聲。

當然,在旁觀者看來,以一個年僅十三的少年,能成為一代梟雄雄霸的入室弟子,前途真是無可限量。

此語一齣,霍烈不由回望雄霸,只見雄霸一臉欣賞之色,道:「殺子存義,不愧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子!我雄霸敬重你!可惜,凡與老夫作對的人都必須死,不過以你此等人物,怎屑死在販夫走卒手中?」

復仇的惡夢已經正式展開,但這將會是誰的惡夢?

霍烈也是一震,呆望步驚雲,卻見此子居然面不改容,不動聲色。

天下會素來守衛森嚴,要逃出天牢簡直難如登天,但步驚雲既然在霍烈手上,只要其鐵鏈一緊,他便立斃當場。

「……」

原來在此毫髮之間,霍烈情急下狂催真氣衝開穴道,他絕不能讓兒子這樣礙了步驚雲的計劃,他亦絕不想兒子幹出不忠不義之事。

就在此時,雄霸突然出手格開文丑醜,文丑醜陡地一呆,愣愣問:「幫主,為何不許……小人殺……」

「爹……」繼念僅叫嚷一聲已當場斃命,滿臉難以置信之色,出掌人正是霍烈!

他的童年,他的繼父,他的希望,他心中的「燈」。

霍烈父子不禁一呆,步驚雲卻深知不妙。

三招同時而發,來人身手之快,環顧當今各派掌門,不出五人。

他本想斥言幾句,但是天下會眾就在四周,再說下去恐會令步驚雲身份敗露,故亦不多言,只一瞄身邊老父,卻見老父目光正流露一股對步驚雲異常信任之色。

雄霸見其適才被脅持而始終不露懼色,道:「好!果然泰山壓頂亦不變色,看來老夫並沒有錯收徒兒!」

這正恰如步驚雲所願,因在三名刺客之中,有一名正是那個與霍步天長得一模一樣的漢子。

不!

「軋」的一聲,厚實的鐵門一推而開,步驚雲徐徐步進,冷冷的眼睛在陰暗中炯炯放光,只見陋室一角,匍匐著三團黑影。

真是五雷轟頂,晴天霹靂,驚心動魄!

但此時霍烈幼子繼念搶著道:「嘿,依我看當然大有因由,也許只因他貪戀虛名。」

步驚雲雖是幫主新收弟子,但因地位特殊,眾門下在未清楚此子在幫主心中如何重要之前,還是別要動手為妙,故一時之間,眾人全不知如何是好。

獨是步驚雲依然靜立原地,整樁事件之中,他最冷,他最靜!

可是,這個和霍步天長得幾乎一樣的男人到底是誰?

自穴道被點後,霍烈迄今未有再望步驚雲一眼,當然是怕在雄霸面前露出馬腳,此刻他如此叮囑兒子,其實是叫兒子寧死也不要洩露步驚雲乃霍家幼子,繼潛怎會不明老父心意,苦笑一下,道:「爹!你放心,孩兒……並不怕……死……」

「那是因為我很自私,只要你能記住這些劍法,便會記得是誰教你的。」

誰憐天下父母心?

「但願你一生都不會忘記我這個不是父親的父親。」

只為掩飾一個人的身份而不惜性命,繼潛此舉不獨令天下會眾震驚,就連威鎮天下的雄霸亦不禁有少許變色。

「……」

繼念幸災樂禍,道:「爹,別傻了!他怎會放棄榮華富貴,背叛雄霸來救我們?」

他們很快便得到答案,在陰暗的長廊階梯之上,正緩緩步下一條黑影。

因為甬通的盡頭,是一個滿布慘死冤魂的地方——天牢!

他說著一手揪起霍烈的長子繼潛,一爪扣著他的咽喉,喝道:「我問你,你們到底還有否同黨?」

他稱呼其為雲少爺,只因打從今日開始,步驚雲已貴為雄霸的第二入室弟子,正式入住風雲閣。雄霸下令,誰都不可直呼其徒步驚雲,否則格殺勿論。

雄霸未讓他把話說完,兀自冷笑:「憑你也配?」

還是始終和步驚雲一樣

霍烈道:「自我劍藝有成以來,便在禁宮擔當統領一職,由於事關機密,故鮮與親友往來,大哥亦不便將我之事過於張揚。但我兄弟倆仍時有通訊,大哥一直在信中不斷提及你。他說,驚覺雖然外表冰冷一點,其實內裡並非如此。他說你是一個很懂事的孩子……」

生不如死……

門開處,步驚雲已緩緩步了進來。

驚覺?

在旁一直不語的長子繼潛插嘴勸阻:「二弟,別要妄下斷語,我看驚覺並非這樣的人。」

此人雖在五人之列,卻位居五人之首。

他也很想知道這名刺客究竟是誰?

就在清嘯響起同時,霍烈三父子驟覺眼前紫影一晃,接著三道勁風疾撲而至,赫然是——一拳、一掌、一腿!

大家都對這快不哭不笑的木頭極度豔羨,每個人都把「渴望成名」四字寫在臉上。

說罷旋即轉身揚長而去,文丑醜又如狗般緊跟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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