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未免太勉強了點。」
「喔,不錯——我同意,可是現在這個時代本來就是個很勉強的時代,任何不可能的事都會發生。」
2
湯米有點疲倦地下了今天搭的第四趟計程車,用讚賞的眼光看看周圍的環境。計程車把他送到漢普斯泰一條小死巷裡。這條死巷似乎是某種藝術的「推廣」。巷子裡每間房屋都和緊鄰的一間大不相同,他目的地的這棟房子似乎主要是一間有天窗的大畫室,一邊附帶著的,似乎是三間擠在一塊兒的小房間。屋外的梯子漆著鮮明的綠色。湯米推開小門,走上一條小徑,但卻看不到電鈴,於是就扣如門環,裡面毫無反應。他等了幾分鐘,又稍微用力點扣了扣。
門突然開啟,嚇得他幾乎往後退。門口站著一個女人。乍看之下是個非常平凡的女人,一張大大的燒餅臉,兩隻大眼睛似乎很不可能地分別屬於一種顏色,一隻綠色,一隻褐色,高貴的前額上飛揚著一團像叢林似的亂髮。她身上穿著一件紫色套頭衫,上面還有些土塊,湯術發現她開門的那隻手骨架真是美極了。
「喔,」她的聲音低沉而迷人,「有什麼事?我忙得很。」
「鮑斯柯溫太大嗎?」
「對,你要幹什麼?」
「我姓貝瑞福,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談一會兒?」
「我也不知道,說真的,有必要嗎?談什麼?——關於畫的事?」她看到湯米腋下的東西。
是的,是有關你先生一幅畫的事。」
「你想賣掉?他的畫我已經夠多了,一張也不想再買。你還是拿到畫廊,他們現在都對他很有興趣,可是你看起來好像用不著賣畫的樣子嘛。」
「我什麼都不想賣。」
湯米覺得跟這個女人談話真不容易、她那兩隻眼睛雖然並不相稱,此刻望著他背後的街道時,卻似乎對遠方某種東西特別有興趣。
「對不起,」湯米說:「可以讓我進去慢慢說嗎?這件事實在很難解釋。」
「要是你是畫家,我什麼都不想跟你談,」鮑斯柯溫太太說:「我一向覺得畫家最煩人了。」
「我不是畫家」。
「嗯,看起來的確不像,」她用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用不贊同的口吻說;「像個文官一樣。」
「我可以進來嗎?鮑斯柯溫太太。」
「等一下」她很突然地關上門,湯米靜靜等著,過了四五分鐘,門又開了。
「好了,」她說:「可以進來了。」。
她帶他穿過一個狹窄的走廊,。走進一間人畫室,角落裡有個人像,旁邊放著各種工具。另外還有一個泥土人頭。整個看起來就像剛被一群不良少年大事騷擾過似的。
「這地方一直找不到坐的位置。」鮑斯柯溫太太說。
她把一張木凳子上的東西-一扔掉,然後推給他,「哪!坐下來說吧。」
「謝謝你讓我進來慢慢說,你實在太好了。」
「不錯,那是因為看起來很煩惱。你是在擔心什麼事吧?」
「是的。」
「我也這麼想,你到底在擔心什麼?」
「擔心內人。」湯米也被自己的答案嚇了一跳。
「擔心你太太?喔,沒什麼不對呀,男人一向都很擔心自己太太。怎麼了?她是不是跟別的男人私奔或者太開放了?」
「不,不是那麼回事?」
「那是她快死了?還顯得了癌症?」
「不,」湯米說:「我只是不知道她到什麼地方去了。」
「可是你以為我知道?好吧,要是你覺得我可以替你找到她,最好告訴我她叫什麼名字,有什麼特徵。不過你要知道,我不一定有興趣替你找。」鮑斯柯溫太太說。
「感謝老天,」湯米說;「你比我想象得要好說話一點。」
「你太太跟那幅畫有什麼關係?那是一幅畫吧?看那個形狀應該是。」
湯米解開畫的外包裝。
「這幅畫上面有你先生籤的名,」湯米說:「希望你把你知道的關於這幅畫的事都告訴我。」
「我懂了。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這幅畫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面的?」
鮑斯柯溫太太看看他,眼裡第一次露出了興趣。
「好啊,那不難,」她說;「我可以統統告訴你。大概是十五年以前畫的——不對。我想還要早多了。是他早期的作品。
應該有二十年了吧。」
「你知道畫的是什麼地方嗎?」
「嗯,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幅好畫,我一直很喜歡。那地方叫薩頓村,離貝辛市場大概七八里,房子本身離薩頓村差不多兩裡,是個很美的地方,很幽靜。」
她站起來,走向那幅畫,俯身仔細看看。
「真好玩,」她說;「對,的確很奇怪,不知道怎麼回事。」
湯米沒太在意她的話。
他問;「那棟房子叫什麼名字?」
「我記不清楚了,你知道,改過好幾次名字。我不知道現在叫什麼名字。屋子裡發生過好幾次悲劇,所以我想下一次搬進去的人就又重新取名字,我只知道曾經叫‘河邊屋’。
‘小河屋’,後來又叫‘草地屋’——或者‘河畔屋’什麼的。」
「準住在裡面?——或者你知道現在是誰住?」
「我都不認識。我第一次看到屋子的時候,是一個男的跟一個女的住,通常是去度週末,我想他們還沒結婚。女的是個舞蹈家,也可能是演員——不對,我想是舞蹈家,跳芭蕾舞的,長得很漂亮,不過不聰明,頭腦很簡單。我記得威廉對她很溫柔。」
「他有沒有替她回過像?」
「沒有,他很少畫人像,雖然嘴上常常說要好好畫些人像畫,可是一直沒實現,他對女孩子一向很傻。」
「你先生畫那棟屋子的時候,就是那兩個人住在那兒?」
「嗯,我想是,至少有一部分時間是,他們只有週末去。
可最後來他們好像吵了架,反正不是她先離開他,就是他棄她而去,當時我不在那兒,在卡凡翠做事。後來只有一個女家庭老師和一個孩子住。我不知道那孩子是誰,也不知道她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不過那個家庭教師的責任大概就是照顧她,後來那孩子好像出了事,不知道是家庭教師把她帶走,還是她死了。你為什麼想知道二十年前是誰住在那棟房子?我覺得好愚蠢。」
「我希望知道那棟房子的一切,」湯米說:「內人就是特地去找那棟房子,她說在火車上看過。」
「不錯,」鮑斯柯溫太太說:「火車剛好經過橋的另外一邊,從火車上應該可以看得很清楚。她找那棟房子做什麼?」
湯米簡單地解釋了一遍,她懷疑地看看他。
「你不會是剛從精神病院之類出來的吧?」「鮑斯柯溫太太說。
「我知道你一定會那麼想,」湯米說;「可是事實上很簡單,真的,內人想查訪那棟房子,所以試著照火車路線去找。我想她確實找到那棟房子,也到那個薩——薩什麼村去了。」
「薩頓村。以前是個很小的地方,不過現在當然可能發展成一個大城了」「我相信發展成什麼都有可能,」湯米說;「她打過電話說要回家,結果卻沒回去,我想知道她到底出了什麼事。我想她是去調查那棟房子,也許——也許碰到危險了。」
「有什麼危險呢?」
「我也不知道,」湯米說:「我們兩個都不知道,我甚至不覺得會有危險,可是我太太偏偏這麼想。」
「超感覺?」
「也許,她確實有點那樣。她有預感。二十年前——或者一直到一個月以前——你都沒聽說過一位藍凱斯特太太嗎?」
「藍凱斯特大大?不,我想沒有。這種姓氏要是聽過應該會記得,對不對?這位藍凱斯特太太怎麼了?」
「這幅畫本來是她的,後來她送給我一位姑姑。但是她卻突然離開原來住的養老院,是被她親戚帶走的。我想追查她的下落,但是卻很困難。」
「到底是誰想象力這麼豐富,是你還是你太太?你好像想象了很多事情,而且還蠻有頭緒的。」
「可以這麼說,不過都是無中生有,你就最這個意思,對吧?我想你說得沒錯。」
「不,」鮑斯柯溫太太的聲音有點改變:「我不會說你無中生有。
湯米用疑問的眼光看著她。
「這幅畫有點奇怪,」鮑斯柯溫太太說:「甚至可以說很奇怪,你知道,這幅畫我記得很清楚。威廉雖然畫過很多畫,可是我大部分都記得。」
「你記得同是賣給誰嗎?——要是畫賣了的話?」
「不記得了,對,那幅畫是賣掉了,可是他的畫幾乎全都賣了,所以我不記得是賣給誰了。你問的實在太多了。」
「非常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
「你還沒問我,我為什麼說你帶來那幅畫很奇怪。」
「你是說這不是你丈夫畫的?是其他人畫的?」
「喔,不,的確是威廉畫的,我想他在目錄上叫它‘河邊屋’。可是本來不完全一樣,有一點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鮑斯柯溫太太伸出被泥土弄髒的手指,指著河邊橋下的一點。
「看到沒有?」她說:「橋下繫著一艘船,對不對?」
「對,」湯米困惑地說。
「可是我最後一次看到畫的時候,上面並沒有船,絕對不是威廉畫的。畫展的時候,畫上根本什麼都沒有。」
「你是說後來又有人畫上那艘船?」
「對,很奇怪,不是嗎?我不懂為什麼。我剛看到那艘船的時候,覺得很驚訝,因為那地方本來並沒有船,後來我知道那一定不是威廉畫的,是其他人。可是我真不像為什麼?」
她看看湯米。
湯米沒辦法回答她的問題,只有回看著鮑斯何溫太太。要是愛妲姑姑看到她,一定會說她是個浮躁的女人,可最湯米不同意這種說法。她的態度很曖昧,常常會從一個話題突然跳到另外一個話題。她所說的話經常和一分鐘以前所說的話毫不相干。湯米覺得像她這種人心裡知道的往往比嘴上願意說的多得多。她愛過她丈夫嗎?或者嫉妒她丈夫?輕視他,從她的言談。態度之中,實在看不出什麼線索,可是湯米感覺得到,橋下繫著的那艘船讓她心裡很不安。她不喜歡那兒多出一艘船。突然之間,他懷疑她說的到底是不是真話?時間隔得這麼久了,她真的記得鮑斯河溫有沒有在橋下畫那艘船嗎?看起來實在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是她最後一次看到畫只是一年前——可是顯然遠不只一年——但是鮑斯何溫太太卻為了那艘小船而不安。他又看看她,發現她也在看他——她好奇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彷彿在深思著什麼。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她問。
至少這還不難回答,湯術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今天晚上先回家看看有沒有我太太的訊息,要是沒有。
我明天就親自到薩頓村去,」湯來說;「希望能在那兒找到內人。」
「那要看情形了。」鮑斯柯溫太太說。
「看什麼情形了。」湯米嚴厲地問。
鮑斯柯溫太太皺皺眉,然後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誰現在在哪裡?」
本來鮑斯何溫太太已經把眼光從他身上移開,現在又轉回他身上。
「喔」她說;「我是說你太太,」又說:「希望她平安無事。」
「她當然會平安。告訴我,鮑斯何溫太太,那地方——薩頓村——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
「薩頓村那個地方?」她想了想,答道;」不,我想沒有,那‘地方’沒什麼不對,」「我想應該說那棟房子,」湯米說;「河邊那棟房子——不是薩頓村,」「喔,那棟房子,」鮑斯柯溫太太說:「那實在是棟好房子。
你知道,本來是蓋給情人住的。」
「有情人住過嗎?」
「偶而,不過不多。屋子既然是蓋給情人住的,就應該讓情人住。」
「而不應該被別人當做其他用途?」
「你反應很快,」鮑斯柯溫太太說;「你瞭解我的意思,對不對?要是你把一棟房子用到其他不對的用途上,房子一定也會不高興」「你知道這幾年有什麼人住過嗎?」
她搖搖頭,「不,我對那棟房子什麼都不知道,因為它對我從來都不重要。」
「可是你卻想到一件事——或者一個人?」
「嗯,」鮑斯柯溫太太說;「你說對了,我確實想到——一個人。
「不能告訴我一點關於這個人的事嗎?」
「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鮑斯柯溫太太說;「有時候,你就是會突然想到:某人現在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有些什麼道遇或發展。你會覺得」——她搖搖手——「你需不需要人手?」
她問得很突然。
「人手,」楊米嚇了一跳。
「嗯,我剛好知道附近有兩三個。也許你搭火車前該吃點東西,車站在滑鐵盧,」她說:「我是說搭往薩頓村的火車。以前要在貝辛市場換車,現在可能還要。」
這是逐客令,他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