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國的滅頂之災竟是慢慢挺了過來,秦孝公稍稍鬆了一口氣。
一連串的事情都發生在幾個月之間。公子卬做了魏國丞相,對「薛國大商猗垣」大開方便之門,非但特許他將購買洛陽王室的老舊兵器,經魏國函谷關運入秦國「高價牟利」;而且將魏國囤積的過時兵器和戰車也全數賣給了「猗垣」,特許他自由處置;只有鑄鐵和生鹽兩項遭到了上將軍龐涓的強烈反對,公子卬只有作罷。當「猗垣」將洛陽和安邑的老舊兵器運送過境後一個月,「猗垣」再次回到了安邑,向公子卬奉上了一批價值連城的珠寶。公子卬十分滿意,又從丞相府撥出兩萬金交給「猗垣」,委託他從陰山草原給魏國購買兩萬匹良馬。進入秋季後,韓國、趙國、楚國、燕國都莫名其妙的發生了大小不同的內亂,一時竟無暇過問六國分秦。齊國本來就不熱衷分秦之戰,加之忙於整頓吏治,竟是明白宣示齊國不再參與攻秦聯軍。上將軍龐涓堅主魏國立即單獨對秦國發動猛攻。可丞相公子卬強烈反對,說秦國已經在櫟陽聚集了全部十萬步騎大軍,上將軍即或戰勝,魏國也是元氣大傷,他國若乘虛來犯,魏國何以防範?魏王原本猶豫不決,被公子卬一席話說得頭上冒汗,終於決定擱置攻秦。上將軍龐涓感憤急切,鬱郁成疾,竟是臥病在榻一月不起。公子卬覺得自己施展才能的時機到了,便向魏惠王提出著手實施遷都大梁的謀劃。不想此舉正中魏惠王下懷。這個魏王,原本就對創新的享樂人生大有才華且孜孜不倦,立即和公子卬埋頭寢宮,在狐姬的百般照拂下,反覆琢磨大梁王城的建造格局和自己寢宮的新奇構想。之後,公子卬便自任大梁新都的監造特使,開始了規模浩大的新都建造工程。魏惠王巡視大梁的次數也大大頻繁了起來。從此,包括六國分秦在內的其他一切爭雄謀劃,盡皆泥牛入海,沒有了訊息。
洛陽王室的援助真是雪中送炭。最主要的是糧食和青鹽,至少支撐了秦國軍隊將近一年的軍糧,避免了即將發生的糧草饑荒。對洛陽和安邑的老舊兵器,秦孝公和左庶長嬴虔商定,由前軍主將車英帶領軍中工匠逐件核查,可用者則留,不可用者全部重新回爐冶煉,再加入洛陽援助的生鐵塊,重新打造新兵器。上大夫甘龍帶領中大夫杜摯,徵調了五千餘名工匠,連同所有的軍中工匠共一萬餘人,整整花費了三個月的時間,才將堆積如山的老銅斧鉞、只能車戰的笨重矛戢、潮溼變形的桑弓和鏽蝕脫落的箭簇改造完畢,打造出清一色的騎兵長劍五萬把、遠射弩弓三千架、輕便硬弓一萬張、箭簇十萬枚。這時,從陰山購買良馬的「猗垣」陸續趕著馬群從秦國經過,給秦國一次就留下了五千匹雄駿的戰馬。兩個月之內,左庶長嬴虔從「猗垣」手中「買得」戰馬兩萬匹。魏國丞相公子卬也得到「猗垣」送來的陰山良馬一萬匹和無數的草原寶物,興奮得和「猗垣」痛飲了整整一夜。
櫟陽城大大的忙碌了一陣,到冬日第一場大雪來臨的時候,才稍稍平靜下來。假冒薛國大商猗垣的景監,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裡秘密回到了櫟陽城。秦孝公和左庶長嬴虔隆重的設宴為景監接風。席間,三人說到夏天的危機、魏國的內中腐敗與洛陽王室的衰頹,都是不勝感慨。秦孝公三次向嬴虔和景監敬酒,激情的褒揚了兩人化解秦國滅頂之災的莫大功勞,當場冊封景監為公室內史,以長史公孫賈為輔助,共掌秦國政務典章與機密事務。
嬴虔和景監離開政事堂時,已經是三更天了,大雪依舊紛紛揚揚。秦孝公原本想去看看小妹熒玉,聽她說說幾個月來的秘聞趣事,也看看這個小妹妹磨練得是否精幹了一些。可是,當他在廊下看到漫天大雪寒風呼嘯時,卻是心中一動,回身書房取下長劍,披上黑色斗篷,大步向國府外走去。黑伯早已經做好準備,遠遠跟隨在後面踏雪出宮。
一場好大雪,城中街巷已經是雪陷踝骨了。秦孝公踏雪走向城牆,黑伯便知道君上要去看望甕城中的軍營工匠。櫟陽城中徵調的國人工匠已經在一個月前回家了,只留下部分軍中工匠改制一批難度很大的精鐵兵器。櫟陽城不大,西門甕城更小,進入甕城的馬道也只有一車之寬,裡面卻駐紮了一千多名工匠。秦孝公剛剛走到馬道口,恰遇主管兵器改制的前軍主將車英帶一隊兵士巡視過來。秦孝公詳細詢問了工匠們的防寒和軍食,又走進甕城,逐一檢視了一百多頂軍帳,才走出甕城。遠遠跟隨的黑伯注意到君上並沒有原路返回,卻拐進了一條小巷。黑伯猛然醒悟,君上莫非要去看望老石工白馱?
秦孝公剛剛走進巷口丈許,卻突然停步,貼身一家門口的石柱後。這時,黑伯遠遠看見小巷深處一個黑影飛上牆頭,倏忽不見了蹤跡。黑伯久經滄海,並不急於跟進,反而守在巷口不動。秦孝公從隱身處閃出,輕身向前滑行,沒有半點兒踏雪之聲。他來到那家牆下,飛身飄上屋脊,伏身向院中望去,只見庭院正房燈火明亮,窗欞白布上映出一個長髮長鬚者正在翻動一本大書;窗下伏著一條黑影,顯然正在傾聽窗內動靜。
突然,窗下黑影長身躥起,一柄短劍飛向窗內讀書之人!窗內讀書人的身形未見移動,手中一支大筆微微一擺,便傳出一聲清脆的銅鐵交擊之聲,那支短劍便飛出窗外沒入雪地之中。黑衣人一擊不中,便飛身從院中躍上屋脊,要逃出院子。卻不意秦孝公長身站起,劍鞘平推而出。黑衣人驚呼一聲,一個踉蹌跌入院內雪地。秦孝公又伏身原處不動,想看看主人如何處置刺客。
屋內讀書人聽見聲音,緩緩站起,開門而出。他揹著燈光立於廊下臺階,秦孝公卻是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聽他一陣大笑道:「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學派之間,謀殺劫書,豈非貽笑天下?屋頂高士請勿擋駕,讓這位朋友去吧。」
跌坐雪地狼狽不堪的黑衣人深深一躬,飛身上牆,倏忽消失於雪夜之中。
讀書人拱手笑道:「雪夜客來,不勝榮幸。請貴人光臨寒舍一敘了。」屋頂秦孝公象一隻黑色大鷹,悄無聲息的落入院中雪地。廊下讀書人伸手做禮道:「貴客請入內敘談。」秦孝公拱手道:「如此多謝。」便抖抖雪花進入屋內。
屋內不算寬大,卻是溫暖整潔。主人將客人讓進了木牆隔斷的內間。明亮的燈光下,可見這是一間不大的書房。三面竹簡木架,四壁俱白,竟是沒有任何飾物。中間一張本色木案,一隻燃著粗大木炭的紅亮火盆設在長大的木案旁。木案上那本大書剛剛合上,從粗黑程度看,秦孝公知道那是一本抄寫在羊皮上的書,書皮上三個拳頭大的字——鬼谷子!書旁有一支兩尺餘長的大筆,卻是罕見的青銅筆管。若非方才被短劍刺破的窗欞布洞透進颼颼寒風,這小小書房可真是溫暖如春。秦孝公想不到,書房主人竟是一位白髮白鬚白眉高聳的老人,他身著白麻布衣,高挑瘦削,明亮幽深的目光滲出一種清奇矍鑠的神韻來。秦孝公不禁深深一躬:「雪夜唐突,請前輩鑑諒。」老人笑道:「雪夜客來,擁爐聚談,豈非佳境?公子請坐。」
「大父,方才有事麼?」隨著聲音,一個白衣少女飄然走進書房。
老人笑道:「不速之客造訪,這位公子幫忙請走了。」
白衣少女士子一樣微笑拱手道:「多謝公子救急。」
秦孝公忙拱手回道:「不敢當。前輩原是無事,我卻當作盜賊了。」
老人:「公子,這是老夫孫女,名喚玄奇。孫兒見過公子。」
玄奇再度拱手道:「玄奇見過公子。敢問公子高名上姓?」
孝公正欲開口,似覺不妥,便又打住。正在此時,老人爽朗笑道:「不期而遇俊傑,此乃天賜,何須知名?奇兒上茶。」少女道:「公子稍候。」便在火盆上架起陶罐煮水,同時利落的收拾陶壺陶杯。
孝公恭敬道:「方才前輩以一支筆,便令強敵知難而退,堪稱世外高人。後生不期得見前輩,幸甚之至。」
「公子卻是謬獎老夫了。老夫得遇公子,大約當是天意也。」
「前輩高人,果真相信天道天意麼?」
「天道玄遠,人道直觀。天道為本,人道為末。玄直本末,自有通關處啊。」
「前輩莫非操道家之學?哪?」孝公目光轉向羊皮大書,老人不禁爽朗大笑。
這時,火盆陶罐中的茶水已經煮沸,玄奇輕柔快捷的將濃釅的茶水斟好兩隻陶碗,分置兩人面前。老人舉碗笑道:「雪夜客來,淡茶做酒,擁爐清談,快哉快哉。」孝公舉杯笑答:「雪夜閒走,得遇高人,快哉快哉。」玄奇卻是一邊補窗戶一邊新增木炭、煮茶斟茶,似乎還在傾聽他們的談話,卻竟是絲毫的不忙不亂。
孝公問道:「前輩夜讀《鬼谷子》,後生揣測不速之客也是為《鬼谷子》而來。敢問前輩,可是鬼穀神生之高足?」
老人點頭微笑,「公子對鬼谷子一門有何高見?」
「當今諸子百家,後生只是略知皮毛。聞聽鬼穀神生深不可測,曾在楚國天門山洞中授徒。他的弟子似乎都很神秘。入世者,後生只聽說了龐涓孫臏。對孫臏知之甚少,不敢妄加評論。然則魏國上將軍龐涓,似乎多有不敢稱道處。鬼谷子究竟治何學問,後生更是一無所知,尚請前輩指教。」
老人慨然嘆道:「說到鬼谷子,那真是大海汪洋,難以盡述。即以門人學生論,也是人各一學,且互不相識,期間難免魚龍混雜矣。」
「人各一學?」孝公驚訝得看著老人,「世間有這等淵博奇人?」
老人點頭微笑,「孔夫子雖說首倡因材施教,可他的學生幾乎都是一個味道。鬼谷子不同。他的學生每人都是一家之精華,世人所知的龐涓孫臏是兵家,還有即將出山的蘇秦張儀是縱橫家,更有法家、陰陽家、道家許多學生尚為世人所不知。這些學生,都是鬼谷子踏遍天下尋覓的天賦之才,甚至有小小孩童就被先生帶進山的。所治何學?完全是先生根據其性情、志趣、意志、天賦確定的,且都是單獨或同門傳授,非同門學問者從不相通。鬼谷子究竟有多少弟子,大約永遠沒有人知曉。」
「如此說來,鬼谷子竟是沒有自己的學問了?」
「非也,非也。」老人大笑搖頭,「天下確無鬼學一門,然則鬼谷子卻改制了每一門學問。鬼谷子門徒的法家,迥然不同於李悝、慎到、申不害,兵家亦迥然不同於孫武、吳起。何以如此?皆因了鬼谷子向每個學生滲透了一種求實求變、特立獨行的創新精神。每治一學,必出新果。此點將在最為特異的法家、縱橫家中得以光大。這大約就是鬼谷子學問了。」
「鬼穀神生,天下第一高人也!」孝公不禁悠然神往。
老人捋著白鬚悠悠道:「老夫所知,皆因與鬼門淵源極深,可又算不得鬼谷子門人。皆因老夫天性疏淡,對入世之學無法修至極致,只有追隨先生奔波事務。若是專精治學,豈能知曉無關之事?」
孝公默然沉思,有頃道:「敢問前輩,對方才刺客何以不解到官府治罪,以求根絕後患?卻反而將他放走了?」
「人間萬事,官府能管幾多?老夫雲遊四海,動輒告官,多有不便。方才刺客並非劫財盜物,而是意在此書,且又未遂,告官何用啊?」
「前輩慮事曠達,後生受益匪淺。今日本當請教前輩一件大事,奈何夜色將盡,來日待後生鄭重拜訪請教,萬望前輩休要推脫。」
老人既不問何事,也不加推辭,只點頭笑道:「有緣之人,終當相聚呵。」
這時,大門外清晰的傳來「咔嚓咔嚓」的踏雪之聲。白衣少女玄奇笑道:「大父大父,又有客人來了。」孝公凝神細聽,笑道:「小妹,這是我的朋友。前輩,後生告辭。」走到院中,卻見天色微微發白,大雪卻依舊紛紛揚揚。
玄奇在身後笑道:「哎,別急,還有劍呢。」抱著長劍跑到院中遞給孝公,燦爛的一笑,「還算劍士呢,起身忘劍。」孝公報之一笑,「看來沒有劍士戒心呵,不夠格。」三人在大雪中爽朗大笑。孝公拱手道:「請勿出門,我自來自去。」拉開院門又回身關好,便聽踏雪之聲漸漸遠去。
玄奇笑問:「大父,這就是人說的不速之客麼?」
老人沉吟道:「我在安邑遇到一個奇才,今日又遇到一個。半年兩遇,非同尋常啊。看來這秦國要有事了。」玄奇笑道:「我看呵,大父也要有事了。」一邊頑皮的比劃著客人的樣子,板著臉道:「來日鄭重拜訪相求,萬望前輩莫要推脫。」老人被逗的大笑起來。
秦孝公回到國府,天色已經在茫茫大雪中透出一絲青色的亮來。他來到書房,換上輕軟寬大的羊皮長袍,坐到木炭火盆前,細想夜來所遇,竟是久久不能平靜。那位頗有仙風道骨的老人,竟使他驀然想到了垂釣渭水的姜尚、為人牧羊的百里奚。老人學問淵深,話語間寓意高遠,又與高不可攀的鬼谷子有極深淵源,當是一個隱士高人無疑。就連老人的那個孫女也給了他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感受。少女算不得一個麗人,她沒有柔媚,沒有嬌態,一身布衣一頭長髮,甚至連對人施禮都是士子式的。但她身上那種明朗那種聰慧那種本色那種純真,以及那種英風之中時不時透出的一種嫵媚,卻是任何麗人都無法企及的。尤其是她那空谷鳥鳴般的聲音和說話的語調,直是給人一種莫大的享受。孝公知道,她說得是尋常女子說不來的「雅言」,多少遊學士子和官府吏員終生都難以講好。所謂雅言,是與各國各地的方言土語相對的官話。西周定都鎬京,便確定以鎬京王畿語音為準的官話為「雅言」。這種雅言,對山野民眾是無法推行的,主要在官府、商旅、都城國人、士人階層使用,尤其是書面文字必須使用雅言。孔子的學生們曾經不無驕傲的說,孔夫子誦讀《詩》《書》,執行典禮,都使用純正的雅言,而不用魯國土語。戰國的荀子將雅言看得更重,主張「夷俗邪音,不得亂雅」,而且認為說雅言還是說夷俗邪音,是有關士人榮辱的大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就是說,越國人講越國話,楚國人講楚國話,但天下的君子都應當講雅言。雖則如此,但由於種種原因,官吏商人士子國人事實上很難做到人皆雅言,更不用說那些很少外出交往,更不求學做官的女人了。一個少女有一口純正流利的雅言,至少可以看出她出生在世代書香之家,且這個少女本人還要有周遊和求學的閱歷。孝公想到小妹熒玉至今還講不好雅言,不禁對這個少女由衷的欣賞,還隱隱感到了她身上的一種神秘氣息,如同她的名字「玄奇」一樣撲朔迷離。
「大哥,想心事耶,痴呆呆的?」一個紅衣少女跑著跳著進了書房。
「熒玉呵,嚇我一跳?」忽然之間,孝公感到臉上一陣發熱,卻故意板起臉道:「起這麼早做甚?也不去好好讀書。」
熒玉咯咯笑道:「誰讓我每天早起的?還要練劍?還不是你?」說著蹲到孝公身邊把著他胳膊,「大哥,這次去安邑、洛陽、陰山,我可長見識了。要不要聽聽?」
「小妹,你說給一個少姑送件禮品,何物最為相宜?」孝公突然問,連他自己也覺得意外,臉竟不由自主的漲紅起來。
「吔!」熒玉驚喜的跳了起來,拍手笑道:「日出西方吔!大哥快說,是那裡的少姑?宮裡的?大臣的?哪一家?誰呀?何時大婚?」
孝公板著臉,「鄉姑。你就說,何物最相宜?」
熒玉做個鬼臉笑道:「哪個鄉姑如此身價?吔,我想想。你得告我,她的喜好性情啊,少姑與少姑不一樣也。女人都不一樣的。」
「你說的這一串,我如何知曉?」孝公還是板著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