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講講你對這兩件事的評說。就喜歡聽你談政論棋。」
衛鞅沉吟點頭,「這兩件事耐人尋味。韓國原本是僅次於秦國的第二弱國,在山東六大戰國中座次最末。但韓國雖小,鐵山卻是最多,農耕平原也最多。所以,韓國兵器鍛造天下第一,糧食貯藏也是天下第一。然則為何成為弱國,因由皆出於舊貴族根基未動,人力財力分散於豪強封地。若能法令統一,激勵民心,韓國將成為中原地區令人生畏的強國。申不害被韓侯重用,這一天就為期不遠了。」
白雪欽佩點頭,又問:「秦國頒發求賢令,是否也想變法?」
衛鞅默然有頃,嘆息一聲道:「自古求賢有虛實,奮發圖強者求賢,沽名釣譽者亦求賢。秦國求賢之真意,我得見到求賢令方可有斷。」
「我已經安排好了,明晚將有求賢令送到洞香春,我來就是請你去的。」
「這座陵園近日看管鬆弛了許多,我明晚一定來。難為白雪姑娘了。」
白雪笑道:「如何俗了起來,不叫我小妹?」
衛鞅肅然道:「姑娘襟懷高潔,衛鞅豈能失敬?」
白雪悠然一嘆,「老父給我留下三樁物事,一筆財富,一張大網,一種志向。我生為女兒之身,難以充分利用這些財富和這張大網來實現這種志向。我想扶助一個有襟懷有報復,有經緯之才,更有遠大志向的人成就大業。我不希望這個人將我的扶助看作恩賜,而損折他的志氣,因為我也想在他的大業中實現我的夢想。」
「敢問姑娘,何為父親留下的志向?」
「以財圖大計,以才治國家。老父商家入相,正是如此。」
衛鞅點頭沉吟,「哪麼姑娘的夢想呢?」
白雪略顯羞澀的笑道:「不告訴你。但願它已經開始了。」
衛鞅覺得面前這個少女當真是個奇人,論財富難以計數,論襟懷志不可量,論才識堪稱名士,論心性明亮豁達,論聰慧天賦極高,論相貌絕然佳麗。如何她就沒有一點瑕疵?然而如果只有這些,也許他反倒會敬而遠之。只因為這些方面他也許更強更高。如果這些優秀的東西生在一個男子身上,他一定會和他成為生死至交,會毫無顧忌的使用他的財富,就象管仲和鮑叔牙一樣。然而生在一個女子身上,這些非同尋常的光彩處恰恰就成了他和她必須疏遠的根源。倒不是他畏懼這種女子的才華和財富,而是他覺得問心有愧。一個心懷天下志向高遠才華卓絕的男子,內心天地更需要一種靈動一種柔情一種照拂一種具有滲透性的知音,如果一個女子只有前者而沒有後者,他的人生就會產生僵硬的枯燥的裂痕。內心沒有激情,卻要為了種種外在的制約長期相處,這就是他所感到的慚愧。但是,面前這個少女卻不是隻有前者而沒有後者的女子,非但是兩者兼備,且在她身上的糅合簡直奇妙得令人難以相信!才華中顯出自然與風情,操持中顯出雅緻與書香,特有的才華與志向深深隱藏在美麗的風韻之後,又處處顯漏在她的一舉一動之中。她還是「布衣小弟」的時候,衛鞅就不由自主的喜歡了那個布衣士子,當「他」變成光彩照人的少女時,衛鞅內心流過的激情與舒暢是難以自制的。他那從未有過的開懷大笑是情不自禁的,也是油然而生的。他的靈魂告訴他,他已經很是喜歡這個少女了。原因只有一個,她讓他怦然心動,她讓他奔放燃燒,她讓他從心底裡流出輕鬆與歡暢。
但是,他能接受她麼?他的心靈在問自己。
衛鞅對任何事情都喜歡正面作為。這也是戰國士子做事的普遍喜好——說就說個徹底,做就做個徹底。這時候,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不要遮遮掩掩。他從書案旁站起,肅然向白雪深深一躬,「白雪姑娘,感謝你對衛鞅的讚賞和寄託。我知道,姑娘的讚賞和寄託,也包含了姑娘的那個夢想。然則,衛鞅秉性不群,一生註定是孤身奮爭命蹇事乖,只能給身邊的人帶來不幸。姑娘名門之後,與一箇中庶子交往並行,只會使姑娘身敗名裂。是以,衛鞅既不會成為姑娘成就志向的並肩之人,也不會走進姑娘的夢想。」
白雪明亮如秋水般的眼睛充滿了驚訝與疑惑,她默默沉思,卻突然爽朗大笑,「衛鞅,你捫心自問,說得可是心裡話?假若你真是如此之想,白雪這雙眼睛也算徒有虛名了。」她深深的嘆息一聲,「你說得何等痛快?我聽得卻何等酸楚?說什麼孤身奮爭命蹇事乖,說什麼秉性不群身敗名裂。君為名士,豈不聞‘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白雪既能與君相知,且不說君不會命蹇事乖,我亦不會身敗名裂,縱然有之,又何懼之?以此為由,拒相知於千里之外,衛鞅呵衛鞅,君是怯懦,還是堅剛?是熄滅自己,還是燃燒自己?請君慎之,請君思之呵。」她說得真誠痛切,明亮的眼睛卻是始終看著衛鞅。
片刻之間,衛鞅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他是個自信心極強且詞鋒極為犀利的人,從來沒有誰準確洞察他的內心並一擊而中。今日,就是面前這個少女,卻說得他內心一陣發抖。她不激烈,不尖刻,卻有著一種對迴避者高貴的審視和對脆弱者至善的憐憫,有著冰冷淡漠的對心靈的評判,更有一種無可抗拒的消融冰雪的暖流。衛鞅第一次感到,自己竟是氣短起來,默默的半日沉思不語。
白雪微微一笑,卻岔開了話題,「兄臺,說正事吧。記住明晚了?」
衛鞅一怔,恍然笑道:「我倒是雲霧中了。好,明晚看秦國的求賢令。」
「哎,猜猜,我還給你帶來何物?」白雪頑皮的笑了起來。
衛鞅打量著她身上似乎沒有口袋一類的累贅之物,笑道:「還有好訊息?」
「如何忒多好訊息?閉上眼睛,閉上也。」
衛鞅從來沒有和少女有過如此親暱,竟是自己先紅了臉,卻也是不由自主的閉上了眼睛,只覺得心裡暖烘烘的舒暢極了。聽到一聲:「睜開了,看看。」便睜開眼睛,卻是哈哈大笑起來,「好,好物事!」
書案上擺著一個小小扁扁極為精緻的紅木匣,上面一個大銅字「鹿」;旁邊是一個金黃鋥亮的雁形尊,尊身兩個紅字「趙酒」。衛鞅一看便知,木匣中是烤鹿肉,金尊中是他最喜歡的趙酒,如何不高興的叫好?只是他不明白,這兩件東西如何能隨身帶著卻絲毫不顯痕跡,便問道:「這,卻如何帶在身邊?」白雪笑道:「你來看。」便拿起雁形尊,將雁啄的上片輕輕一拍,只聽「當」的一振,雁啄便嚴絲合縫;又伸出兩根脂玉般的細長手指將背蓋兩邊一捏,背蓋便也嚴絲合縫的扣在一起;又平伸手掌將雁蹼向上輕輕一託,那原本是底座的雁蹼竟是悄無聲息的縮回了雁腹;再用兩根手指捏住雁啄一推,細長的雁頸竟然也縮回去不見。如此一來,一個雁形尊便成了一個圓鼓鼓的金球。白雪將金球託在手中,單掌從上向下徐徐一摁,金球竟又變成了一個圓圓扁扁的金餅。白雪嫣然一笑,「就這樣,帶在我腰釦帶上的,方才放在披風裡了。」
衛鞅對這般精巧多變的酒尊見所未見,連連讚歎造物者之神奇。白雪笑道:「這雁形尊材質極薄極韌,能裝兩斤酒呢。老父當日商賈遠行,就帶它隨身。」說著搖搖雁形尊,「你看,一點不會漏的。」又拿過紅木匣道:「這個木匣只裝一斤乾肉,六寸長,五寸寬,三寸厚,不妨身的。」說完,便一陣捏、揪、擠、拍,雁形尊便穩穩立在書案上放出酒香;又一按紅木匣銅釦,匣蓋輕輕彈開,輕巧的揭去一層白紗,一方紅亮亮的烤鹿肉便發出悠長濃郁的香味。
衛鞅不由咽咽口水笑道:「如此口福,神仙難求也。洞香春有麼?」
白雪微笑搖頭,「這是家傳物事。白氏家計從來與洞香春不牽連的?」
「如此巧惠,府中炊師能治大國了。」衛鞅讚歎。
白雪明朗頑皮的一笑,「不敢當,這可是我自己動手做的也。」
剎那之間,衛鞅又看到了「布衣小弟」的可愛神態,不由「啊」了一聲,卻轉口笑道:「你?會下廚?」
白雪悠然道:「下廚有何驚訝?有人要吃飯,就得有人下廚了。」
衛鞅大笑道:「好,那我們就吃將起來。」
時而娓娓侃侃,時而感慨嘆息,衛鞅吃酒,白雪飲茶,兩人竟是不知不覺間談到了斜陽夕照,才一齊笑著叫道:「呀,太陽偏西了!」
白雪回到安邑城內時,正是日落黃昏時分。她沒有走顯眼的天街,而是從一條小巷進了洞香春。這是白氏主人進洞香春的專用秘道。
白氏祖傳的經營傳統,是儘量少干預所開店鋪、作坊、酒肆的日常生意。白氏遍及列國的商賈字號,都有一個總執事,呼之為「總事」,日常交易一概由總事掌管。白氏主人只是在月底年終查賬決事,或大的時令節日來聽聽看看而已。這種奇特的鬆散的經營方略,卻竟使白氏的商賈規模在三代人的時間裡迅速擴大,且沒有一例背叛主人或中飽私囊的壞事出現。白圭以商入相,魏武侯問其商道秘術,白圭回答:「商道與治國之術同,放權任事,智勇仁強。」魏武侯問其治國方略,白圭答曰:「與商賈之道同,人棄我取,人取我與。」正是在白圭掌事的三十多年中,白氏成為與趙國卓氏郭氏、楚國猗氏、齊國刀氏、韓國卜氏齊名的六大鉅商。白圭的經商天賦獨步天下,他曾經驕傲的說:「吾治生產商賈,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李悝行法是也。」多少商賈許以重金請求他傳授秘術,白圭以蔑視天下的口吻宣示:「為商之人,其智不足以通權變,勇不足以任決斷,仁不足以明取予,強不足以有所守,雖欲學我術,終不告之也。」但是,對他唯一的一個女兒,白圭卻從來不傳授商賈之道。白雪曾經幽幽的問:「女兒不通商賈,父親的生財秘術就失傳了,悔不悔也?」白圭大笑,「日有升沉,月有盈虧。天生我女,不予我子,乃上天懼我白圭斂盡天下財富也,何悔之有?女兒冰雪聰慧,讀書遊歷足矣,何須經商自汙?」
正是白圭這種超凡脫俗的開闊性格,滋潤生長了白雪輕財貨重名節的名士襟懷。然而奇怪的是,白氏產業卻沒有因為白圭的病逝而萎縮,增長擴大的速度雖然慢了一些,卻是依舊在增長。白雪是更加寬鬆了,且不說從來沒有去過辦在列國的商號,就是安邑的洞香春她也極少來。巧的是,上次一來就遇到了談政論棋意氣風發的衛鞅,使她不由自主的多次秘密來到洞香春。她雖疏於辦事,一旦辦起事來卻是思慮周密。為了經常性的掌握各種訊息傳聞,扶助衛鞅早日踏上大道,她派自己的貼身女僕梅姑守著她在洞香春的專用密室,專門做傳遞聯絡。她每次來也絕然不問生意,只做她自己關心的事,彷彿這豪華的洞香春和她沒有關係似的。
雖然天色還沒有盡黑,洞香春卻已經是華燈齊明瞭。
「小姐,正等你呢,急死我了。」看見白雪走進密室,梅姑急忙迎了上來。
「如何?出事了?」白雪微笑問道。
梅姑低聲道:「有個黑衣漢子不聲不響,在外廳坐了兩個時辰……」猛然感到身後有氣息微微,一轉身,發現一個黑衣男子悄無聲息的站在她身後,身材高大,連鬢鬍鬚,面色碳黑,不禁「啊!」的驚叫了一聲,「就,就是他。」
白雪笑道:「梅姑,你到外面去看看吧。」待梅姑匆匆出門,白雪向黑衣人拱手道:「壯士,可是侯贏大哥派來的?」
黑衣人深深一躬,嘴裡嗚嗚啦啦的比劃一通,從背上抽出竹筒,恭敬的遞給白雪。白雪利落的開啟竹筒,抽出一束竹簡,開啟一瞄,簡首「求賢令」三個大字赫然入目!她輕輕的「啊」了一聲,漏出燦爛的笑容。白雪已經知道來人是個啞巴,便打著手勢笑道:「壯士請在這裡安歇,住幾日看看安邑。」黑衣人連連擺手,拱手轉身,看來立即要走。白雪笑著攔住道:「壯士高義,敢問姓名?」說著指指書案上的筆硯。黑衣人略一沉吟,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支長長的玉管鵝翎,蹲下身來,在硯旁一摞竹簡上抽出一條,歪歪扭扭寫下兩個大字。白雪笑道:「呵,荊南。楚國人?」黑衣人頗為拘謹的笑著點頭。白雪轉身從一個銅匣中拿出兩個金餅遞過,「壯士,路上買點兒茶水。」荊南面色漲紅,嗚嗚啦啦連連搖手搖頭。白雪笑著將金餅塞進他背上的皮袋,拱手道:「謝壯士。也替我謝過侯贏大哥。」荊南點頭,再度一躬,轉身大步出門了。
白雪給梅姑留下兩個字,便匆匆的從秘道出了洞香春,回到了自己的庭院居所。
白氏的地產房產很多,但是自從白圭做了魏國丞相,白氏在安邑的房地產就開始慢慢的縮水。到白圭臨終之前,安邑的莊園只保留了兩處,一處是城內的一座四進庭院,大約只相當於魏國一個下大夫的住宅;一處是城外狩獵的一座小小山居。白圭在彌留之際,將女兒喚到榻前叮囑:「雪兒,白氏的房地園林全部沒有了,為父留給你的,只是涑水河谷的狩獵山莊和這座小院子,你埋怨老父親麼?」白雪笑著搖頭,「錢產是父親的腳印,抹去它,是父親要解脫女兒。女兒豈能迂腐計較?」白圭喟然一嘆,「雪兒,這只是其一。最要緊的是,父親要保護你永遠不陷入錢財風浪,一生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莊園地業,一部分是父親捐贈了官署國府,一部分分給了白氏家族的十四支脈。父親去後,不會有任何人來向你瓜分財產。」說著吩咐白雪從榻旁鐵櫃裡找出一個小小銅箱開啟,「這裡有國府官署歷次的書憑,還有十四族長分頭與我立下的析產書契,你,收好了。」白雪含淚帶笑的闔上銅箱,「父親,女兒曉得,錢財終是身外物事……」白圭輕輕搖頭,「雪兒,莫得輕易這樣說。金錢是一種力量,可成人,可毀人。為父沒有處置的,就剩下安邑洞香春和楚國、秦國、趙國、齊國的幾家生計。除了洞香春,其餘各國的生計都是秘密的,沒有人曉得。有一天,當你不需要這種力量支撐你的時候,它們才是身外物事。」白圭費力的向胸前一指,「雪兒,解開這裡。」白雪笑笑,「世人說父親算計天下第一,還真是,要將女兒算計到老呢。」白圭也笑了,「雪兒是老父的寶貝兒,自然要給一個萬全。解開吧。」白雪解開父親的長衫,不由吃了一驚——長衫襯裡畫滿了各種圖形、線條與密密麻麻的小字,就象一張沒有頭緒的蜘蛛網!白雪笑了,「老父呵,這分明是蝌蚪文天書嘛。」白圭神秘的一笑,「這是外國生計圖,看好了?上面有主事人與聯絡辦法。」說著竟是精神奕奕的坐了起來,脫下長衫交給女兒,「雪兒,記住了,魏國未必是久居之地。收好了這件東西。老父的事完了,完了……」一陣哈哈大笑,竟是從容去了。
十二歲的小白雪,竟是沒有一點兒驚慌與悲傷。她穿了一身大紅吉服,將老父親的喪事當做喜事來辦,一時驚動了整個安邑!雖說白圭只當過短短的八年丞相,但畢竟是由名滿天下的魏國鉅商入仕,人望極高,送葬者竟是不絕於道。人們驚訝的發現,白氏並沒有國人傳聞的那樣豪闊,反倒是處處流露出士子世家一般的質樸實在。人們嘆息白圭經商治國皆有術,但卻沒有善始善終,竟是清白寒素的去了,給小女兒留下的太少太少。一段時間過去,白氏家族也就漸漸的從國人心目中淡出了。小白雪平靜的成長了起來。
白雪就住在這條小街的這座極為普通的小庭院裡。小街多住燕趙兩國的商人,所以便叫了燕趙街這個名字。這條小街不繁華,不冷落,不在鬧市,也不偏僻,倒確實是一處平凡得令人很難記住的地方。
庭院的第二進是白氏家傳的書房。並排六間,分為西四東二兩個隔間,中間一門相連,西邊是書簡文物收藏屋,東邊是讀書刻簡屋。白氏家產中,惟獨這書房完整無缺的保留了下來,連專司書房的那個兩個僕人也保留下來,沒有遣散。老僕是專門保管、修補文物書簡的,他是白圭生前的一個書吏,因小時侯騎馬摔傷了腿,好讀書不善奔波,白圭就讓他做了書房總管。小女僕則是白圭生前專門為女兒物色的伴讀,由於和女兒很是相投,白圭便專門叮囑將這兩個忠僕留給了女兒。女僕叫梅姑,便是這些天來替白雪守在洞香春的那個少女。白雪每次從外邊回到家裡,都要先到書房將要辦的事兒安排妥當,然後才去休憩消閒。
今晚回來雖然已經是二更時分,書房裡還亮著大燈。白雪照例匆匆來到書房。老書吏瘸著腿進來稟報:「公子,今日無事,你去安歇吧。」白府上下人等,只有這個老人堅持將白雪稱為「公子」,似乎認定這個女主人與男子一般出色。天長日久,人們也都認可了老人的稱謂,白雪也習慣了這樣的女公子身份。
「書翁,我有事兒。」白雪匆匆道:「你要將藏書間的各國法令,呵,不是全部,那太多了,主要是幾個變法國家自變法以來的重要法令,收拾裝成一個大木箱,要經得起顛簸呢。」
「公子,你要自己出門用?還是要賣了?要送人?」書翁驚訝道:「那可是老丞相最寶貴的藏簡,有些連國府書庫都缺失呢。」
「我的書翁,」白雪笑道:「曉得也。物有大用,方得其所,是麼?」
「那是。我是給公子提個醒兒,莫得輕易許人呢。」
「多謝書翁了,白雪豈能輕易許人?好了,去辦吧,沒錯的。」
書翁瘸著腿去了。白雪在書案前坐了下來,開啟案上一個紅木匣,拿出一張一尺見方的黃白色的羊皮紙。這種羊皮紙很難製作,所以很貴重,即或在白氏這樣的鉅富之家,羊皮紙也不是輕易能用的。除了極重要的書信、命令等,一般書籍文章都是用竹簡繕寫謄刻的。白雪將羊皮紙輕輕用一方銅鎮紙壓住一角,從綠玉筆架上抽出一支新修磨得很是光滑圓銳的鵝翎,略一思忖,便凝神嚓——嚓——嚓——的一筆一劃寫了起來。
片刻之後,白雪寫好,便將羊皮紙細心的捲成一個細筒,塞進一根精緻的銅管裡,「鐺」的合上蓋子,輕輕扭了三圈,這支銅管便成了一支鎖定的信管,非得有約定的鑰匙才能開啟。這是白氏家族傳送商業秘密的特製信管,非重大事件不輕易起用。
白雪將信管籠在袖中,來到西跨院一間石屋前輕輕敲門。
「咕咚」一聲,一塊碩大的石板被搬開,一個精瘦的漢子走了出來,「小姐?瘦柴衣衫不整,失禮了。」說著便往屋裡走要收拾整齊自己。白雪笑道:「瘦柴,莫煩了吧。原是我該喚你到書房的,又不想勞動書翁。來,有事了呢。」
「瘦柴聽小姐吩咐。」
「相煩你去一趟秦國,到櫟陽找……」白雪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小姐放心。瘦柴這就準備,四更出城。三五天便趕回來。」
白雪回到寢室,已經是更深人靜了。她看著庭院中明亮的月光,竟是久久沒有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