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說。鞅兄只要將我意詳明達於白女,約定我與白女一見,萬事皆妥。」
「丞相竟能使白女成為王后?」衛鞅大是驚訝。
公子卬大笑,「後邊的事,鞅兄就不用管了。對付官場,兄不如我也。」
「只是,」衛鞅沉吟道:「我還不能正式在白門任事呢。」
「此事鞅兄儘可放心,我明日即刻辦理。」公子卬爽快明朗。
離開丞相府,衛鞅回到涑水河谷,已經是三更尾四更頭了。他對等候的白雪沒有詳細講述公子卬的叵測居心,他要等到公子卬有了明確結果再說。
此日午時,公子卬醒來梳洗,覺得精神煥發舒暢極了。用午餐時,掌書和家老分別向他稟報了早晨的內外事務,他指點了幾件事,又對午後要來的幾撥官吏要辦的幾件事做了定奪,一天的公事便大體了結。所餘的時間,便是他用來斡旋活動的時間。公子卬做官,有他獨到的辦法,這便是「少做事,多走動」的六字訣。世間大凡喜歡實幹做事的人,總是官運艱澀。原因只有一個,要做事就要出錯,一齣錯就要遭攻擊,攻擊多了便必然下臺。公子卬對「少做事」又有獨到方式——多議事,少做事,多做虛事,少做實事。作為丞相,凡事皆可參與議論,凡是皆不可親自做,成則有決策之功,敗則有推委之辭。這是「多議少做」。但只要為官,永遠不做事亦不可能。這就要儘量多做那些易見功勞而難查錯漏的虛事,譬如接見使臣、祭奠天地、撫卹將士、救濟災民、編修國史、宮室監造、出使友邦、巡視吏治、主持國宴、遴選嬪妃、贊立王后等等等等。對於那些易查罪責而難見功效的實事,非萬不得已,則堅決不做。譬如修築堤防、領兵出征、整肅吏治、制訂法令、查究彈劾、出使敵國、決定和戰、督導耕耘、剿滅盜賊、審理案件等等等等。
公子卬的大事只有一件,就是鞏固地位,提高聲望。要做到這一點,就要殫精竭慮的活動——對上斡旋,對下週旋,對官言禮,對士言義。僅以兩端而論,公子卬就做得極有成效。對魏王,他是極盡投其所好,而又做得雅緻有趣。魏王晚睡晚起,他也晚睡晚起,縱有軍國急務,也絕不在魏王睡覺的時候去打擾。魏王精於玩樂享受,對珠寶鑑賞、狩獵遊覽、宮室建造、音律品評、美酒美食、美女美色、猛犬珍禽等等等等,都有高深造詣。公子卬也便刻刻努力,一樣不拉,成了魏王最高雅的玩伴。縱是魏王和狐姬裸·體膩戲之時,他也能微笑著坐在三尺之外細加評點,使魏王大為感慨,稱讚公子卬為「無拘細行,真名士也!」也使魏王和他成了無話不談無密不謀的君臣莫逆。對於學問名士,公子卬則是「義」字當先,謙恭豪爽,不惜降尊紆貴的結交。五年前,他對多才冷傲的衛鞅就稱兄道弟,傳為安邑佳話,獲得了「賢明好義」的一片聲譽。
公子卬來到王城寢宮時,魏惠王正在湖畔對著大梁新都的王城建造圖入神。湖中飄蕩的小舟上不時傳來狐姬和侍女們的嬉笑嚷鬧,也沒有使魏王抬起頭來。
「王兄呵,又在為國嘔心了,節勞吧。」公子卬搖著一把大扇,給魏惠王送去一縷清風。
「啊,王弟,你來得正好。」魏惠王手指敲著攤開在玉几上的大圖,「你看,大梁王城有如此大一片水面,卻空蕩蕩沒個可看可玩處。我想在湖心造一座可浮游漂動的寢宮,這湖面方能物盡其用。」
「好!王兄真道的奇思妙想,戰國獨此一家。即刻動工,我來監造!」
魏惠王皺皺眉頭,「你可知曉,浮宮要幾多金?」
「百萬之數吧。」
「百萬?大梁工師已經算過,三百萬金呢。府庫存金,除去龐涓的軍費、官吏俸金和新都建造費用,只有一百萬金了,如何能夠?」
公子卬爽朗大笑:「天意天意!偏巧我給王兄帶來一筆重金,浮宮可造也。」
「你?你何能如此多金?」魏惠王驚訝的盯住了這位丞相。
「王兄知曉白圭否?」
「笑談,白圭如何不知?」
「白圭死後,其獨生女兒掌業,欲尋覓一位總攬商事的幹才。王兄知曉否?」
「不知。」魏惠王搖搖頭。
「王兄知曉衛鞅此人否?」
「衛鞅?何許人也?不知。」
「老公叔臨終前舉薦的丞相,王兄也忘記了?」
魏惠王哈哈大笑道:「啊啊,那個中庶子嘛。白門請他做總事麼?」
「王兄果然高明。正是此人。」
「此人與兩百萬金何干?」
「王兄不知,上將軍龐涓急需衛鞅做他的軍務司馬,衛鞅原已答應,難以脫身從商。白門便請我出面與龐涓講情,許以十年內兩百萬利金。小弟一片愚忠,不敢私吞,獻於王室,豈非王兄有了浮宮?」
魏惠王高興得拊掌大笑,「好好好!王弟忠誠謀國,真正難得。」卻突然沉吟,「十年?遠水解得近渴?」
公子卬微笑道:「王兄貴為國君,自不通賤商之道。此事可教衛鞅週轉,浮宮用金先行從府庫支付,衛鞅每年補入庫金即可,何勞王兄擔憂?」
「好主意!」魏惠王笑道:「這衛鞅又沒打過仗,不通軍旅,做何軍務司馬?從商也算是人盡其才了,就讓他去吧。上將軍用人不當,另當別論。」
「哪?上將軍的軍務司馬如何辦?」
「哪有何難?本王從王族子弟中派出兩個,讓他們也磨練磨練,學學戰陣生涯,不要整日無所事事嘛。」
「我王思慮深遠,用人得當,臣即刻去上將軍府辦理此事。」
公子卬出得王城,立即驅車前往上將軍府。見到龐涓,他簡約的轉達了王命,尤其具體轉述了魏王對龐涓「用人不當」的評點。龐涓臉如寒霜,正想開口,公子卬卻拱手告辭,揚長而去。出得上將軍府,公子卬立即派人將訊息送到白門,而後逍遙登車。他在車中大笑不止,覺得這幾件大事處置得妙極順極,直是一舉三得。了結了長期以來欠衛鞅的情分,還從衛鞅處得到了極大好處;解了魏王浮宮急難,顯示了極大的忠心,還落到了多餘的一百萬金;壓制了龐涓的氣勢,挖了龐涓的牆角,還給龐涓軍中摻進了自己的王室子弟。在這三大好處之外,公子卬還保留了最大的一個果子,就是將白氏女與魏王聯姻的秘密謀劃。此事若成,公子卬將權傾朝野,一來不愁封侯分地,二來不愁重臣依附,何亞於在魏國做第二國王?如此多的鴻運好事,公子卬如何不大喜若狂?但是,他絕不會將這種鴻運告訴任何人,也不會在任何人面前漏出自己大喜過望的心情。在夫人家人親友同僚面前,公子卬始終是憂國憂民豪俠仗義的王族英才,豈能如此有失體統?
龐涓卻是胸口脹痛,憂氣難消。丟了一個衛鞅,來了兩個飯袋,還落了個用人不當,真道是莫名其妙!尋常時日,魏王從來不給軍中隨意派員,也不過問軍中的具體軍務,算是放得很開的君王了。一個衛鞅,弄得一切都變了樣兒,真正是豈有此理?龐涓想進宮,又覺得為一個軍務司馬和國君理論,傷了和氣就是因小失大。退回兩個王族飯袋吧,飯袋還沒開始做事,又有點兒不夠容人之嫌。和公子卬理論吧,他轉達的是王命,儘可以推得一乾二淨只和你打哈哈。想來想去,龐涓覺得自己吃了個啞巴虧,不宜說,不宜動,只有悶在肚子裡讓胸口脹痛。龐涓長吁一聲,暗暗咬牙,決意滅了韓國後再來消磨這些小人。
此時天色將晚,一個人細瘦的身影輕步走進了上將軍書房。
龐涓沒有回頭便怒喝一聲,「出去!誰也不見。」
細瘦身影輕聲笑道:「大師兄,和誰生氣啊?」
龐涓回頭,卻見幽暗中站著那個布衣小師弟,不禁覺得自己失態,回身釋然笑道:「小師弟呵,師兄正在思慮一個陣法,見笑見笑。坐吧。」
布衣少年入座,拱手認真道:「大師兄,小師弟前來修習,那位軍務司馬到任否?」
龐涓嘆息一聲,「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那個軍務司馬出外訪友,卻在夜行時不幸摔死在山澗之中,真乃令人傷痛也。」
布衣少年大驚,臉上陣青陣白,卻硬是以袖塞口,沒有叫出聲來。有頃,顫聲問道:「夜行?哪一天?」
「三日之前吧。」龐涓悠然一嘆。
布衣少年眼中湧出兩行熱淚,拼命忍住哽咽之聲。龐涓不悅道:「素不相識,何須如此女兒態?」布衣少年拱手道:「小弟失去修習之師,命運多乖,安得不痛心?」龐涓正色道:「代師教你的是我龐涓,他人安得算修習之師?」布衣少年含淚道:「大師兄有所不知,臨下山師傅預卜,言我命中只有一師,此人若死,我須即刻回山,否則將短壽夭亡。大師兄,告辭了。」龐涓素來對老師這種神秘兮兮的東西不感興趣,聽此一言,頓感晦氣,冷臉拂袖,「你走吧。」
突然,門外家老高聲報號:「白門總事晉見上將軍——!」
話音落點,錦衣玉冠風采照人的衛鞅已經步入正廳,在書房外深深一躬高聲道:「白門總事衛鞅,參見上將軍。」抬起頭時,卻與布衣少年驚訝的目光正巧相遇,電光石火間,兩人眼睛均是一亮,卻又同時岔開了視線,平靜如常。
龐涓懊惱莫名,冷冷道:「你來何干?」
「稟報上將軍,衛鞅特來赴約,任職軍務司馬。」衛鞅神態謙恭。
「本上將軍的軍務司馬已經死了,新的也有了,卻要你這商人做甚?」
「稟報上將軍,白門有言,不敢開罪上將軍,若上將軍留任在下,白門即刻與在下解約。在下期望在上將軍麾下建功立業。請上將軍明察。」
龐涓氣得臉色發青,戟指衛鞅,低聲喝道:「你這個言而無信反覆無常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小人,我永遠不會用你!給我送客。」
門外家老高聲道:「送客——」
衛鞅一臉沮喪,拱手道:「上將軍但有用人之時,衛鞅召之即來。告辭。」轉身唯唯而去。龐涓轉身,布衣少年卻也不見了蹤跡,氣得高聲喝令,「關上府門,今日不見客!」
「關閉府門——!」隨著一聲長長的傳喝,沉重的上將軍府門隆隆關閉。
此刻,衛鞅已經打馬出城。這時他在魏國已經成了官吏士子皆曰不可交的小人,人人避之惟恐不及,沒有人再暗算他,也沒有人再威脅他,無須輜車掩蓋,無須躲避行藏。一騎快馬,大道疾馳,山風送爽,不禁仰天大笑。
「敢問先生,笑從何來?」一個清亮而略顯嘶啞的聲音冷冷發問。
衛鞅一驚,勒馬觀望——此時月上梢頭,照得道邊山野間林木蔥鬱朦朧,他卻是發現不了聲音發自何處?衛鞅靜靜神,沉聲問道:「閣下何人?請顯身答話。」
「不涉利害,先生無須問我是誰?」
「難道閣下就為了這一句話麼?」
「我要正告先生,危邦不可久留,須得即刻決定行止。」
衛鞅大笑道:「我已無人理睬,何須聳人聽聞?」
「非也。先生三日內必有新的糾葛,若不趁早離魏,再想離開將永遠不能了。」
衛鞅驚出了一身冷汗,恭敬拱手道:「何方高人?鞅不勝感謝。」
「既非高人,先生亦無須感謝。我就在你右手山頭,只是不宜相見罷了。先生請回吧。告辭了。」
衛鞅向數丈之外的右手小山頭看去,只見樹影微動,遙聞一陣馬蹄聲遠去,四野又是一片沉寂。衛鞅猛然想到方才在龐涓書房見到的布衣少年,難道是他?不會啊,那個布衣少年分明是洞香春遇到的神秘老人的孫兒,他既在龐涓府中,必和龐涓大有淵源,如何又能幫我?方才他也顯然明白不宜在那裡和我表示認識,可見他和龐涓又有一定距離。有淵源,有距離,可能是何種人呢?再說,一個少年,如何能有如此奇異技能?是的,不可能。然則是誰?衛鞅又想到了公叔陵園那個單身騎士驚心動魄的搏擊絕技,對,極有可能是他。然則他又是誰呢?衛鞅已經問過,公叔府已經交出了所有文職小吏,沒有一個掌書。那人自稱公叔府掌書,顯然是假託。哪麼他的真實身份呢?他為何關注自己的行止安危呢?莫非是老師派出的使者?不會,絕不會。老師在他下山時與他言明,不許說出老師名字來歷,自己的人生功過善惡,均由自己承擔。老師是嚴厲的,也是明哲的,絕不會心血來潮的派出一個人幫助自己。一時間,衛鞅倒是理不清這團亂麻了,於是也就不再想它,打馬一鞭,飛馳涑水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