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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政俠發難 第六節 陳倉河谷的苦行莊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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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有一天你會知道的。」玄奇拭去了淚水。

「小妹,我現下就想知道,我到五玄莊不知多少次了。」孝公著急起來。

玄奇明亮的眼睛撲閃撲閃的,「哪?你可願意一個人跟我走?」

「好啊,走吧。」秦孝公說著就站了起來,向兩個衛士吩咐道:「你們兩個回陳倉驛站等我。」便來攙扶玄奇。

「君上不可!」兩個衛士急切道:「她是墨家……,萬一有詐……」

「不許胡言。你們知道她是誰麼?」秦孝公正色呵斥衛士。

玄奇笑道:「兩位寬心。墨家除惡,嚴禁騙殺惡行,你們的國君不會有事的。」

兩個衛士無奈的拱手領命,看著秦孝公扶著玄奇向山腰小道走去。

到得山頂,玄奇遙指山谷,「看,那裡,就是我的家。」

孝公順玄奇所指望去,但見兩山之間一條小河流過,河畔一片小小谷地。秋色清爽,草黃葉落,一間茅屋孤零零坐落在蕭疏之中,茅屋四周的籬笆竹牆影影綽綽。不遠處的草灘上有一匹紅馬在悠閒的吃草,時而長嘶一聲,山鳴谷應。

「玄奇呵,你簡直是世外高人了嘛。」

玄奇沒有笑,「走吧,下去看看。不用扶了,沒摔傷。」

兩人順著一條經年踩出的羊腸小道下山,玄奇默默前行,孝公默默跟隨,二人一路竟然無話。到得谷底,但見小道旁收割後的谷茬已經枯黃,旁邊幾畦菜田卻是青綠蔥蔥。孝公笑問:「這是秋葵還是蘿蔔?」玄奇揶揄道,「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說了能記住?」孝公笑笑便不再言語。將到茅屋,卻見一株桑樹已經是綠色將盡樹葉金黃,樹下卻放置了一個大木盆,盆中沙沙有聲。孝公驚訝笑道:「霜降已過,尚能養蠶麼?」玄奇回頭笑道:「此乃寒蠶。你又如何曉得?」孝公感慨,又見茅屋前面的土牆上整整齊齊的掛著鐵鏟藥鋤木耒連枷等一應農具。茅屋前的一片土地壓磨得光滑平整,邊上有一垛摞得很整齊的穀草。孝公知道,這肯定是打穀場了。

「吱呀」一聲,玄奇推開茅屋小門,「請吧,國君大人。」

孝公笑笑,走進茅屋。小屋中明明亮亮,卻幾乎沒有任何陳設。東牆邊一張竹榻,榻柱上掛著一支皮鞘已經黑紅的闊身短劍。榻側一個小小的木臺,放著一把普通的木梳。榻前一張本色無漆的粗製木幾,上面是幾摞竹簡。這些東西只佔了一個小小角落。中間卻是一個石桌,一片白布苫蓋著一張古琴。沒有女兒家必備的銅鏡,也沒有華彩的衣物,整個屋子空蕩蕩冷清清的。

孝公一路留心,進屋打量,此時已經是眼眶溼潤了。玄奇卻似乎沒有覺察,從陶罐裡倒出一木碗清水,「河中活水,喝吧。」孝公接過木碗,咕咚咚飲盡。玄奇坐到竹榻上,卻看著孝公不說話。

「小妹,大父哪裡去了?」孝公的聲音有些顫抖。

「爺爺雲遊四海,我也不知道此刻他在哪裡。」

「小妹,倏忽一別,就如此生分,世情原也淡薄也。」孝公一聲嘆息。

「你,是用衛鞅為左庶長變法了麼?」玄奇突然問。

孝公驚訝,卻又高興,「是啊,你知道了?」

「是否在渭水草灘一次刑殺七百三十六人?」

「是啊。你也知道了?」

「是否殺了名士趙亢?是否毀掉了民居數十萬?是否還要準備焚燒民間《詩》《書》?你說,是不是?」玄奇疾言厲色,一連串追問竟是滿臉脹紅。

孝公點點頭,笑容已經從臉上褪去,「玄奇,這些都是事實,但卻不是你說的那個味道,也不是墨家所說的暴政。」

玄奇嘴唇青紫,牙關緊咬,卻突然淚如泉湧,趴在小臺上飲泣,「嬴渠梁,你為何要那樣做?為何呀?難道變法就一定要那樣麼……」

孝公走到竹榻前扶著玄奇的雙肩,「小妹,不要傷心,許多事我們都要慢慢說。你如果相信我嬴渠梁,就給我一個說話的機會,好麼?」

玄奇回身,猛然抱住孝公,吞聲飲泣不止。孝公心中一陣酸楚,大滴淚水滾落在玄奇烏黑的頭髮上。玄奇覺察,抬頭仰望著那張誠實痛苦的臉龐,止住了哭聲。她伸手為孝公拭去淚水,輕柔細緻,明亮的眼中一片體恤。孝公卻是心中潮湧,猛然抓住她的雙手,臉龐伏在她小小的溫熱手心,強忍哭聲,卻也是淚如泉湧,渾身顫抖。玄奇將孝公的頭緊緊抱在胸前,輕聲道:「想哭就哭吧,有我陪你,不怕。我什麼都對你說,什麼都說,哪怕他們殺了我……」

天色將晚時分,兩人終於平靜了下來。玄奇詳細講述了墨家要對秦國動手的經過和自己受懲罰的原因,「老師斥責我大事迷亂,不堪大任,罰我在這裡自省三年,同時探察秦國有無改弦更張。我今日上山採藥,聽得有人和歌,聲音似很熟悉,一個不慎,腳下踩空,便滾了下來。誰想果然是你呢。」孝公也說了秦國變法、衛鞅遇刺、自己遭到襲擊等事,嘆息一聲,「我最擔心的就是衛鞅。秦國不能沒有衛鞅,不能沒有變法啊。」

「莫得擔心。墨家子弟在櫟陽受到了意外襲擊,大約鬼谷子門人有意阻撓。老師見冬天將至,已經命令鄧陵子撤回大山,來春再進櫟陽。至於對你這個暴君,苦獲一擊未中,料你還要去隴西,正準備第二次捕獲呢。怕不怕?」

孝公爽朗大笑,「捕獲?我正要送上門去呢。老墨子也忒小瞧嬴渠梁了。」

玄奇笑道:「你真的不怕在墨家生出意外?」

孝公肅然,「墨家子弟為了學派信念,尚死不旋踵。嬴渠梁肩負一國正道,豈能逃避風險而苟且偷安?」

玄奇在孝公臉上輕輕親了一口,「我從開始就知道,你是個秦川犟牛!」

秦孝公哈哈大笑,「你呢?不也是個墨家犟妞?」卻將「妞」念成了「牛」,使一口溫婉官話的玄奇不禁笑得前仰後合。

秋月已上東山,玄奇在茅屋裡做了野菜餅和米粥。孝公生平第一次如此貼近的看女子下廚,見玄奇圍著粗布圍裙,又顯得明豔本色,不禁一股溫暖湧上心頭,暗自感慨隱居田園的愉悅灑脫,自己卻偏偏無緣。片刻之間,青綠的野菜麵餅和金黃的米粥便擺在了木几上,孝公胃口大開,吃喝得嘖咂呼嚕,聲氣大作。玄奇笑得不亦樂乎,「我的國君大人,你慢點兒好麼?饞相!」便拿面巾輕拭他額頭汗水,孝公高聲道:「再來一碗!」理直氣壯的樣子儼然夫君。玄奇拍拍他的頭,「吆喝什麼?村漢一般。」孝公慨然道:「村漢好啊,一個老妻三間屋……下邊什麼來著?」玄奇咯咯笑得彎腰蹲在地上,眼中卻閃著晶瑩的淚光,上氣不接下氣,「冬來,火炕,春來……」卻不再說了,轉身盛粥。

「哎,這春來如何?」

玄奇悠然一嘆,「春來哭啊。」

孝公笑道:「這詞兒不好,春來哭甚?」

「暖陽陽,餓斷腸。不哭麼?」

孝公恍然嘆道:「是了是了,難怪孔夫子沒有沒有將它編進《詩》裡呢。」

玄奇揶揄道:「村漢好麼?」孝公默然一嘆。

吃罷晚飯,明月已到中天。玄奇領著孝公在河谷漫步。孝公猛然問:「小妹,你一個人如何在這裡維持生計?能自食其力?」顯然,這個問題一直擱在他心頭。

玄奇笑道:「做國君就是傻。給你說吧,每一個墨家子弟,在總院之外都有一個自立的小田園。這些小田園必須是自己親手開墾的,一則做在外遊學的根基,二則是總院在各國的活動根基。這片河谷小園,是我在三年之間斷斷續續開墾的。你來看,這裡是我的谷田,小十畝,足夠吃。這裡是菜田,大約一畝,也夠了。山上,還有取之不盡的藥材野菜呢。」

「那還有衣服、農具、其他所需器物呢?」

「換呀。拿我不用的東西到集市上換。」

「你拿什麼換?家徒四壁,有用不上的物事?」

玄奇笑笑,「我的國君,你還真得好好學學呢。你看,這是兩株桑樹,那一株細小的是女桑,那株高大的叫柘桑。記得孟子的話麼?」

孝公恍然笑道:「啊,孟子曰,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

「如此便是了。」

「話雖如此,可這兩株桑樹,究竟能做甚物事?我終不明白。」

玄奇咯咯笑著,「你也就是問我吧。」掰著指頭訴說起來,「聽好了。三年桑枝,可以做老杖,三錢一支。十年桑枝,可做馬鞭,一支二十錢。十五年乾枝,可做弓材,一張弓兩三百錢。做木屐,一雙百錢。做劍柄刀柄,一具十錢。二十年老桑,便可做軺車良材,一輛軺車,可值幾多?曉得麼?」

孝公驚訝道:「軺車一輛,萬錢左右呢。」

「是啊。桑樹還可做上好馬鞍。桑椹則可食可賣。我那株柘桑盡皆寶貝,柘桑皮是藥材,也還是染料,能染出柘黃色絲綢呢。柘桑葉喂蠶,其絲異常細韌,可做上好琴絃,清鳴響徹,勝凡絲遠矣。凡此等等,豈不能換來等閒日用之物?那株女桑更寶貴,不對你說了。」玄奇一口氣說來,竟是珠玉落盤般脆亮。

孝公不禁感慨嘆息,「我只知公室之桑,由國後於春三月沐浴而種,可絲衣。竟不知桑樹有此等諸多用途,何其蠢也!」

玄奇大笑,「蠢蠢蠢!蠢哥哥!」拉著孝公雙手,「想不想聽我奏琴?」

「好啊,我正想聽聽柘蠶絲做的琴絃呢。」

玄奇高興的搬出古琴,安放在穀草垛旁的一塊青石上,又恭敬的燃了一柱香插在琴前香爐裡,坐正身子,輕撥琴絃,一陣清亮渾厚的叮咚琴聲便在谷中盪開,典雅曠遠。玄奇望著圓圓的秋月,輕聲吟唱:

陳倉河谷兮渭水之陽

養育斯人兮慰我肝腸

女桑柘桑兮齊我百物

禾田菜園兮做我穀倉

淙淙流水兮琴聲泱泱

山月皎潔兮與訴衷腸

松濤嗚咽兮入我夢鄉

青燈黃卷兮流我時光

今欲別去兮誰做惆悵

女兒依依兮戀我陳倉

戀我陳倉兮永莫相忘

衣食父母兮山高水長……

琴聲戛然而止,那飄渺的餘音卻在山谷久久迴盪,孝公不禁聽得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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