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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霹靂手段 第一節 櫟陽城陰雲四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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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傅大人,何時講書,不要忘了我,記住了?」嬴虔笑得森然。

「公孫賈但憑左傅大人定奪!」公孫賈滿臉堆笑,雙腿卻簌簌發抖。

剛剛掌燈,吏員便抬進滿蕩蕩兩案公文。衛鞅在書案前坐定,便準備開始批點。正欲提筆,景監匆匆走進,將太子府的事詳細說了一遍,衛鞅禁不住大笑,卻是什麼話也沒說。景監知道衛鞅規矩,說完便立即忙著打理公事去了。剛剛批得幾卷,衛鞅突然覺得面前有個身影!不自覺間,手中鐵筆短劍搬飛出!隨即抬頭,卻見侯嬴握著鐵筆微笑著站在面前。

「呀,是侯兄。」衛鞅吁了一口氣,「嚇我一跳呢。來,請坐。」

侯嬴笑道:「我看你這鐵筆不錯,鵝翎中竟有箭頭,可謂綿裡藏針啊。」

「侯兄有眼光,此乃鐵筆鵝翎劍,老師贈我的,不想第一次就用錯了。」

侯嬴坐到對面,「鞅兄,我聽說城裡有過刺客,特來看看。荊南失蹤,你可要加意小心。」衛鞅點頭,隨即深鎖眉頭:「侯兄,你說天下哪個學派,能與墨家劍士抗衡?」

侯嬴一怔,搖頭笑道:「如何?你想求援?」

「哪裡話來,一夜之間,墨家劍士竟然被一個來歷不明的門派趕走了。」

「有此等事體?這批劍士斷的厲害。」侯嬴驚訝。

「他們顯然是想幫我,豈不知幫了一個大大的倒忙。」

侯嬴臉色微變,「如何?幫了倒忙?願聞其詳。」

「咳,」衛鞅嘆息一聲,「也難怪。他們如何能明瞭這政道奧妙?為政治民,許多事情是不能大白於天下的,這便是所謂國家機密了。權臣執政,永遠都會有政敵必欲除之而後快的。政敵之仇殺,可防可治,不可告民。原因何在?這民情如海,有風必有浪,浪急則國家傾覆。政敵之行若大白於天下,反治刁民便會與之通連呼應,使民心不穩,國策難行。墨家乃近百年來震懾天下的正正之旗,在民在官,皆可振聾發聵。墨家對我變法之偏見,本屬誤解,必能消除。今墨家劍士在櫟陽被襲擊驅逐,加之一場大火,使朝野皆知墨家認定秦國變法乃暴政虐民,流言便會不脛而走,如此長了誰的志氣?滅了何人威風?變法正在爬坡之時,庶民方醒未醒。經此一舉,民心惶惑,無從辯識。墨家之誤解便會更深一層,豈非要大費周折?侯兄思之,這是否幫了一個倒忙?」衛鞅說得緩慢沉重,憂心忡忡。

侯嬴聽著聽著,額頭竟然滲出晶晶汗珠,大是惶惑不安,突兀自語,「如何便沒想到這一層?」又警覺醒悟,笑道:「鞅兄勿憂。敢與墨家對陣者,必非尋常之輩。我之愚見,解鈴還須系鈴者,也許他們會自己補禍的。」

衛鞅感慨一嘆,「雖則幫了倒忙,然則衛鞅有此無名知音,也足可自·慰了。知我變法者,唯此人也!又何求補禍?」

侯嬴也是一嘆,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感動,「鞅兄,侯嬴告辭。」

送走侯嬴,衛鞅竟是無心披閱公文,便在庭院中踱步,仰望天中明月,卻是心潮起伏。不知白雪可曾平安回到了魏國?墨家會不會找她的麻煩?君上在西部巡視,如何還沒有訊息?車英找到君上了沒有?墨家倉促退去,下一步可能如何?和墨家的這場敵對誤會如何化解澄清?有沒有必要親自去一趟墨家總院……亂紛紛想來,竟是一時沒有頭緒。但無論如何行動,都要等君上回來再說,櫟陽不能沒有鎮國之主,君上與衛鞅,必須有一人守在櫟陽。還是君上鎮國合適,畢竟是衛鞅對山中生活與學派門戶熟悉許多,絕不能讓君上去冒險。對,正是如此。變法已開,沒有我衛鞅,君上可以繼續推行變法。沒有了君上,我衛鞅在秦國豈能站穩腳跟?想著想著,衛鞅清晰起來,覺得應該乘窩冬季節化解墨家誤會,給來年春天推進變法清除道路。山地縱然費時,三個月時間,長途跋涉一次也算夠了……

突然,馬蹄聲急如驟雨,在靜夜長街竟如驚雷滾過!仔細一聽,正向左庶長府而來。衛鞅心頭一震,大步匆匆向府門走來。

馬隊正在左庶長府門前收住,車英滾鞍下馬,「衛尉車英,參見左庶長!」

衛鞅心頭一沉,「車英,君上何在?」

「稟報左庶長,君上執意孤身赴險,到神農大山找老墨子論理去了……左庶長!」

衛鞅心頭轟的一聲大跳,面色驟然蒼白,搖搖晃晃的便要栽倒。車英一個箭步衝上,扶住衛鞅。此時景監已經趕到,立即和車英扶著衛鞅回到寢室。當太醫被急如星火般喚來時,衛鞅已經從臥榻翻身坐起,揮手吩咐所有人退下,唯留景監車英在房中。衛鞅走下臥榻,雙腿猶自發軟,強自扶著劍架道:「車英,詳情如何?仔細說來。」

衛鞅的震驚昏厥,使景監、車英乃至左庶長府的所有吏員都深深震撼。這個在他們看來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卓越人物,聞君急難竟是如此急火攻心,可見其對君上、對秦國的耿耿赤心!戰國之世,風雷激盪,惟有肝膽相照才能殺出一條生存之路。惟其如此,人們對大忠的渴望和崇尚達到了極致。一個人可以才能平平,但只要有耿耿忠誠的德行,就會受到人們的讚許、景仰和追隨。才華橫溢而不忠不義,則為天下所不齒。忠於家國,忠於君父,忠於功業,忠於友誼,忠於愛情,忠於知音,忠於學派,忠於信念……無盡的忠誠在殘酷激烈的大爭之世磨礪出眩目的光華,數不清的忠臣烈士,留下了天地為之變色的故事。無論何時,無論何地,人們對忠誠的景仰都不會稍減,都會為之感動不已。衛鞅醒來的時候,屋中所有的眼睛都含著淚水。他們的淚水凝結了對衛鞅的崇敬,也凝結了對老秦國的忠誠。況且,衛鞅是山東士子,是外國人,他對秦國的忠誠更容易激起這些老秦人的情感波瀾。

衛鞅卻似乎什麼也沒有看見,只是緊緊盯著車英。

車英臉上汗水和著淚水,擦拭一把,便從頭講述了追趕國君、國君遇險、國君決意進山和自己被嚴令返回櫟陽的詳細經過。重述秦孝公「秦國不能沒有衛鞅,衛鞅是秦國新生的希望」這段原話時,衛鞅的淚水奪眶而出,一頭栽倒在榻上!

半個時辰後,衛鞅醒了過來。他終於平靜了,喝下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精力也恢復了過來。思忖有頃,他對景監簡略的交代了必須在晚上完成的公務,便匆匆出門了。

時近四更,櫟陽街市已經沉寂。衛鞅來到渭風客棧門口,只見漆黑一片,往日掛燈籠處掛上了一個隱約可見的大木牌。衛鞅繞到偏門,也是大門上鎖。稍一打量,街中確實無人,衛鞅便站上門前石墩,輕輕一縱,便躍上牆頭。看看院中無人,聽聽又是靜悄悄一片,衛鞅手搭牆頭,無聲的落到院中。

衛鞅相信侯嬴會在客棧留下一個可靠的聯絡信使,如今一看,竟是完全的按照他的要求撤出了櫟陽。此刻,衛鞅真希望侯嬴能有所保留,否則,他的這條應急之策就要落空!面臨危難的國君就沒有奇士後援。衛鞅此來,是想請侯嬴出山援助秦公的。他了解侯嬴,知道他是一個罕見的風塵隱俠。但他從來沒有說破這一點,一則是沒有必要,二則是作為法家名士,衛鞅對「亂法遊俠」歷來不贊成也不相交。假如不是白雪,侯嬴也不是商家,衛鞅即或相識也不會有交誼。時也勢也。在這種精兵猛將無以著力的特殊時刻和特殊對手面前,需要的又恰恰是這種獨往獨來具有超凡個人行動本領的遊俠人物!俠士們常說,「法以治國,俠以補世。」衛鞅對此從來視為笑談,不想今日竟真要自己請遊俠「補世」了,不禁感慨中來,第一次感到天下之大,竟然真有法制威力所不能到達的死角。甚至於自己現下的行動,和遊俠又有何不同呢?心念及此,不禁啞然失笑。

猛然,衛鞅聽到了輕微的鼾聲——有人!在侯嬴住的那排大屋中。

衛鞅輕步來到門前,想了想,「啪啪啪」敲門。

「誰?」一個粗重的聲音帶有明顯的警覺,衛鞅聽見他已經到了門後。

「你家主人在麼?我是老國來的朋友。」

「安邑來的麼?等等。」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大漢搓著睡眼朦朧的臉,使勁搖搖頭,才看清眼前來人,「哎呀,你從安邑剛來?晚了。事情早完了。」

「侯大哥呢?」

「我也不知道。我光管看家。」

「看家幾個人?」

「就我和河丫,兩個。」

「河丫?可是陳河丫?」

「啊,對!不對!你如何識得河丫?」粗憨的問話顯然有些醋意。

「河丫住哪裡?我要找她說話。」

「好,跟我來吧。這兒了。河丫,有人找!」

「哎——,來了——」白雪住過的小院裡傳來一聲長長的答應,就聽見一溜碎步聲拉開門,「誰找我?噢——,大哥!」河丫一下子抱住了衛鞅。

「啊,是大哥呀。稀客稀客,快進去,院裡涼呢。我去煮茶!」大漢一下子熱心起來,一溜小跑去了。

衛鞅拍著河丫肩膀笑道:「河丫,白姐姐呢?」

「還說呢,她們都走了,不帶我。本來我都要回老家去了,可聽黑柱子說,有人要殺那個甚?噢,姓衛的左庶長,變法可能不穩當,我就沒走。來,大哥,進去坐。你從哪兒來呀?我給你弄飯吃……」河丫高興的語無倫次。

衛鞅笑笑,「河丫,我不餓。你別急著說話,我要問你兩句話。」

「問吧問吧,問甚我都高興呢……」

「侯大哥去了哪裡?」

「不曉得嘛。他今晚回來,急忙拿了幾件東西,又走了。」

「店裡有事,如何找他?」

「哎呀,他就不讓我和黑柱子找他,說櫟陽不會有事,吃喝給我倆留得夠夠的,有事他也會知道,不要我們操心。我們就管狗、豬、馬和收拾房子。」

「白姐姐呢?在魏國還好麼?」

「呵?魏國?白姐姐沒去魏國啊?」

「如何?」衛鞅一驚,「你聽誰說的?」

「黑柱子呀。他送白姐姐上路的。」

衛鞅沉默了。白雪沒有回魏國,侯嬴沒有回客棧,她們去了哪裡呢?墨家已經離開櫟陽,侯嬴本不該再走,今晚從他那裡離開匆匆回店匆匆離開,肯定有什麼緊急事情,短時間也不可能回來,一時間也無法找到。想想便拍拍河丫肩膀道:「河丫,天氣暖和了就回去。聽大哥話,秦國變法穩當得很,你家的土地也穩當得很。回去採桑種田過日子,過兩年找個婆家,生個胖小子不好麼?」

河丫抹著眼淚:「大哥是世上頂好人,河丫聽大哥的。大哥,我把黑柱子帶回去,行麼?」

「行啊。侯大哥一準答應,秦國人丁少,官府也一準入籍呢。」

河丫高興得拍手,「黑柱子,快來呀,大哥說你能跟我走了!」

大漢正在碎步跑來,手中捧著一個銅盤,憨聲笑道:「哎!好嘞!侯掌事回來就走,啊。大哥,黑柱子謝你了。河丫整天唸叨你呢。」

衛鞅笑道:「河丫,我不喝,也不吃。我有急事,要走了。黑柱子,你倆好好過,勤耕勤織,多繳五穀,掙個爵位,我去看你們!」

「哎,聽大哥的,一定不給大哥丟臉!」黑柱子使勁點頭。

「好。我走了。」

「哎,大哥!跑了一路,不吃不喝便走啊?」河丫急得要哭了。

衛鞅回頭招招手:「下次在你們家吃好的。」便匆匆而去。

回到府中,已經五更。衛鞅輾轉難眠,站在廊下任寒風吹拂。白雪沒有回魏國,侯嬴沒有在客棧,她們去了哪裡呢?莫非乘機遊歷天下去了?不會。若遊歷山水,侯嬴何須行色匆匆?昨晚見我時何能不說?若有荊南在,還可以派出去頂替侯嬴,而今荊南失蹤,這樣的人物何處可找?想來想去,竟是束手無策,生平第一次遇到了無法解決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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