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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天算六國 第六節 孟子論劍顯射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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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劍出,天下為之爭城奪地,到手則密不示人,是以十劍下落均難確定。越國曾有著名相劍師薛燭,為酷愛劍器的越王勾踐相過五口名劍,即大刑三小刑二。可知五劍曾一時落於越國。干將莫邪百餘年來未聞出世。其餘各劍,也是偶有所聞,倏忽不知其所。」

「楚國特使私下說,這口劍是干將。」田忌脫口而出。

「非也。」孟子搖搖頭笑道,「此劍斷非干將,有三不是。其一,劍形不是。干將為雄劍,英挺雄長,當有三尺左右。此劍短而稍寬,不足二尺,乃小刑之象。其二,劍鋒不是。干將莫邪者,乃夫婦合煉而得名之雌雄劍。妻子莫邪投身入爐,而使鐵汁大出。劍成後,雄劍劍鋒有紋絡斑痕,那是雌劍血淚灑於雄劍所致。眼前古劍雖有紋絡,然卻在劍身,不在劍鋒,且通體有紋,故非干將也。其三,劍音不是。劍為百兵之神。舉凡名劍,皆有靈性神韻,遇大奸大惡,則鳴於鞘中;劍鳴通於琴鳴,一旦出鞘,則先聲奪人。干將莫邪之振音,不同於任何名劍;匣中警示之鳴,宛如寒風過林,悲鳴低嘯;劍身出鞘,則鏘鏘然若蕭蕭馬鳴;若指彈劍身,則其振音低沉悠長,宛若長夜悲悽。而眼前古劍,則振音清越,餘音明朗繞樑,與干將大異。」

「夫子認定此劍為魚腸,可有來歷?」鄒衍忍不住高聲問。

孟子再度抽出古劍,「此劍,形制短小,為其一。振音清越,為其二。但根本之點,尚在劍身紋絡。名劍除干將莫邪有血淚斑外,其餘八劍均有不同紋絡,且皆在劍身。龍淵紋絡如高山臨淵,泰阿紋絡如流水微瀾,工布紋絡則如大河巨浪。諸公請看,眼前古劍之紋絡屈襞蟠曲,酷似魚腸,此劍魚腸之名,正根據紋絡之形而來。是以孟軻斷定此劍為魚腸古劍。春秋時專諸刺僚,所用之劍即此劍。專諸藏之蒸魚腹中,魚上酒案,此劍竟破腹而立,竟使專諸飛劍殺吳王僚,推出了吳王闔閭,成就一段功業矣。」

年輕的荀況霍然起身,高聲道:「天下皆說儒家只通禮樂,怎知孟夫子對劍道如此精深?佩服之至!」

眾臣齊聲附和,「孟夫子博大淵深,佩服之至!」

孟子對這個年輕的荀況本來就反感,加之眾人對他附和,心中更覺膩歪,不由高聲道:「儒家教人,文武並進,六藝皆精,何來只通禮樂之事?」

石亭外的孫臏遙遙拱手做禮,「曾聞孟夫子射技超人,敢請夫子一展風采。」

眾人知道孫臏久在魏國,而孟子也在魏國有年,孫臏的話斷無差錯,不由齊聲附和,「願睹夫子射技——!」

齊威王卻是大有疑慮,孟夫子雖為大師,畢竟一介書生,如何便能精通箭術?他猛然警覺,是否有人要給孟子難堪?心念一閃,他對孟子笑道:「夫子高才,何在乎鼓勇小技,莫與爾等當真便了。」

孟子本當婉辭,不想聽到齊威王的「小技」二字,卻猛然想起自己對齊威王講的「小伎」一辭。當世之人,無不對具有實用價值的學問技能推崇備至,獨孟子公然稱實用學問為「小伎」,致使天下以為儒家對實用技能與學問一竅不通,常常報以輕蔑的嘲笑,常常也在一些場合公開詆譭儒家。方才孟子已經覺察到,辨認魚腸劍給齊國君臣帶來了震動,此刻他猛然想到,應當真實顯示儒家的全貌,改變天下對儒家的偏見!心念及此,孟子霍然起身,「齊王並諸位大人,孟軻今日獻醜了。」寬大的布袍一撩,便走出亭外,場中頓時一片歡呼。

郊迎長亭外本是專停車馬的空場,田忌立即指揮兵士將車馬轉移,讓出一條寬闊的箭道,樹起一座高大的箭靶。齊國群臣諸子一齊興奮的夾道而立,護衛軍兵也站在高處觀看,整個箭道被密匝匝包圍了起來。齊威王則站在亭外高出人群許多的王車上,饒有興致而又不無擔心的觀看這場文人彎弓。

孟子來到人群夾道之中,向前一瞄,笑道:「上將軍,如此能叫射技麼?換最小箭靶,擺到一百八十步。」

全場驚訝得鴉雀無聲。誰都知道,給孟子擺的箭靶是射箭初學者用的大靶,比真人還要高大,而且只擺了六十多步遠。儘管如此,能射中三箭,對於孟子這樣的學問泰斗,就已經是非常非常的罕見了。稷下學宮研修實用學問的諸子,又有幾個能射箭、擊劍、駕車?所以一聞孟子要求最小靶,而且要一百八十步,所有人都不禁驚訝失色。要知道,最小靶、一百八十步,那是軍中神射都極少使用的,尋常被稱為神射者也不過「百步穿楊」。一百八十步,意味著射手必須具有開二十石強弓的力量,必須有久經訓練的極好的目力,這樣的射手,在幾十萬大軍中也是寥寥無幾的!齊軍長於技擊,對神射箭術極為推崇,自然是人人知道其中難度,一時間竟是難以相信,卻又不敢言聲,全場靜得空山幽谷一般。

田忌稍有沉吟,斷然命令,「延長箭道!換神靶!」命令一下,官兵人群自動的譁然後撤,箭道驟然開闊,遠處的小小箭靶,就象獵場上的一隻兔子般隱隱約約。

一名軍吏捧上一張長弓、三支鐵箭。孟子掂了掂,笑道:「請用王弓兵矢。」

軍吏困惑:「此乃軍中最好弓箭,小吏未嘗聞王弓兵矢。」

孟子大是嘆息,「齊為大國,兵械卻如此貧乏,何以強兵?弓有八種,箭有十二類。王弓力強,遠射戰車與皮革。兵矢以精鐵為簇,長羽為尾,遠端射殺芳不致飄飛。如此利器,豈能無備?」孟子本是不世而出的教育大師,凡事皆能說得透徹簡明且誨人不倦。此時一番評點,就是軍中將士竟也聞所未聞,一時人人乍舌,對孟子肅然起敬。

齊威王高聲道:「夫子,請用本王弓箭!」說著便摘下王車上的長弓與箭壺。

田忌上前接過,恭敬捧給孟子。孟子向齊威王遙遙拱手做謝,然後接過弓箭一掂,「此弓乃唐弓,此箭乃殺矢。唐弓力道厚重,宜於射深。殺矢杆重簇銳,遠射穩健,亦算良弓名矢了。上將軍,戰陣攻殺,僅王者有利器,可是無用哪。」

田忌深深一躬,「謹遵教誨。齊軍當重新改制軍器,配置全軍。」

孟子不再多說,脫去寬大布袍,露出緊身白布衫褲,兩鬢白髮襯出溝壑縱橫的古銅色面孔,顯出一種天命之年飽經風霜憂患的威武穩健。他背起箭壺,執弓試拉,似乎覺得弓箭尚算差強人意,便搭上長箭,緩緩開弓。那強勁的唐弓倏忽間滿月般張開,孟子雙腿前蹬後弓,紋絲不動的引弓佇立,瞄一眼已經很少見他射箭的弟子,殷殷叮囑:「射藝之本,在於力神合一,常引而不發,直練至視靶中鵠心其大如盤、其近在鼻,方可引弓滿射。」

話音剛落,嗖——!嗖——!嗖——!三箭連發。長箭帶著尖利的嘯聲,飛向隱隱約約的兔子般的小小箭靶,穿透了靶心。最後一箭穿過靶心時,隱約可見的小木靶竟轟然倒地,激打起一陣塵土!

全場驚愕有頃,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喝彩聲與歡呼聲。齊國軍兵歡呼雀躍,齊聲大喊:「請孟夫子為齊軍教習——!」

孟子穿好長袍,神靜氣閒的向官員軍兵微笑拱手。齊威王已經興奮的下了車,向孟子一躬到底,「夫子藝業驚人,卻何其深藏不露也?夫子請進亭入座,田因齊有話。」

孟子進入石亭落座,朝臣諸子也都復歸原位,凝神傾聽齊王要說出什麼。

齊威王鄭重拱手道:「夫子深藏藝業之學,田因齊深為感慨。今鄭重相求,若夫子放棄仁政禮治之道,即在我齊國任丞相之職,統攝國政,不知夫子意下如何?」

田忌慨然道:「孟夫子為齊國丞相,正當其所。」田忌與騶忌不和,立即響應。

騶忌也立即道:「我王以孟夫子為相,上順天心,下應民意。」他對孟子這種人的秉性甚為了解,竟是泰然自若。

倒是稷下學宮的諸子們大為惶恐,轟轟嗡嗡的各抒己見議論起來。

孟子喟然一嘆,「孟軻之不能放棄仁政禮治,正若齊王之不能放棄王霸法治。道不同,不相為謀。孟軻寧不任丞相,亦當固守孔夫子的為政大道。」

荀況站起高聲道:「夫子之道,崇高美好,然卻遠離當今時世,實則以良善之心倒行逆施。若以此道為政,殃及萬民。荀況願夫子永遠治學,莫為卿相!」

慎到也拱手高聲道:「夫子若能象我法家衛鞅那般,使弱國強大,儒家方有再生之根基。空言復辟井田,猶如水上浮萍,何以為政治國?」

孟子臉上露出了一種悲天憫人的微笑,「秦國變法,實乃苛政之變。苛政猛於虎,必不長久矣。我儒家追求大同之境,為萬世立極,雖明知不可而為之,無怨無悔。為給冷酷的人世儲存一縷良知,儒家子弟寧殺身以成仁,捨生以取義,而絕無苟且。」說罷他緩緩起立,走出石亭,來到筵席帳篷中間的大紅地氈上,從田忌手中拿過一口長劍。眾人不禁大為驚愕。

「齊王並諸位大人,請聽孟軻一曲,以為分別大禮。」說罷,孟子踏步舞劍,大袖飄飄,劍光搖搖,俄而長歌,歌聲中充滿了一種悲壯幻滅:

禮崩樂壞兮瓦釜雷鳴

高岸為谷兮深谷為陵

痛我生民兮遍地哀鴻

念我大同兮恍若大夢

天命何歸兮四海飄蓬

弟子們人人肅穆,低沉蒼涼的和唱著,「天命何歸兮,四海飄蓬……」

歌聲反覆,化成天地間悠遠的回聲。在那個風雷激盪鐵血競爭的時代,儒家以深刻的智慧、高遠的理想與不合時宜的復古主張,被天下大勢逼上了祭壇,做了犧牲。兩百多年後,儒家又以特有的禮教功能被推上「獨尊」的學霸地位,扼殺了一切具有蓬勃生機的主流學派,最終,自己也在悠悠歲月中僵化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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