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齊威王驚訝微笑:「一片富庶昇平,齊國有何急難啊?」
「歧路亡羊故事,齊王可知?」張儀也是微微一笑。
「歧路亡羊?先生請講。」
「楊子的鄰人丟了一隻羊,請了許多人幫著尋找,也請楊子幫忙順一條直路尋找。楊子驚訝問:一隻羊,何用如此多人尋找?鄰人說:歧路多也。楊子就幫著去找了。整整一天過去,找羊者晚上在鄰人家會合了。楊子問:誰找見羊了?都說沒有。楊子驚訝不解。鄰人說:歧路中又有歧路,我等不知所以,便只有回來了。此所謂歧路亡羊也。張儀以為,歧路可亡羊,歧路亦可亡國。目下,齊國便正當歧路,齊王以為然否?」
「齊國歧路何在?」齊威王目光炯炯的盯住了張儀。
「齊有大國強勢,卻無霸業長策,此歧路一也。西有中原大業,南有海蛇糾纏,何去何從?了無決斷,此歧路二也。大道多歧路,若貽誤時機,一步出錯,齊國就會紛擾不斷,日漸沉淪。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魏國之衰落,也只在十餘年也。」
一席話簡潔犀利,齊威王面色肅然,起身離席,便是深深一躬:「先生教我。」
張儀坦然道:「霸業長策,首在三強周旋,次在四國捭闔。我有十六字齊王思之:聯魏鎖秦,和秦敬魏,北結燕趙,南遏楚韓。」
「煩請先生拆解一二。」齊威王精神大振。
「三強之勢:齊國處東海之濱,秦國處西陲關山,魏國居於中原要衝。秦國與齊國少有戰事,但卻都是近三十年來崛起的新銳強國,都是實力雄厚的大國,都有雄心勃勃的君主。志在統一中原,是齊國與秦國的共同志向。惟其如此,只有秦國才是齊國真正的、長期的敵手,而魏國則是沉淪腐敗、外強中乾、不堪威脅天下。然則,這個魏國對於秦齊而言,卻又是極為重要的一個力量,魏國倒向那一邊,那邊就可能獲得立足中原的巨大優勢!秦魏百年深仇,素來敵對,迄今為止,秦國還沒有洞悉到爭取魏國的重要。當此之時,聯魏鎖秦,使秦國不能輕易東出函谷關,為齊國霸業之要!此其一也。其二,秦國雖是齊國的真正敵人,但在列強並立之時,齊國卻不能與強悍的秦國結怨,而要和解為上,儘量沖淡兩國爭霸的真面目,多多向秦國宣示修好願望。如此一來,秦國這個火炭團便推給了魏國。而聯魏、敬魏之根本,在於利用魏國做齊國的石頭,打向秦國的腳後跟!若按如此方略,三強之中,齊國穩操勝券也。」張儀侃侃而談,顯然是早已想透。
「好!後邊八字呢?」齊威王竟是一動也不動。
「天下戰國,三強連成東西一線。其餘四國,北方燕趙,南方韓楚,應對所以不同,在於他們與齊國的利害關聯各不相同。燕趙兩國均與齊國接壤,多有邊民衝突,小戰不斷。齊國要聚力壓向中原,就必須與這兩個大臨國結盟修好,騰出手來專力與秦國、魏國周旋抗衡。齊對趙有救援之恩,對燕有戰勝之威,只要齊國示好,趙國燕國定會樂於跟從,如此北方大安。此為北結燕趙。」
齊威王微微點頭,目光竟如火焰般灼熱!
張儀侃侃道:「遏制楚韓,因由不同。韓國雖小,但地處中原要害,又有宜陽鐵山,各國大是垂涎。得韓,則南可威脅楚國,西可封鎖秦國,東可壓迫魏國,洛陽王室更在韓地包圍之中。然則,申不害變法失敗後,韓國實力銳減,勁韓之名大為暗淡,已經成為最弱小的戰國。齊對韓有再生大恩,韓對魏有血戰之恨,韓國人恨魏而愛齊。只要齊國繼續與韓國修好,韓國就會成為齊國的附庸。要韓國長久附庸齊國,就既不能讓韓國強大,又不能讓韓國受欺。齊國需要一個馴服的韓國,此為遏制韓國的根本所在!南方楚國,山高水深,地域荒僻廣袤,任誰不能一戰數戰滅之。然則,楚國曆來冥頑不化,對中原野心勃勃,那個國家也不能控制。唯一有效對策:聯合魏國,封鎖楚國與淮水以南,使其不能北上!此為遏制楚國。如此縱橫捭闔,齊國安得不成千古大業?」
微風吹拂,湖畔垂柳搖曳,張儀咬字很重的魏國口音在風中傳得很遠。
聽著聽著,齊威王緊緊握住了銅爵,雙手竟微微有些發抖。這一番鞭辟入裡的分析,使他當真如醍醐灌頂般猛醒!驟然之間,三強格局與天下大勢便格外透亮。尋常名士泛論天下大勢,齊威王也聽得多了,往往都是不得要領。張儀卻迥然有異,以齊國利益為立足點,剖析利害應對,句句要害,策策中的,當真是高屋建瓴。連齊威王都覺得是一團亂麻的七國糾纏,竟被他刀劈斧剁般幾下就料理清楚!
「此人大是奇才!」瞬息之間,齊威王幾乎立即就要拜張儀做齊國丞相。但是,這位久經風雲變幻的老辣國王還是生生忍住了,他要再看看張儀,這可是託國重任啊。儘管已經平靜下來,他還是情不自禁的一拍石案:「先生一席話大是解惑。但不知這聯魏鎖秦,卻有何具體方略?如何聯?如何鎖?」
張儀幾乎不假思索:「齊魏相王。齊秦通商。」卻是點到為止,沒有再說。
齊威王默默思忖有頃,已經想得清楚,覺得張儀的方略實在高明,心中大是松泛,不禁又起身為張儀斟滿一爵:「來,為先生長策,一干此爵!」竟是先自飲盡,還笑著向張儀亮了一下爵底。酒諺雲:先乾為敬。但在國君待客的禮儀中,卻沒有任何一個國君這樣做。張儀自然深感齊威王敬重之情,舉爵便是一氣飲幹,也笑著亮了一下爵底,只不過是雙手握爵,以示更為謙恭的回敬。
「先生對越國北進,卻有何化解之策?」齊威王知道,面對如此奇人已經無須隱瞞,便直截了當的問出了這件頭疼的事。
「化解越禍,易如反掌也。」張儀頗為神秘的笑了笑:「只是,此事須得張儀親自出馬。」
「如何?」齊威王顯然是不願張儀離開了:「先生定策,派特使辦理不行麼?」
「齊王且先聽我的策謀。」說著便湊近齊威王身邊,一陣悄聲低語,彷彿怕遠遠站著的老內侍聽見一般,說完坐回笑問:「如此捭闔,特使可成?」
齊威王聽得頻頻點頭,卻又大皺眉頭:「先生孤身赴險,我卻如何放心得下?然則,此事要派別個前去,確實也可能壞了大事,當真兩難……」
知道齊威王已經是真正的為自己擔心了,張儀心中大是感奮,慨然拱手道:「齊王以國士待我,張儀敢不以國士報之?齊王但放寬心,張儀定然全功而回。」
齊威王思忖一番,終於一拍石案:「好!先生返齊之日,便是齊國丞相!」
「謝過我王。張儀今日便要南下。」
齊威王慨然一嘆:「先生如此忠誠謀國,田因齊心感之至。只是無法為先生一壯行色了。」說罷回身對老內侍下令:「立即帶先生到尚坊府庫,一應物事財貨,任先生挑選!」
張儀笑了:「謝過我王,兩匹快馬,百鎰黃金,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