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越王傲慢的拉著長調:「我就奪他齊國的土地人口,不也利市麼?」
「此處,正是事理交關也。」張儀從容笑道:「若不圖爭霸而圖謀利市,齊國便是索然無味了。」
「噢?此話怎講?」
「齊國乃中原三強,軍力正在全盛之期。張儀觀越軍氣象,伐齊猶如以卵擊石耳!此其一。其二,齊國南長城以內的百里地面,盡皆海濱鹽鹼荒灘,葦草蒼茫,杳無人煙。縱然戰勝,不獨沒有利市可言,荒地反成越國累贅,這便是索然無味了。越王以為然否?」
越王的傲慢大笑沒有了,低頭默默思忖良久,突然抬頭:「大越白白折騰了?」
「非也。」張儀搖搖頭:「箭在弦上,豈能不發?」
「還是噢——」越王猛然又大笑起來。
「然則,這支箭須得射中一隻肥鹿,才算本領。」
「肥鹿?肥鹿在哪裡噢——?」
「楚國。一隻肥大麋鹿。」
「噢哈哈哈哈!張子是說打楚國?」倏忽間,傲慢的大笑卻瀉了底氣,低聲咕噥著:「楚國楚國,打得過麼?」
張儀不禁莞爾:「越王敢打齊國,卻疑懼一個楚國,當真匪夷所思!」
「莫非,楚國比齊國還好打?」越王顯然對楚國心有顧忌。
百年以來,楚越吳三國雖然都是中原諸侯眼中的「南蠻」,但相互間卻是勢同水火。吳越兩國是真正的濱海邦國,比楚國更為偏遠閉塞。楚國卻是佔據長江中游與淮河流域的「半中原半江南」大國。楚國的中心區域始終在長江中游,所以有「荊楚」之名(戰國後期有一段才將都城遷到了淮水流域的陳城)。三國間多有衝突征戰,吳國、越國都分別強盛過一段,也都有過打敗楚國的一兩次勝利。但是從大的方面說,楚國始終是南三國中最強大的國家。吳越兩國即或在最強盛的時期,也從來沒有正面突破楚國而長驅中原的。吳越兩國的稱霸,始終都是走偏鋒——從東北一角攻擊齊國得手!楚國就象一座大山,橫亙在正面,吳越兩國始終都無法逾越這座大山而直達中原大地!這樣的歷史,就沉澱成了這樣的心態——懼楚不懼齊。越國吞滅吳國的初期,曾經是實力大長,但對楚國卻從來是井水不犯河水。
張儀自然已經將其中的奧秘揣摩清楚,收斂笑容道:「越王有所不知,近三十年來,楚國每況愈下,已經和當年的吳國沒有兩樣了。雖然楚國地廣人眾,卻是數十家貴族割據封地,一盤散沙。就實力而言,楚國幾乎沒有騎兵,只有古老的戰車與步兵,可謂師老兵疲;更兼沒有名將統兵,戰力可想而知。越王挾十五萬精兵,又是王駕親征,必然一鼓戰勝楚國!」
越王姒無疆精神大振,不禁「啪!」的一拍竹案:「能敗楚國,利市大了去噢!」
張儀微笑接道:「楚越接壤兩千餘里,交界處無一不是魚肥水美。此等豐饒土地,得之尺寸,也強於齊南百里荒野。若能佔據整個雲夢澤水鄉,越國便是天下第一強國!」
「噢哈哈哈哈哈!」越王一陣縱聲大笑:「好!我便攻楚,白魚大大有得吃了噢!」笑著笑著,嘎然而止,猛然盯住了張儀陰聲問:「張子,老實說噢,為何要我棄齊攻楚?」
張儀悠然笑道:「越王神明,張儀自然是有所圖而來。」
「噢?求官還是牟利噢?」
「張儀有一癖好,酷愛名劍。此來為求越王一口名劍也。」
「噢?一口名劍?」越王目光閃爍,打著哈哈道:「本王之意,張子做我越國上大夫,如同范蠡一般謀劃軍國大事!本王封你一百里土地如何?那名劍頂得白魚美酒麼?」
張儀強忍笑意,一本正經道:「張儀布衣閒散,四海漂泊,不善居官理事,豈敢與范蠡相比?能得越王劍一口,張儀生平足矣!」
「噢哈哈哈哈,好說好說!」越王打著哈哈躊躇踱步:「張子求劍,有個名目麼?」
「張儀斗膽,敢求蚩尤天月劍。」
「噢——?」越王大為驚詫:「你如何曉得這蚩尤天月劍?」
「生平揣摩名劍,張儀知道,惟有越王藏有蚩尤劍。」
越王姒無疆急得面紅耳赤:「不不不!聽噢:這蚩尤天月劍,連本王也是隻聽過沒見過,據先人留言,蚩尤劍數百年前已經流入中原了。噢,對了!你若能找到蚩尤劍,你就來做越王,本王給你做上大夫噢!」急迫之情,顯見是個大大的劍痴。
「噢——,」張儀不自覺學著越王腔調,沮喪的長嘆一聲:「還是你做越王,我卻只要名劍便了。張儀是個劍痴,慚愧慚愧。」
「噢哈哈哈哈!同道同道!」越王大笑著:「張子獻大計與我,豈能沒有回報?來人,取龍泉劍出來!」
「龍泉劍?張儀如何聞所未聞?」
越王又是一陣得意的大笑:「越劍之秘,豈是中原人所能盡知噢?大越西南有甌水,知道麼?甌水有山溪一道,從高山密林湧出,匹練洶湧,大有氣象,鑄劍師名為龍泉溪。這龍泉之水噢,鑄劍一絕!當年的吳鉤,就是越國鑄劍師在龍泉溪建爐鑄造。龍泉劍,吳鉤之神品噢!張子見識見識了。」
張儀心下暗暗嘆息,說到鑄劍,這個姒無疆倒是比軍國大事有見識多了;此等劍痴玩物有餘,可上天卻偏偏讓他們治國理民擔一國興亡之重任,真乃上蒼作孽也。正在嘆息感慨間,一個鬚髮花白的內侍捧來了一個陳舊暗淡的長條紅木匣,恭敬的放置在越王案頭。姒無疆恭敬起身,向木匣深深一拜,然後抖起絲衣大袖,小心翼翼的開啟木匣,鄭重其事的招招手:「張子請來看噢。」張儀走過去一看,見木匣中又有一個長方形的青銅匣子,銅鏽班駁,頗有古董氣韻。姒無疆伸手摁了一下青銅匣中央邊緣部位的一個凸起銅筘,只聽「噹——!」的一聲,銅匣彈開,一柄彎月形的劍器卡在金紅的絲綢之中,紫紅色的皮鞘,竟似清秀的處·子躺臥在朝霞中一般,幽靜而羞澀。
「張子,請來品評這龍泉吳鉤噢。對了對了,先要拜劍噢。」
張儀本是照葫蘆畫瓢,學姒無疆的樣子裝做一個真正的劍痴,卻因了煞有介事,竟得到姒無疆的讚賞。待上前雙手捧起這口彎劍,便立即感到一股沉甸甸冰涼涼的寒氣滲進了骨骼!略微一掂,便聞一陣隱隱約約的金鐵振音。張儀雖然並非劍痴,卻也與蘇秦的劍盲大是不同,是名士中罕見的劍器愛好者,否則不會充做劍痴來了結姒無疆最後的疑慮。一搭手,張儀便知這「龍泉吳鉤」絕非凡品。仔細審量,見這劍鞘竟是罕見的鯊魚皮製作,光澤幽幽,貼手滑爽,與木銅合制的劍鞘相比,竟別有一番神韻;連同劍鞘、劍格看外形,這劍長不過二尺三五寸,形似半月,英挺秀美,端的是一口長短適中的實用格鬥利器!
春秋以來,鑄劍術長足進步,劍器形制也日益紛繁,從五六寸的特短劍(世人稱為「匕首」),到劍身三尺(連劍格當在三尺五六寸左右)的長劍,從窄如柳葉的細劍,到騎士用的闊身短劍,從柔若錦帶的軟劍,到厚重威猛的鐵劍,數不勝數品形各異。但以實際用途而言,長劍在戰國初中期還很不普及,僅僅是國君、豪士、貴族將領的佩劍,極少用於隨身攜帶。最為實用的,還是這種劍身二尺許的「中劍」。所以張儀一掂分量,便覺得這口劍十分趁手。再看劍格,竟是與劍身連鑄,工藝卻是十分的考究。出手一握,掌寬竟是特別舒適。護手的銅檔並不厚,卻是特別的堅·挺明亮,毫無鏽蝕。劍格工藝歷來是鑄劍師的門面,一口劍是否名器,一看劍格便知十之八九。
戰國之世,豪華講究的風習已經滲透鑄劍領域,劍格已經不再成型連鑄,而是隻鑄「鐵根」,而後再在「鐵根」上另行裝飾劍格,於是便出現了「木格」「銅格」「玉格」等各種劍格不同的劍器,甚或有豪闊者在劍格鑲嵌珠寶的所謂「寶劍」。劍格連鑄,事實上已經成為春秋時期一種老式鑄劍工藝了。它要一次成型,難度當然比後來的只鑄劍身與「鐵根」的鑄劍術要大得多。這也是名震天下的鑄劍師只出在春秋時期的原因。這口劍是連鑄劍格,自然便是春秋越國的鑄劍師作品,也自然是一口兼具古器神韻的名劍!
張儀興奮,便熟練的拔劍出鞘。但聞一陣清亮悠長的振音竟是鏘鏘然連綿不斷,劍身出鞘,便見一道幽幽藍光在劍鋒之上磷火般悠悠滑動,在半月形的劍身形成了一彎美妙的弧光!
「當真好劍!」張儀不禁脫口讚歎:「可以試手麼?」
越王姒無疆見張儀神往的樣子,大是得意,「噢哈哈哈哈」一陣大笑:「來人!牽一頭活豬進帳!」
張儀連忙道:「越王不妥,名劍試於豬,大是不敬。不試也罷,好劍無疑了!」
越王又是大笑:「張子孤陋寡聞噢:牛羊豬三牲祭物,唯天地配享之,試劍正是得其所哉!這是越國鑄劍師的風習,曉得噢?」姒無疆好容易博識了一次,竟是得意非常。
「越王神明,張儀受教了。」鑄劍歷來是最為神秘的行當,張儀也真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講究,便實實在在的謙遜了一回。
一頭肥大的生豬被圈趕進來,聲聲尖叫竟是分外刺耳。越王鄭重其事的向肥大生豬深深一躬,回頭高聲喊道:「張子試劍噢!」張儀從來沒有用劍器殺過豬,總覺得這種試法有些荒誕不經,加之不熟悉吳鉤的使用技法,便有些遲疑發怔。此時肥豬在大帳左衝右突,將竹案王榻紛紛拱倒,侍女們驚叫著跳竄躲避,亂紛紛笑鬧一片。
張儀覺得不能猶豫,便雙手捧劍喊道:「請越王賜教。」
越王姒無疆「噢哈哈哈哈哈」一陣大笑:「張子畢竟書生,你來看噢!」接過龍泉吳鉤,極為熟練的拔劍出鞘,向張儀喊著:「吳鉤之法:斜劈為上。看好了!」恰逢那頭肥大生豬正尖叫著奔突竄來,姒無疆手中吳鉤在空中一劃,青藍色的光芒閃出一鉤彎月似的弧線,但聞「噗!」的輕微一聲,豬頭已經齊刷刷滾落在地,兀自在地氈上尖叫蹦彈!
眼見粗大的豬脖子變成了白生生一道切口,竟然沒有噴血,張儀不禁大是驚愕。不想正在此時,切口血柱卻四散噴射如挾風疾雨!隨著侍女們的一片驚叫,大帳中所有人的衣裳都變成了血點紅。最神奇的一股豬血,竟將越王姒無疆的王榻噴成了一汪血紅!
「噢哈哈哈哈!」姒無疆一陣大笑:「張子請看,劍鋒有血麼?」
張儀接過龍泉吳鉤,見那劍身劍鋒竟依然是藍汪汪一泓秋水,彷彿只是從風中掠過一般,不禁大是驚歎:「龍泉吳鉤,真神器也!」
「好!」越王豪氣大發:「你我兩清了。待我滅得楚國,再送張子一個大大的利市——越國上大夫!如何噢?」
張儀大笑:「那時侯啊,越國天下第一強,越王倒真要發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