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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談兵致禍 第四節 雲夢澤訪出了逃隱名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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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良久沉默。終於,蓑衣大漢喟然一嘆:「田忌得罪了。先生請。」

「承蒙上將軍不棄,張儀不勝榮幸了。」張儀說著便跟田忌進了竹籬笆小門。這是一座山間庭院,院中除了一片竹林與石案石墩,便是武人練功的諸般設定:幾根木樁,一副鐵架,一方石鎖,長矛大戢弓箭等長大兵器都整齊的排列在牆邊一副兵器架上,顯得粗樸整潔。沿著竹林後的石梯拾級而上,便是一間寬敞的茅屋。「先生稍待,我片刻便來。」田忌請張儀就座,自己便進到隔間去了。

這間茅屋木門土牆,廳堂全部是精緻的竹器案几,煞是清涼乾爽,顯然便是主人的客廳。後面山上升起一縷青煙的茅屋,才是主人的家居所在。張儀正在打量,只聽草簾呱嗒一響,身後響起田忌的粗重的嗓音:「先生請用茶。」張儀回身,不禁又是一怔。田忌脫去了蓑衣斗笠,換上了一領長大布衣,身材壯碩偉岸,一頭灰白的長髮長鬚,古銅色的大臉稜角分明溝壑縱橫,當真是不怒自威。張儀笑道:「人云齊國多猛士,信哉斯言!」

「先生遠來,清茶做酒了。來,品品這杯中物如何?」田忌卻只是淡淡的一笑。老僕已經在精巧的竹案上擺好了茶具,那是一套白陶壺杯,造型拙樸,色澤極為光潤潔白。茶壺一傾,便見凝脂般的陶杯中一汪碧綠,一股清淡純正的香氣便瀰漫開來。張儀不禁拍案讚歎:「地道的震澤春綠,好茶!」田忌笑了:「好在何處?」張儀笑道:「中和醇厚,容甜澀苦香清諸般色味,卻無一味獨出。堪稱茶中君子也。」田忌欣然:「張子如此見識,卻是罕見。不知何以教我?」張儀見田忌改變了稱呼,將恭敬客氣有餘的「先生」變成了尊崇但又坦率的「張子」,心知田忌不是虛應故事了,便拱手一禮,開門見山道:「張儀入楚,欲請將軍與軍師重回故國,共舉齊國大業。」

「如此說來,張子要做齊國丞相了?」田忌目光一閃,卻也並沒有特別驚訝。「承蒙齊王倚重,張儀有望一展所學。」

田忌喟然一嘆:「只可惜,軍師無蹤可尋了。沒有孫臏,田忌庸才也。」「難道,軍師與將軍也不通音訊?」張儀頗為驚訝。

「張子誠心,何須相瞞?」田忌又是一聲沉重的嘆息:「他是看透田忌的平庸無斷了,傷心了。田忌生平無憾,唯對孫臏抱愧終生。孫臏以摯友待我,鼎力助我,成我名將功業,自己卻始終只任軍師而不居高官。桂陵、馬陵兩場大戰之後,軍師提醒我有背後之危,勸戒我經營封地,預留退路。我卻渾然不覺,反笑軍師杯弓蛇影。就在我逃國三天之前,先生已經遁跡。至今六年,依然是蹤跡難覓。我幾乎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是空有舊跡,物是人非。這次,我也是剛從吳地震澤歸來,不期而遇張子的。此生終了,田忌只怕也見不到軍師了……」一絲淚光,分明在田忌的眼中晶晶閃爍。

一陣沉默,張儀豁達笑道:「智慧如孫先生者,他不想出山,只恐神鬼也難索得呢。將軍無心之失,又何須抱愧終生?若欲軍師相見,張儀倒有一法。」

「噢?張子請講。」田忌陡然振作。

「重振功業,廓清廟堂。先生聞之,必有音信,縱不共事,亦可情意盤桓。」田忌恍然拍案:「好主意!以軍師之期盼,報軍師之情誼,正得其所也。」「只是啊,此間還有個小小的難處。」張儀神秘的笑了笑。

「噢?」田忌神色頓時肅然:「但請明言,絕不使張子為難。」

「錯也錯也。」張儀搖頭大笑:「非是我為難,是你為難。楚王要你先為他打一仗。」田忌聽得一怔,繼而恍然道:「噢,越國兵禍?」

「正是。這是楚王的交換呢。」

田忌搖頭苦笑:「寄人籬下,也不是滋味兒。要緊時刻,只是一枚棋子喲。」「上將軍差矣。」張儀爽朗笑道:「楚王也是一枚棋子。連楚國越國在內,都是我們的棋子。世事交錯,利害糾纏,人人互動,物物相剋,此乃天下棋局也。將軍何自慚形穢,徒長他人威風?」

「說得好!聽張子說事,如聽孫臏談兵,每每給人新天地也。」田忌竟大是感慨。「多承獎掖。」張儀拱手笑道:「如此便請將軍上路了。」

「即刻上路?」田忌驚訝,連連擺手:「不行不行。與越國大戰,須得我認真謀劃一番,胸無成算,如何倉促便行?」張儀大笑:「將軍天下名將,越國烏合之眾,列陣一戰就是了,何須忒般認真?」田忌驀然收斂了笑容,盯著張儀沉默了片刻,冷冷道:「田忌庸才,沒有那般本領。」張儀頓時尷尬,但他機變過人,思忖間便肅然一拱:「原是張儀唐突,將軍鑑諒了。請將軍自斷,謀劃須得幾日?」「五日吧。」田忌也拱手還了一禮,算是了過了方才的小小不愉快。

「好!一言為定。」張儀說著便站了起來:「將軍跋涉方歸,須得養息精神呢,告辭了。」田忌似乎還想說什麼,終於只是笑了笑點點頭:「但隨張子吧。」

雲夢澤邊,田忌久久望著那遠去的一片白帆,凝神沉思了許久,總覺得這個張儀有點兒說不出來的不對勁兒,才華四溢豪氣縱橫,見事極快剖析透徹,可自己卻總覺得有點兒不塌實。若沒有與孫臏共處共事的那幾年,田忌也許不會有這種感覺。別看孫臏斷了一條腿,看去象個文弱書生,實際也是一副傲視天下的硬骨頭。他剖陳利害謀劃行動,往往都是常人匪夷所思的奇路子,然則一經說明,就讓人覺得紮實可行,心裡特別塌實。小事如賽馬謀劃,大事如圍魏救趙之桂陵大戰、圍魏救韓之馬陵大戰,都是天下獨步的神來之筆。孫臏在齊國所有的謀劃,都是田忌在實際操持實現。每次最關鍵最危險的環節,都是田忌親自擔當,兩次大戰,帶兵誘敵深入的都是田忌,率領齊軍衝鋒陷陣的還是田忌,心裡塌實,做起來就揮灑自如。今天的這個張儀,與孫臏同出一門,都是那鬼谷子老頭兒的高足,如何自己總覺得有點兒彆扭?湖畔思忖半日,竟是莫衷一是。田忌苦笑著搖搖頭,踽踽回到了天陽穀,一頭扎進那間本想邀張儀進去共商的「兵室」,竟悶了整整四天四夜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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