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威王在郢都王宮隆重的召見了田忌。
楚國的元老重臣濟濟一堂,全部參加了召見。楚威王沒有將越戰當軍國機密對待,而是採取了大張旗鼓的舉動。一來,他要顯示對田忌的最高禮遇。二來,他要著意營造一種「談笑滅越,舉重若輕」的氛圍,以振作楚國衰頹已久計程車氣,給第二次變法鋪路。當然,給了楚威王勇氣的,還當首推張儀。半月以來,楚威王經過張儀反覆的對比剖析,對楚國與越國的實力民心軍情國情,都有了清楚的瞭解,精神大是振作。他相信張儀的判斷:楚國滅越,確實是「牛刀殺雞,一鼓可下!」除了勝利班師,沒有其他任何第二種可能。身為貴賓的田忌,卻對在如此大庭廣眾面前公然商討大軍行動很不以為然。神速與機密,歷來是兵家的兩個基本準則。除了有意給敵方釋放假訊息,任何軍事機密都不應該在朝堂公然商討。當初在齊國,大戰運籌除了齊威王之外,只有他與孫臏秘密定策,連丞相騶忌也不能參與。今日這郢都王宮,卻聚集了二十多位重臣元老,以令尹昭雎為首,昭、景、屈、黃、項,楚國五大世族的首領與骨幹人物全部到場。田忌不禁深深皺眉,看了一眼坐在楚威王左下手的張儀,古銅色的長臉既淡漠又困惑。其實,張儀事前也不知道楚威王要搞如此大的排場。在他心目中,以何種禮遇召見田忌?在多大範圍裡商討滅越大計?都是不需要他著意提醒的,說多了反而容易生疑。自己入楚本來就是匆匆過客,交換回田忌便萬事大吉,又何須多事?如今楚王要田忌統軍滅越,他的擔待便是全力相助田忌順利戰勝,不使生出意外。對於楚國事務,他絕不做任何涉及,楚威王問什麼他回答什麼,而且只說越國楚國的戰事。及至今日入宮,見到如此隆重的場面,起初也頗覺意外。然則張儀畢竟豁達,轉而一想,對楚威王的苦心便也理解了。更重要的是,在張儀看來,縱然事不機密,滅越大戰也必勝無疑,又何須在如此細節上絲絲入扣的計較?看田忌的臉色,張儀便知這位秉性嚴正的上將軍對自己心有不悅,卻苦於大庭廣眾無從解釋。好在田忌便坐在楚威王右下手,與自己對面,便對田忌眼色示意無須計較,坦然應對便是。偏偏田忌眼簾低垂,渾然不覺,彷彿不認識他一般,張儀只好心中嘆息一聲了事。
「諸位臣工,」楚威王站在整塊荊山玉雕成的王臺上開始說話了:「越國蠻夷舉國犯楚,二十萬大軍向西壓來。本王承蒙中原名士張儀鼎力襄助,請得田忌上將軍入楚,統率我楚國大軍迎擊越蠻。今日恭迎上將軍,是我大楚國的吉日。上將軍將把整個越國奉獻給大楚國,將給我們帶來土地、民眾、榮譽與勝利!」
「楚王萬歲——!」「上將軍萬歲——!」朝臣被楚威王的慷慨情緒大大激發起來,竟激動的高聲歡呼起來。令尹昭雎已經從座中站起,高亢宣佈:「楚王授田忌大將軍印——!」
殿中樂聲大起,四名老內侍抬著一張青銅大案,穩步走到大殿中央的王臺之下。楚威王在肅穆的樂聲中走下了王臺,向肅立在大殿正中的田忌深深一躬,待田忌還禮之後,將青銅大案上的全套物事一一授予了田忌:一方大將軍玉印、半副青銅兵符、一口象徵生殺大權的王劍、一套特製的大將軍甲冑斗篷。
楚國與中原各國不同,出征的最高統帥稱「大將軍」而不是「上將軍」。期間的差異在於,楚國大將軍的爵位更高一些,權力更大一些。中原戰國在相繼大變法之後,權力體制已經相對成熟,將相分權也已經有了明確的法令。楚國則因為吳起變法的失敗,仍然是「半舊半新」的國家,權力體制多有舊傳統。這種舊傳統有兩個基本方面,一是世族分治,二是重臣專權,後者以前者為基礎。在最終以戰爭形式決定國家命運的戰國時代,所謂重臣專權,更多的體現在最高軍事統帥的權力上。由於這種差別,楚國的大將軍更多的帶有古老的英雄時代的遺風——言出如山,肩負國家民眾的生死存亡與榮辱!在尋常時期,楚國大將軍的全套權力,從來不會一次性的授予任何一個統帥。這是君主保持權力穩定的必然制約。但楚威王清楚的知道,田忌這次率軍滅越是交換性的,田忌是要回齊國的。一次授予大將軍全部權力,非但能激勵田忌的受託士氣,而且絕不會出現大權旁落,更能向天下昭示楚國求賢敬賢的美名,吸引中原士子更多的流向楚國,何樂而不為?田忌自然也深知其中奧妙,所以也就坦然接受了。
按照禮儀,楚威王當場侍奉田忌換上了大將軍全副甲冑斗篷:一頂有六寸矛槍的青銅帥盔,一身皮線連綴得極為精緻的青銅軟甲,一雙厚重考究的水牛皮戰靴,一領繡有金絲線紋飾的絲綢斗篷!一經穿戴就緒,本來就厚重威猛的田忌更顯得偉岸非常,直似一尊戰神矗立在大殿之中。「好——!」「大將軍萬歲——!」眾臣一片叫好,竟是分外亢奮。
「田忌謝過楚王。」田忌向楚威王深深一躬,這是全禮的最後一個環節。楚威王卻並沒有按照禮儀回到王座宣佈開宴,他興奮的打量著田忌,高聲詢問:「大將軍,滅越大計實施在即,還需本王做何策應啊?」田忌已經將大戰謀劃成熟,也確實想對楚王提醒幾個要點,但卻都是準備私下與楚王秘密商談的,看目下如此這般聲勢,楚威王的確與張儀想的一樣——列陣一戰便是了,竟是完全沒有與自己密談定策的模樣。此時不說,很可能就沒有機會說了。想到這裡,田忌肅然拱手道:「對越大戰,乃楚國三十年來之最大戰事,須傾舉國之兵,方有勝算。田忌惟有一慮:楚國全部精銳南調,則北部空虛,須防中原戰國乘機偷襲;以目下情景,與楚接壤的齊魏韓三國,都無暇發動襲擊,惟有北方的秦國值得防範。臣請派一員大將駐守漢水、房陵一線,一保楚軍糧草接濟,二保後方無突襲之危。」
田忌說完這番話的時候,楚國的元老重臣們竟是一片目瞪口呆!
在元老貴胄們心中,滅越大戰的方方面面都是楚王早已經運籌好的,哪裡有危險可言?如今田忌這一說,好象這場大仗還未必就是那麼有把握,好象還有後顧之憂,頓時便神色惶惶起來,你看我我看你,人人露出了疑惑的目光。楚國打仗,兵員錢糧的大部分都要靠這些世族的封地徵發,沒有他們的支援,王室根本不可能有獨立大戰的條件。此刻他們若心有疑慮,這滅越大計便眼看就要麻煩起來了。楚威王沒有料到,田忌會提出這樣一個事先完全沒有想到的嚴重事實,贊同田忌所說麼?很有些掃興。斷然否定麼?田忌是天下名將,他有如此擔心,定然不會是信口開河。楚威王閱歷甚淺,這時對天下大勢的確還是不甚了了,一時竟是沒了主意。猛然,他想到了張儀,轉身笑道:「先生以為,大將軍之言如何啊?」
張儀灑脫的大笑了一陣:「大將軍多慮了。秦國目下剛剛從內亂中掙扎出來,民心未穩,急需安撫朝野,根本無力他圖。況且秦國新軍只有五萬餘,還要防北地、西戎叛亂,如何有軍力南下偷襲楚國?大將軍但舉傾國之兵,一戰滅越為上。分散兵力,不能徹底滅越,反倒拖泥帶水,兩端皆失也。」
「兵家法則,後方為本,但求防而無敵,不求敵來無防。田忌但盡所慮,楚王決斷便是了。」田忌很是淡漠,完全沒有爭辯的意思。楚威王經張儀一說,頓感豁然開朗,對田忌笑道:「大將軍全力滅越便是了。預防偷襲之事有張子籌劃,定能萬無一失!」「謹遵王命。」田忌沒有多說,平淡的退到了自己座中。
「開宴,為大將軍壯行。」楚威王一聲令下,鍾鼓齊鳴,舉殿歡呼,一場隆重熱烈的宴會一直進行到華燈齊明方才散去。曲終人散,田忌向楚王、張儀辭行,便帶著一班軍吏匆匆趕赴軍中去了。
楚國東北部的原野上煙塵蔽日,大江中檣桅如林,越國大軍從水陸兩路大舉壓來!張儀走後,越王姒無疆與一班大臣將軍商討了整整兩天,方才將攻楚的諸般事宜確定了下來。原先進攻齊國,北上的只有馬步軍,而今轉而攻楚,自然要動用舟師(水軍),便不得不稍緩了些須時日。早年,只有楚吳越三國有舟師,而以吳國的舟師最強大。吳國舟師以震澤(太湖)為根基水寨,上溯入江可直抵雲夢澤進入楚國,南出震澤便直接威脅越國。當年吳國大敗越國,舟師起了很大的作用。後來越國滅吳,舟師也起了同樣作用。吳國滅亡,越國接收了吳國舟師,水軍規模便成了天下第一!與吳越兩國對舟師的重視相比,楚國儘管擁有天下最為廣袤蒼茫的雲夢澤,舟師卻一直規模很小,作用也不顯著。根本原因,是楚國的戰爭重心一直在中原大地,舟師派不上大用場。這次,越王姒無疆大起雄心,要一舉攻佔楚國東北部江淮之間的幾百里土地。這一帶平坦肥沃,河流湖泊縱橫交錯,正是水陸同時用兵的上佳之地,越國的舟師便正好派上用場。議定大計,越王派出快馬特使兼程南下,急令舟師出震澤進長江,直達雲夢澤東岸扼守。他自己親自統帥的十五萬馬步大軍,則從北向南壓來,形成「南堵北壓」的攻勢,意圖一舉佔領江淮原野二十餘城!姒無疆是志在必得,詔命舟師多帶空貨船,準備大掠楚國財貨糧食。越國舟師的戰船原是兩百艘,徵發的空貨船卻有三百艘之多。五百多艘大小船隻張起白帆,竟是在浩淼大江中陡然立起了一片白色的檣桅之林,旌旗招展,號角相聞,聲勢當真壯闊之極。陸路之上,從琅邪南下的十五萬馬步大軍洶湧展開,更是沉雷般滾過江淮原野。
訊息傳來,農戶逃匿,商旅遠避,大小城堡盡皆關閉,楚國東北頓時陷入了驚恐之中!就在越國水陸兩路大舉壓來的同時,楚軍也針鋒相對的向江淮地區移動——陸路出昭關,水路下長江!與越國煊赫浩大的聲勢相比,楚國大軍卻是悄無聲息的秘密移動,儘管還達不到田忌要求的那種隱秘與快速,卻也不會將進軍意圖張揚得路人皆知。戰國之中,楚軍的構成最為複雜。由於吳起變法夭折,新軍訓練沒有成熟定型,楚軍就變成了一種「老根基,新影子」的混雜大軍:戰車兵、騎兵、步兵、舟師四大兵種全都有。舟師不用說,是楚國這種水鄉澤國的特殊兵種,與一百多年前沒有任何變化。戰車兵本該早已淘汰,可楚國卻原封不動的保留著兩千輛兵車與十萬戰車兵。鐵甲騎兵是戰國新軍的核心兵種,可楚國卻只有不到五萬騎兵,而且還算不得精銳鐵騎。楚國步兵本來不獨立,在車戰時隸屬於戰車單元,戰車淘汰後,步兵才開始了與騎兵對應的獨立步戰。這種似獨立非獨立的步兵,楚國有三萬多,既不屬於戰車兵,又不是與騎兵有效結合的步騎新軍,只是全部駐紮在房陵山地,守護著這個輜重基地。楚國大軍號稱三十萬,實際上的主戰力量就是十萬戰車兵,其餘的騎兵、步兵、舟師加起來十萬出頭,都不能獨當一面的作戰。反覆盤算,田忌只有根據楚國的實際軍力來打這一仗。
田忌命令:舟師的一百多艘戰船從雲夢澤直下長江,在彭蠡澤江面結成水寨,斷絕越軍舟師的退路!此時,越軍舟師已經進入雲夢澤東岸的安陸水面,正在上游。越軍舟師原本就不是為打仗而來,駐紮在雲夢澤東岸,為的只是要堵住「楚軍潰敗之殘部」,準備大量裝載搶掠財貨,順流而下。楚軍舟師悄悄卡在下游的彭蠡澤江面,越軍舟師便無法單獨逃回越國。這是田忌的縝密處——若僅僅是陸上戰勝,而讓越軍殘部從水路逃走,那也不能一戰滅越。
與此同時,田忌親自率領十萬戰車兵與五萬騎兵秘密東進,日夜兼程的趕到了昭關外的山谷紮營,準備迎候越國大軍,在這裡決戰!對於駐守房陵的三萬步兵,田忌沒有動用。他始終認為,房陵漢水是楚國大軍的糧草基地,但卻是一根軟肋,需要有所防範。儘管楚王與張儀都拒絕了他的看法,但既然做了楚國的統帥,田忌還是要為楚國認真盤算,不想顧此失彼。三萬步兵,對於戰勝越國來說,增添不了多少力量,但對於扼守漢水房陵來說,就是一支弭足珍貴的兵力。這是田忌瞞著楚威王君臣與張儀,私自決斷的,假若對越國戰敗,田忌就要承擔「調兵失當」的罪名了。
昭關外的丘陵原野,便是田忌選擇的戰場。
昭關是楚國東部要塞,也是與老吳國的界關。這裡東臨大江,多有丘陵山地,昭關便坐落在峴山兩座山峰夾峙的谷口,山外便是平坦的原野河谷。無論從東部還是北部進入楚國,這昭關都正當衝要。田忌率先頭五萬騎兵趕到時,從郢都、淮北幾座軍營陸續趕來的戰車兵還沒有全部到達。等得三兩日,這些笨重的戰車,才在轟轟隆隆的人喊馬嘶中卷著沖天的煙塵到齊了。這時田忌接到斥候急報:越軍還在三百里之外,兩三日才能趕到昭關。田忌不禁長長鬆了一口氣:「天助楚國也。」原來,他最吃不準的就是楚軍與越軍的行軍速度。當年與孫臏打仗時,都是靠大軍快速調動實施謀略的。圍魏救趙、圍魏救韓,那次都是千里馳驅,晝夜兼程,否則便不能誘敵深入,更不能集中兵力伏擊強敵。這場大戰,楚軍能夠先期到達,以逸待勞,便可在國門之外進行決戰,勝算便很大。若越軍先期到達攻下昭關,則楚國朝野震恐,縱能在境內取勝,也必得大費周折。尤其是這種老式戰車兵,如不能先敵從容部署,倉促迎戰,十有八九都會潰敗。
這兩天時間可是太要緊了。田忌立即下令:大軍偃旗息鼓,全數駐紮在隱蔽的山谷,使昭關外的河谷原野看不到一座軍營!暮色時分,田忌升帳聚將,開始詳細部署大戰謀劃。由於楚軍車戰將領對新戰法非常生疏,田忌必得向每個受命將領反覆說明交代,如此便直到四更方散。一切準備就緒,楚威王與張儀也趕到了。看到昭關外一片寧靜的原野,楚威王驚訝了,「大將軍,楚國大軍哪裡去了?還沒有抵達麼?」田忌悠然道:「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楚王但放寬心便是了。」張儀爽朗笑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楚王明日但看大將軍滅越就是了,何須問他細務?」楚威王恍然笑道:「先生說得是。大將軍,虛則實之。好!」次日將近午時,山外碧藍的晴空突然變成了灰黃色,隱隱沉雷從東北天邊隆隆逼來,昭關外的河谷也突然陰暗了下來,須臾之間,便見沙塵天幕中旌旗招展,恍若連天海潮向昭關壓來!峴山峰頂的楚威王與張儀看得特別清楚,不禁相顧變色。再看旁邊的田忌,卻正在指揮軍吏轉動那杆黃紅色的大纛旗。大旗三擺,田忌已經飛馬下山。
片刻之間,楚威王便看見峴山谷口排開了一個巨大的步兵方陣。仔細看去,竟然全部是弓弩手,戰車騎兵卻不見蹤跡!田忌立馬陣前,懷抱一面紅色令旗,卻是好整以暇。楚威王不禁低聲嘟噥:「如何只有這點兒人馬?人家可是二十萬大軍呢,仗能這樣打麼?」張儀卻高聲笑道:「楚王快看,姒無疆到了!」楚威王遙遙鳥瞰,只見土紅色的越軍已經漫山遍野的壓到峴山谷口,東北原野上猶有煙塵蔽天源源湧來。當先兩輛戰車,第一輛載著一面「越」字大纛旗當先賓士!這是戰車兵的戰陣傳統,叫護旗車。後面一輛戰車卻是四匹白馬駕拉,馳騁如飛,在土紅色的海洋裡分外搶眼。楚威王對戰車還算熟悉,一眼看去,便知道這是一輛配備五名車戰甲士的重型戰車。戰車正中,一人大紅斗篷迎風飛舞,頭頂玉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卻正是越王姒無疆!
將近楚軍一箭之地,越王戰車停了下來。姒無疆打量著谷口這片土黃色的步兵方陣,揚鞭一指哈哈大笑:「陣前何人?這些須黃蟲,能擋得海神天兵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