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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風雲再起 第六節 秋霧迷離的張氏陵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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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乍起,涑水河谷滿目蒼黃,幽靜蕭瑟。

自從魏國遷都大梁,這道安邑郊野的狩獵河谷便年復一年的冷清了。王公貴族與豪富鉅商,都隨著王室南下大梁了,安邑的繁華富庶竟象夢幻般消失了。秦國奪回了河西高地,佔據了河東的離石要塞,安邑沒有了北大門,也失去了大河天險;趙國佔據了上黨山地,安邑的東北面也完全敞開了。倏忽之間,這座昔日的天下第一都城,竟成了一個四面狼煙的邊塞孤堡!人口大減,商旅止步,涑水河谷中星羅棋佈的狩獵山莊,也成了蛛網塵封狐兔出沒的座座廢墟。每當明月高懸,河谷裡的虎嘯猿啼便隨著習習穀風遠遠傳開,即便是獵戶世家,也不敢在夜間踏入這道河谷。

就在這樣的月夜,河谷深處的松林裡卻亮著一盞燈火。林間小道上,一個纖細的身影正向著燈火走來。漸行漸近,松林中的一座大墓與墓旁的一座茅屋已經清晰可見。

「吔——!張兄快來!」纖細身影驚叫著跳了起來。

一個高大的身影提劍衝出茅屋:「緋雲,別怕!」

「蛇!吔,好粗!跑了跑了!」纖細身影驚呼喘息著。

高大身影哈哈大笑:「秋風之蛇,困龍一條,饒它去吧。」

「吔!我偏踩上了,又硬又滑!呸呸呸,一股腥味兒。」

「你呀,日後晚上不要來,餓不死我張儀。」

「吔,就會瞎說!除了蛇我甚也不怕。快進去,餅還熱著呢。」說話間拉著張儀便進了茅屋。這是一間極為粗樸的陵園茅屋,門是荊條編的,後邊掛著一幅寬大的本色粗織布做了擋風的簾子。屋中大約一丈見方,牆角避風處的草墊蘆蓆上有一床棉被,便是臥榻了。除此之外,兩隻滿蕩蕩的書箱、一片架在兩塊老樹根上的青石板書案、一支掛在牆上的吳鉤劍,便是這茅屋中的全部物事了。緋雲將提藍放在石板書案上,揭開苫布,利落的從藍中拿出一個飯布包開啟,原是一摞熱氣騰騰的麵餅,又拿出一個飯包開啟,卻是一塊紅亮的醬肉。

「呀,好香!甚肉?」張儀掛上吳鉤,興奮的搓著雙手。

「猜猜。」緋雲又拿出一包剝得光亮亮的小蒜頭:「吔!不曉得了吧。」張儀不去湊近醬肉,只是站著使勁兒聳鼻頭,猛然拍掌:「兔肉!沒錯兒。」「吔,野味兒吃精了,一猜就中。」緋雲頑皮的笑笑:「快吃吧,趁熱。」張儀嚥著口水悠然一笑:「不是吃精了,是餓精了。」說著便就勢一跪,一手抓起醬兔肉,一手抓起熱麵餅沾幾粒蒜頭,狼吞虎嚥的大嚼起來。

「張兄,有人要賃我們老屋做貨棧,你說奇也不奇?」緋雲邊掃地邊說話。「如何如何?」張儀抹抹嘴笑了:「甚生意做到深山老林來了?當真一奇了。」「還有呢,一個年輕人帶了個小童,也住進了我們老屋。吔,你別急,聽我說。」緋雲拿起屋角木架上的陶壺給張儀斟滿了一碗涼茶,笑道:「那天我去山坳裡摘野菜,回來後聽張老爹說:一個公子探訪老親迷了路,又發熱,求宿一晚。張老爹於心不忍,便讓他住下了。我不放心,特意去看了看,那公子還真是發熱。我看他生得俊氣,人也和善,不象歹人,便也沒說什麼。誰知都三日了,他的熱燒還不見退。那小童除了天天給他熬藥,還出去打獵。小童說獵物放久了不好吃,要我們天天吃。這幾日便天天有肉了。你看這事兒?」張儀沉吟著問:「要賃老屋的商人也來了?」

「吔,還沒呢。」緋雲笑道:「我沒答應。他也說他們東家還沒定主意,過幾日再來看看,東家要定了再和我說價,還說保我滿意呢。」張儀咕咚咚猛喝了一碗涼茶,半日沒有說話。這兩件事來得蹊蹺,可一下子也說不清疑點在何處?要在十幾年前,安邑城外那可是商賈紛紛,租賃民居、夜宿郊野者實在平常得緊。可如今,這安邑已經成了孤城荒野,卻忽然竟有人前來經商,有人前來投宿,可真是少見!然則,天下事本來就沒有一成不變,若有商旅忽發奇想,要在這裡採藥獵獸也未可知;至於有人路病投宿,也並非荒誕不經,張儀自己不就多次投宿山野農家麼?如此想來,似乎又不值得驚奇生疑。可不管如何開釋,張儀心頭的那股疑雲都是揮之不去,連張儀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終於,張儀定了主意:「任其自便,只是要多長個心眼,暗中留心檢視。」「吔,我也是這般想法。你放心,誰也逃不過我的眼睛。」

張儀笑了:「心裡有數就好。走吧,我送你下山。」說著便摘下吳鉤,順手拉開荊條門,與緋雲出了茅屋。緋雲紅著臉笑道:「不用送呢,我不怕吔。」張儀笑道:「你是不怕,我卻想出來走走呢。」緋雲高興的挽起張儀的胳膊:「是該走走的。吔,你的吳鉤練得如何?會使了麼?」張儀興致勃勃道:「越王這支吳鉤,還真不好練呢,要不是我還算通曉劍器,真拿它沒辦法。」緋雲一撇嘴笑道:「那是當然,張兄天下第一吔!」張儀哈哈大笑:「你個小東西!跟著我吹啊。」緋雲也咯咯咯笑得打跌。說話間便到了山口,山腳下老屋的燈光已經遙遙可見。張儀站在山頭,直看著緋雲隱沒在老屋的陰影裡,方才轉身,本當回到茅屋,卻不由自主地沿著河谷走了下去。天空湛藍,月光明亮。涑水波濤拍打著兩岸亂石,虎嘯狼嗥隨山風隱隱傳來,都使得這山谷秋夜在幽靜之中平添了幾分蒼涼。

張儀對這道涑水河谷是太熟悉了,兒時的記憶,家族的苦難,自己的坎坷,都深深的紮根在這道河谷。但是,這道河谷給他打上最深烙印的,還是母親的驟然亡故。

當初,張儀從楚國雲夢澤連夜逃走,與緋雲一路北上,進入河外已經是冬天了。逃離雲夢澤時,張儀被打傷的兩條腿本來就沒有痊癒。幾個月的徒步跋涉,傷口時好時壞,不得不拄著一支木拐一瘸一瘸的艱難邁步。要不是緋雲頑強的撐持,張儀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突然倒在哪道荒山野嶺?

路過洛陽郊外的時候,張儀腿傷發作,倒在了路邊。田野耕耘的一個老人將他們當作饑荒流民,好心留他們在一間閒置的田屋裡住了下來。在那間四面漏風的田屋裡,張儀自己開了幾味草藥,讓緋雲帶著越王送給他的那支吳鉤,到洛陽城賣了換錢抓藥。緋雲去了,也抓了藥,可也帶回了那支越王吳鉤。緋雲對他說遇上了一個好心店東,沒收錢。夜半更深,張儀傷疼不能入睡,看見和衣蜷縮在身邊的緋雲的頭巾掉了,園乎乎的小腦袋在月光下竟是青幽幽的!伸手一摸,一根頭髮也沒有了!

驟然之間,淚水湧滿了張儀的眼眶。一頭秀髮,對於一個含苞待放的少女,意味著誘人的魅力,意味著大貞大孝大節,更意味著對生命之源的恆久追念。「身體髮膚,受之天地父母,毫髮不能摧之!」男人名士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女子?可是,為了給他治傷,緋雲竟賣掉了滿頭青絲……

就在那一刻,張儀抹去了淚水,心中暗暗發下了一個誓願。

回到這條熟悉的河谷時,正是大雪紛飛的冬日。看到老屋門前的蕭疏荒涼,張儀心中便猛然一沉!母親是嚴整持家的,雖然富裕不再,但小康莊院從來都是井井有條的。可如今,門前兩排大樹全成了光禿禿的樹根,青石板鋪成的車道也殘破零落,高大寬敞的青磚門房竟然變成了低矮破舊的茅草房!那時侯,張儀幾乎不敢敲門,他不知道,迎接他的將是什麼?他記得很清楚,當緋雲敲開屋門,老管家張老爹看見他時立即撲地大哭!張儀雙腿頓時一軟,跌坐在大雪之中……

當他踉踉蹌蹌的撞進母親的靈堂時,他象狼一樣的發出一聲慘嗥,一頭撞在靈案上便昏了過去!後來,張老爹說:那年魏趙開戰,魏國敗兵洗掠了涑水河谷,砍樹燒火還拆了門房;幸虧主母認識一個千夫長,才免了老屋一場更大的劫難;從那以後,主母一病不起,沒大半年便過世了;臨終前,主母拿出一個木匣,只說了一句話:「交給儀兒,也許,他還會回來。」留在張儀心頭永遠的疼痛,便是母親的那幾行叮囑:「儀兒,黃泉如世,莫為母悲。人世多難,自強為本,若有坎坷,毋得氣餒。後院樹下石窟,藏得些許金玉,兒當於絕境時開啟求生。母字。」

掘開了後院大樹下的石窟,張儀拿出了那個鏽跡斑斑的小鐵箱,開啟一看,除了六個金餅,便全部是母親的金玉首飾……張儀看得心頭滴血,欲哭卻是無淚。母親留下了少婦時的全部首飾,素身赴了黃泉,竟沒有絲毫心愛的陪葬之物。對於張儀,這是永遠不能忍受的一種遺恨。他咬著牙開啟了母親的墳墓,將金玉首飾與三身簇新的絲衣,裝進了自己親手打製的兩個木匣裡,放進了棺槨頂頭的墓廳。從那天晚上開始,張儀便在母親的墓旁搭起了一間茅屋,身穿麻衣,頭戴重孝,為母親守喪了。寒來暑往,在母親陵園的小松林中,張儀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雖然他從未下山,但對天下大勢還是大體清楚的。這也虧了緋雲,她不但要與張老爹共同操持這個破敗的家,還時不時趕到安邑打探各種訊息。半個月前,緋雲去了一趟大梁,回來後興奮的告訴他,蘇秦已經重新出山,謀劃合縱抗秦,燕趙韓都欣然贊同了!「吔!我正好遇上蘇秦車隊進大梁,聲勢好大吔。幡旗、馬隊、車輛,整整有三里路長。蘇秦站在軺車上,嗬!大紅斗篷,白玉高冠,一點兒也不笑。只是他的頭髮都灰白了,讓人心裡不好受。」緋雲說得眉飛色舞,最後卻嘟噥著嘆息了一聲。「你看得忒清楚?」

「吔!我爬到官道旁的大樹上,誰也看不見我。」

張儀不禁怦然動心了!蘇秦復出並不令人驚訝,那隻在遲早之間。讓他心動的,是蘇秦提出的嶄新主張——六國合縱,結盟抗秦!蘇秦對秦國關注的很早,與自己對秦國的淡漠大不相同,蘇秦第一次出山就選定了秦國,縱然沒有被秦國接納,何至於立即將秦國當作仇敵?不!這不是蘇秦的謀事方式,也不是歷來名士的傳統精神,其中一定令有原因。最大的可能,是蘇秦對天下大勢有了全新的看法!蘇秦思慮深徹,善於創新,正如老師曾經說的:「無中生有,暗夜舉火,蘇秦也。」如今在山東大亂之際,蘇秦倡導六國合縱,當真是刀劈斧剁般一舉廓清亂象,使山東六國撥雲見日,一舉使天下格局明朗化!這豈非暗夜舉火,燭照天下?從這裡看去,用個人恩怨塗抹合縱抗秦,就顯得非常的滑稽,至少張儀是嗤之以鼻的。

既然如此,張儀的出路何在?

半個月來,他一刻也沒有停止思索。蘇秦廓清了大格局,天下必將形成山東六國與秦國對峙的局面。他從聽到「合縱抗秦」這四個字,便敏銳意識到蘇秦必然成功!天下已經亂得沒有了頭緒,列國都想使局勢明朗化,都不想被亂象淹沒。當此之時,山東六國的君臣們能拒絕具有「救亡息亂」巨大功效的合縱同盟麼?

可如此一來,張儀頓時就沒有了選擇!天下戰國七,蘇秦一舉居六,張儀又能如何?曾幾何時,天寬地闊的張儀,卻在驟然之間只剩下了一條路,而且是自己最為陌生的一條路?自己的立足點一開始就在山東六國,並不看好秦國。第一番出山,自己幾乎就要大功告成,若非輕言兵事,錯料房陵之戰,早已經是齊國丞相了。比較起來,蘇秦的第一次失敗,在於「策不應時」;自己的第一次失敗,則在於「輕言壞策」。也就是說,蘇秦敗在劃策本身,張儀敗在劃策之外。就第一次而論,張儀自覺比蘇秦要強出一籌。可這一次呢?蘇秦當先出動,長策驚動天下,其必然成功處,正在於劃策切中時弊!這種情勢下,自己要在山東六國謀事,無異於拾人餘唾。想想,你張儀難道還能對山東六國提出另一套更高明的方略?提不出,那就只有跟在蘇秦身後打旋兒。這是張儀無法忍受的,也是任何名士所不屑作為的。

看著天上月亮,張儀笑了。難道竟要被這個學兄逼得走投無路了麼?蘇兄啊,你也太狠了,竟將山東六國一網打盡,使張儀竟茫然無所適從,豈不滑稽?

「山月作證:」張儀對著天上月亮肅然拱手:「張儀定要與學兄蘇秦比肩天下,另闢大道!」多日來,張儀揣摩思慮的重心,就是如何應對蘇秦的六國合縱?他做了一個推測:作為六國合縱所針對的秦國,不可能無動於衷;秦國要動,就要破解合縱;那麼,如何破解?誰來破解?便成為必然的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他已經思慮透徹,有了應對之策。張儀堅定的認為:除了他這套謀劃,蘇秦的六國合縱無策可破!那麼,秦國有這樣的人才麼?他雖然對秦國頗為生疏,但大情勢還是明白的。商鞅之後,秦國似乎還沒有斡旋捭闔的大才。司馬錯雖然讓他跌了一大跤,但司馬錯畢竟是兵家將才,秦國不會讓一個難得的名將去分身外事。樗裡疾呢?治國理民可也,伐謀邦交至多中才而已,豈是蘇秦對手?

放眼天下,唯張儀可抵蘇秦!

然則,秦國能想到這一點麼?難。秦國雖然強大,但畢竟長期閉鎖,對天下名士一團朦朧,如何能知曉他張儀?那麼,只有一條路——主動入秦,遊說秦國,獻長策而與蘇兄較量天下!可是,能這樣做麼?在尋常情勢下,名士主動遊說無可非議。然則在蘇秦發動合縱後,天下便是壁壘分明的兩大陣營,當此之時,秦國若無迫切求賢之心,這秦國國君也就平庸之極了;對平庸之主說高明長策,那是註定的對牛彈琴;魏惠王、楚威王尚且如此,這個拒絕過蘇秦的秦國新君又能如何呢?說而不納,何如不說?可是,假若秦國君臣想到了自己,你張儀又該當如何呢?想到這裡,張儀不禁哈哈大笑,覺得自己瞻前顧後婆婆媽媽的實在滑稽。這種事兒,神仙也難料,何須費力揣測?心思一定,張儀便大步走上河岸,向松林陵園走來,堪堪走進林間小道,他驚訝地揉了揉眼睛。

出來時分明吹熄了燈火,如何茅屋卻亮了起來?

張儀隱身樹後,凝神檢視傾聽片刻,已經斷定樹林中沒有藏身之人。他目力聽力都極為出色,從些微動靜中已經聽出茅屋中最多隻有兩個人。於是他大步走出,挺身仗劍,堵在茅屋前的小道正中高聲喝問:「何方人士,夤夜到此?」「吱呀」一聲,荊條門開了,一個粗壯的身影走出茅屋拱手做禮:「末將見過先生。」「末將?究竟何人?直說了吧。」

「末將乃趙國騎尉,奉密令前來,請先生屋中敘話。」

「反客為主了?就在這裡說吧,省點兒燈油。」

騎尉笑了:「也好,月亮正亮呢。」回頭喊道:「墨衣,出來吧,吹了燈。」屋內風燈滅了,走出來一個手持長劍身形瘦小的勁裝武士。張儀知道,趙國君主的衛士通常叫做「黑衣」,此人被稱為「墨衣」,無論如何也是個衛士頭目。從他的步態便可看出,這個墨衣定然是個一流劍士!張儀也不理會,徑自坐到小道旁一塊大石上:「說吧。」騎尉又是一拱:「先生,我二人奉太子之命,請先生星夜赴邯鄲。」

「可有太子書簡?」

「趙國軍法:密令無書簡。這是太子的精鐵令牌,請先生勘驗。」

「不用了。太子召我何事?」

「太子只說:要保先生萬無一失。餘情末將不知。」

張儀悠然一笑:「既然如此,請二位回稟太子:張儀為母親守喪,不能離開。」騎尉卻僵在那裡,似乎不知如何是好。這時,那個精瘦的墨衣說話了:「太子有令,務必請回先生,先生須得識敬才是。」「如此說來,要是不去,便是不識敬了?」

騎尉拱手道:「我等奉命行事,請先生務必成全,無得強逼。」

「強人所難,還要人無強其難。趙人做事,可謂天下一奇也!」張儀哈哈大笑。墨衣冷冰冰開口:「先生當真不去,就只有得罪了。」

「如何得罪啊?」張儀性本桀驁,心中已經有氣,臉上卻依舊微笑。

「勝得我手中劍,我等便走。否則,只有強請了。」

「你手中劍?怕是你們兩個手中劍吧。」

墨衣正要說話,騎尉搶先道:「那是自然,公事非私鬥,如何能與劍士獨對?」「好!理當如此。」張儀豪氣頓生,霍然站起:「請吧。」

「墨衣,我先了。」騎尉大步走出,只聽「喀!嗒!」兩聲鐵音,一柄閃亮的厚背長刀已彈開刀格,提在手中。張儀本是老魏國武士世家出身,對三晉兵器本來熟悉,一看便知這是趙國改制的胡人長刀。這種刀以中原精鐵鍛鑄,背厚刃薄,刀身細長而略帶弧彎,砍殺容易著力,擊刺不失輕靈,且比胡人原刀形還長了一寸有餘。趙國在與匈奴騎兵的較量中屢佔上風,與這種鋒銳威猛的戰刀大有干係。雖然如此,張儀卻是毫無畏懼。他相信手中這口越王吳鉤絕不輸於趙國的改制戰刀。

月光下,一道細長的弧形青光伴著嗡嗡震音閃過,張儀的吳鉤已經出鞘!這吳鉤雖然也是弧形,卻是劍而不是刀。劍為雙刃,厚處在中央脊骨。刀為單刃,厚處在背。同是弧形,騎士戰刀較吳鉤要長,弧度自然小得些許;吳鉤稍短,其弧度幾乎接近初旬瘦月,而且還是雙刃。兩相比較,騎士戰刀專為戰場騎兵制造,趁手好使,即或未經嚴格訓練,也能仗著膂力使出威風。吳鉤卻大大不然,它本來就是吳越劍士的一種神秘兵刃,初上手極為彆扭,等閒人等根本無法劈刺擊殺,使用難度比騎士戰刀要高出許多。張儀自從接受了越王吳鉤,便在閒暇時悉心揣摩,也是他頗有劍術天賦,竟讓他無師自通,自己摸索出了一套吳鉤使法。緋雲也喜歡劍法,見他練過幾次,竟驚訝得連連讚歎。此刻,張儀也知道趙國騎士的剽悍威猛,自然不會掉以輕心,吳鉤出鞘,卻是右劍左鞘守定不動,準備後發制人。

騎尉卻抱劍做禮:「太子敬重先生,我只與先生虛刺,劍沾其身即為勝。」張儀冷笑:「我只會實刺,不會虛刺。」

旁邊的瘦子墨衣不勝其煩:「劍士之道,安得有虛?將軍當真絮叨。」

騎尉無奈的笑笑:「先生執意如此,末將只好從命。殺——!」喊聲未落,騎士戰刀已經帶著勁急的風聲斜劈下來!這是騎士馬戰的基本功夫,最為威猛,對方若被砍中,便通體被斜劈為兩瓣!騎兵對步兵,居高臨下,這斜劈便是威力極大使用最多的殺法。張儀身材高大,對方也不在馬上,所以並沒有感到戰刀凌空的威力,但聽這刀風勁銳,便知這戰刀威力。不及思索,張儀手臂一掠,吳鉤便劃出一道寒光,魚躍波濤般迎了上去。但聽「叮!」的一聲急響,騎尉的戰刀已經斷為兩節!刀頭飛上樹梢,又嘩啦啦削斷樹枝,竟「噗!」的插進了地面!

「噫——!」騎尉驚叫一聲,一躍跳開:「你有神兵利器?」

張儀哈哈大笑:「第一次用,不曉得這越王吳鉤如此鋒銳,多謝陪練了。」瘦子墨衣冷冷一笑:「將軍戰刀是軍中大路貨,如何敵越王吳鉤?今日,也讓先生見識一番趙國精兵!」說罷肩頭一抖,黑色斗篷便蝙蝠一般飛了起來,竟堪堪的掛在了身後松樹枝椏上。只此一個動作,便見趙侯衛士的不同凡響。斗篷離身的同時,星光驟然一閃,墨衣手中已經出現了一支短劍!戰國之世,長劍已經成為常見兵器,短劍便多成為傳統劍士手中的利器,等閒人倒是很少見到了。傳統劍士的短劍,與越王吳鉤一樣,十有八九都是春秋時期著名鑄劍師的精品。紫藍色光芒一閃,張儀便知道墨衣手中短劍決非凡品,微微一笑:「神兵相交,兩敗俱傷,豈不暴殄天物?」

「小瞧趙國劍士麼?」墨衣冷笑道:「駕馭名劍,自有劍道,豈能笨伯互砍?」言下之意,顯然在嘲笑張儀與騎尉的劍術。張儀心知此人是第一流劍士,自己雖然也略通劍器劍法,但畢竟不是用心精專,無法與此等劍士抗衡。但聽他說不與自己「互砍」,倒是輕鬆了一些,劍器互不接觸,那無非是他直接將我刺傷,而後再「請」走了。張儀自信墨衣做不到這一點,你不砍我砍,大節當頭,何顧些小規矩?舞開吳鉤護住自己,只要他劍器刺不到我身,又能奈我何?

「既然如此,你就開始吧。」張儀淡淡的一笑。

「先生,看好了。」話音未落,黑色身影一躍縱起,一道紫藍色光芒便向張儀頭頂刺來!張儀的吳鉤已經揮開,便趁勢向上大掠一圈。誰知他上掠之時,墨衣已經越過他頭頂,就在他尚未轉身之際,右肩已經被刺中!一陣短促劇烈的痠麻疼痛,張儀右手吳鉤便脫手飛了出去!黑色身影腳一點地,立即閃電般倒飛出去,竟在空中將吳鉤攬在手中,穩穩落地:「先生還有何說?」張儀咬牙撐持,才沒有坐倒,勉力笑道:「你,劍術無匹。我,卻不去。」「先生不識敬,在下只好得罪了。」墨衣冷冷一笑,便走了過來。

突然,一聲悠長粗礪的虎嘯,疾風般掠過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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