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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風雲再起 第六節 秋霧迷離的張氏陵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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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子墨衣愣怔了一下。騎尉笑道:「涑水河谷夜夜如此,平常得緊……」正說著卻驟然變色:「你你你,是人?是鬼?!」張儀看去,見月光下的山口林間小道上,悠著一個細長的白色身影,長髮披散,手裡卻拄著一根竹杖,一陣清朗大笑:「強人所難,這是誰家生意經啊?」騎尉緩過神來,冷冷道:「你若是商家,趕快走開,莫管閒事!」

瘦子墨衣:「既看了,只怕不能讓他走。」

白衣又一陣大笑:「我說要走了麼?戰國遊俠,可有不管閒事的?」

「遊俠?」墨衣拱手做禮:「敢問閣下高名大姓?」

「高名大姓?」白衣人驟然冷漠:「邯鄲墨衣,趁早離開,還先生安寧。」「你絕非正道遊俠!將軍護著先生,我來料理他。」瘦子墨衣顯然被激怒了。「且慢。」白衣人笑道:「先生並不認可兩位,無須你等護持,請先生作壁上觀便了。」說完向張儀深深一躬:「先生,這是一包傷藥,請到那邊石墩上自敷便了。」

這片刻之間,張儀竟是大為困惑。此人若是遊俠,那當真是天下一奇!須知戰國遊俠常常被時人稱為「帶劍之客」、「必死之士」,所謀求者皆是驚動天下的大事,極少到市井山野行走,即或隱居,也是等閒不過問民間瑣事。聞名天下的遊俠如春秋的公孫臼、專諸、北郭騷、畢陽、偃息等,戰國的要離、聶政、孟勝、徐弱等,都是在邦國上層行大義、除大惡的名士,幾乎沒有一個關注庶民恩怨的風塵遊俠。此人自稱遊俠,張儀自然難以相信,然若不是遊俠,又何來此等行蹤本領?倒真是令人難以揣測,且先看下去再說,至少在當下,他對張儀不構成危害。於是張儀也不多說,便走到小道邊石墩上坐下敷藥。

白衣人見張儀走開,回身笑道:「一起來吧。」

騎尉、墨衣本來擔心張儀被遊俠劫走,此時見此人並無幫手,張儀也泰然自若,自然便要先全力解決這個遊俠。墨衣低聲道:「將軍掠陣,我來。」騎尉點點頭:「小心為是,此人大是蹊蹺。」墨衣冷笑一聲,徑自走到白衣人對面丈許:「遊俠請了。」白衣人見墨衣巋然不動,笑道:「讓先麼?好!」一個「好」字出口,竹杖啪啦脫手,但見森森光芒裹著「嗡——」的金鐵震音,一柄超長的異形彎劍已經凌空罩住了墨衣頭頂!墨衣大驚,一個貼地大滑步,堪堪躲開,森森光芒又如影隨形般從身後刺到,大是凌厲。慌忙之中,墨衣一個側滾,方得脫出劍鋒之外,額頭卻已經是冷汗淋漓。見白衣人沒有追擊,墨衣氣哼哼問道:「閣下使何兵器?尚望見告。」「此兵天下無人識得,只讓你見識一番便了。」說罷,白衣人順手一掠,一道森森寒光竟從身邊一棵合抱粗的樹身掠出,沒有任何聲息,松樹也絲毫未動。白衣人悠然一笑:「請二位觀賞了。」墨衣與騎尉疑惑的走到樹前,藉著明亮的山月,分明可見大樹腰身有一道極細的縫隙!「你是說,方才攔腰切斷了這棵大樹?」騎尉驚訝的拍打著樹身。

「將軍力大,一推便知,何用多說?」白衣人顯然不屑與之爭辯。

騎尉一個馬步扎穩,雙手按住樹身,猛然一推,縫隙之上的樹身竟驟然向外滑出,樹幹喀啦啦向裡壓來,如同疾步之人腳下打滑摔了個仰面朝天一般。騎尉、墨衣飛縱閃開,待大樹倒下,上前檢視,留下的三尺樹身竟平滑如鏡,兀自滲出一片細密油亮的樹脂!墨衣二話不說,拉起騎尉便走。

白衣人卻拱手笑道:「請轉告趙雍,敢對先生非禮用強,墨孟不會旁觀。」墨衣驟然回身:「你?是墨家孟勝大師?」

「既知我師之名,便知天道不會泯滅。」

墨衣似乎還想問什麼,卻終於忍住沒說,拉著騎尉回身走了。

白衣人向張儀走過來:「敢問先生劍傷如何?」張儀笑道:「他沒想狠刺,不妨事,多謝義士好藥了。」白衣人長出了一口氣:「涑水河谷看似荒僻,實則大險之地,先生守喪已過三年,該當換一個地方住了。」「這卻奇了。」張儀揶揄道:「義士怎知我守喪三年已滿?難道也是遊俠職分麼?」白衣人笑道:「看這光潔的陵園小徑,看這草色變黑的茅屋,還有山林中踩出的毛道,只怕還不止三年呢。」張儀從石墩上站了起來:「有眼力,只是我還不想到別處去。」白衣人笑道:「我只是提醒,此乃先生之事,該當自己決斷,在下告辭。」「且慢。」張儀目光一閃:「看義士年青不凡,卻為何要冒遊俠之名?」白衣人一怔:「先生如何知我不是遊俠?」張儀道:「戰國遊俠,皆隱都城謀大事,不動則已,動則一舉成名,可有跑到荒僻山地,長做夜遊神者?」

白衣人驚訝了:「何言長做?在下是夜來路過而已。」

張儀大笑:「義士漏嘴了,若是匆匆過客,何以連四面山林踩踏的毛道都忒般清楚?若非旬日,轉不完這涑水河谷。」白衣人沉默有頃,鄭重拱手:「先生所言不差,在下本非遊俠,只是見情勢緊急,臨機冒名罷了。」「冒名也罷,又何須為墨家樹敵?」

白衣人臉上掠過一抹狡黠而又頑皮的笑:「先生窮追猛打,只好實言相告:在下本是宋國藥商,圖謀在涑水河谷獵取虎骨,已在此地盤桓多日。今夜進山查勘虎蹤,不意遇見有人對先生用強,是以出手,唐突處尚望先生鑑諒。」「既是藥商,如何知曉他們是趙國太子指派的武士?」

白衣人笑了:「先生果然周密機變,然這回卻是錯了。那是在下在大樹上聽到的,至於趙國太子之名,天下誰人不知,況我等遊走四方的商旅之人?再說了,在下也不想暴露商家面目,只好將義舉讓名於墨家。否則,日後如何到邯鄲經商?」至此,張儀完全釋疑,拱手道:「張儀稟性,心不見疑,義士鑑諒了。」白衣人嘟噥道:「這人當真難纏,做了好事,好象人家還欠他似的,審個沒完。」張儀哈哈大笑:「義士真可人也!走,到茅屋……啊,偏是沒有酒也。」「先生有趣,想說痛飲,卻沒有酒!」

「兄弟莫介意,無酒有茶,涼茶如何?」

「先生大哥的茶,一準好喝!」

「先生大哥?」張儀不禁又是大笑:「大哥就大哥,先生就先生,選哪個?」「大哥!」白衣人笑著拍掌。

「好兄弟!」張儀拍拍白衣人肩膀,慨然一嘆:「風清月朗,萍水相逢,也是美事一樁呢,真想痛飲一番也。」「大哥稍等。」白衣人話音落點,身影已在林木之中,片刻之間竟又飛步而回,舉著一個大皮囊笑道:「上好趙酒!如何?」「好!月下痛飲,快哉快哉!」

「不問個明白麼?」

「日後問吧,走,茅屋去。」

「大哥差矣。穀風習習,山月朗朗,就這裡好!也省你燈油啊。我去拿陶碗。」說罷輕步飄飄,轉眼便從張儀的小茅屋中拿來了兩隻大陶碗擺在大石墩上,解開皮囊細繩,便咕咚咚倒下,一股凜冽的酒香頓時飄溢開來。「當真好酒也!」張儀聳聳鼻頭,久違的酒香使他陶醉了:「來,兄弟,先乾了這碗!」「哎哎哎,且慢,總得兩句說辭嘛,就這麼幹幹?」白衣人急迫嘟噥,竟有些臉紅。張儀大笑一陣:「兄弟可人,大哥喜歡!為上天賜我一個好兄弟,幹了!」「上天賜我一個好大哥……幹!」白衣人驟然一碰張儀陶碗,汩汩飲盡。仔細品聞酒香,張儀卻兀自感慨:「酒啊酒,闊別三載,爾與我兄弟同來,天意也!」說罷猛然舉碗,竟是長鯨飲川般一氣吞下,丟下酒碗,長長的喘息了一聲。

「大哥三年禁酒,當三碗破禁,再來!」白衣人說著又咕咚咚斟了一碗。張儀自覺痛快,連飲三碗,方恍然笑道:「呵,你為何不飲了?」

「小弟自來不善飲,尋常只是驅寒略飲一些。今夜不同,大哥三碗,小弟陪一,如何?」「好。」張儀笑道:「不善飲無須勉強,我有個學兄也不善飲,依然是天下英雄。」「大哥的學兄是天下英雄,那大哥也是天下英雄了。」

「可是未必。蘇秦能成功,張儀未必能成功。」

「哎呀!大哥學兄是蘇秦麼?那真是個英雄呢,如今走遍山東六國,蘇秦幾乎是婦孺皆知了。大哥去找蘇秦,不也大是風光了?」張儀猛然飲乾一碗,目光炯炯的盯著白衣人,一臉肅然:「此話要在飲酒之前,你我就不是兄弟了。大丈夫生當自立,如何圖他人庇護?」「啪!」白衣人打了自己一個耳光,打拱笑道:「大哥志節高遠,小弟原是生意人無心之言,大哥寬恕才是呢。」張儀也笑了:「兄弟也是商旅義士,原是我計較太甚,不說了,幹!」又大飲一碗。白衣人也陪著飲了一碗,又為張儀斟滿酒碗,輕輕嘆息了一聲:「大哥要終老山林麼?」張儀默然良久,喟然一嘆:「天下之大,唯一處我從未涉足,可目下卻偏偏想去那裡。」「楚國偏遠,是那裡麼?」

「不,是秦國。」

「啊……」白衣人輕輕的驚叫了一聲,又連忙大袖掩面。

「兄弟害怕秦國?」

「有一點兒,大父當年在秦國經商,被秦獻公殺了。」

張儀嘆息道:「此一時,彼一時。秦國自孝公商君變法,已經是法度森嚴的大國了。儘管我沒去過秦國,也曾鄙視秦國,但目下,我已經對秦國有了另一番見識。只是不知秦國有無求賢之心?須知蘇秦、犀首都不被重用而離開了秦國,商君死後,秦人似乎喪失了秦孝公之胸襟,又在排斥山東士子了。」

白衣人聽得眼睛一眨不眨,釋然笑道:「大哥毋憂,小弟的一車虎骨正要運往咸陽。大哥不妨與小弟先去咸陽看看,合則留,不合則去嘛。」張儀大笑:「好!便是這般主意。」

「大哥痛快!那就三日後啟程如何?」

「也好。就三日後吧。」

這時明月淡隱,山後已經顯出魚肚白色,松林間已經降下白茫茫霜霧。兩人對飲了最後一碗趙酒,白衣人就消失在霜霧迷離的河谷裡。張儀看著那細長的白色身影漸漸隱沒,自覺胸中發熱,不禁長嘯一聲,左手拔出吳鉤力劈,一段枯樹竟喀啦裂開!霜霧消散,紅彤彤的太陽爬到山頂時,緋雲送飯來了。張儀將昨晚的事大約說了一遍,緋雲驚訝地直乍舌:「吔,昨夜那公子住的老屋一直沒聲氣,我悄悄從窗下過了兩趟,聽出屋裡根本就沒有人。你說,這公子是不是那公子?」張儀沉吟道:「有可能是。然不管此人身份如何,卻絕非邪惡之徒。不要說穿,借他之力,我們先到秦國再說。」

緋雲點點頭:「那好,我趕緊回去收拾打理一下。吔,張老爹怎麼辦?」「老錢金幣還有多少?請老人家到安邑買所房子安度晚年吧。」

「只有二百錢、三個金幣了。」

張儀大手一揮:「全給老人家。」

「老屋呢?」

「燒了。」張儀咬牙吐出兩個字。

「不燒!」緋雲紅著臉喊了一聲:「我來處置,不用你管。」站起來便匆匆走了。想了想,張儀終於沒有喊回緋雲,任她去了。他知道,緋雲從五六歲的孤兒被母親領回,就一直在老屋與母親共渡艱辛共嘗甘苦。鎩羽回鄉,又是緋雲與張老爹苦苦撐持,才保他守陵再造。緋雲與張老爹對張莊老屋的依戀,比四海為家的自己要強烈得多……罷了罷了,還是讓他們處置吧,何須一定要擺出一副名士破釜沉舟的做派?

心定了,張儀便開始整理自己的隨身之物。衣物不用他操心,他也弄不清自己的衣裳有幾件。需要他自己動手的,是兩架書簡,還有自己三年來撰寫並謄刻就緒的一堆策論札記。那些札記是自己的心血結晶,也是自己痛徹反省的記錄,更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他將必須攜帶的書簡裝進了一隻大木箱,那些札記,則特意用母親留給他的那隻鐵箱裝了,而且將那支小小的銅鑰匙系在了脖頸貼身處。突然,張儀心中一動,又將兩隻箱子搬到母親墓旁的一個小石洞裡,又用茅草苫蓋妥當,一宗宗做完,天也便黑了下來。奇怪,緋雲如何沒有上山送飯?出事了麼?心思一閃,張儀摘下吳鉤,便大步出了茅屋。將及南面山口,突聞河谷中一陣隆隆沉雷!仔細一聽,張儀立即辨出這是馬隊疾馳,而且是越來越近。張儀機警異常,看看四周,便快捷的爬上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片刻之間,馬蹄聲止息,一片清晰沉重的腳步聲進了北面的山口。時當明月初升,依稀可見一隊甲士開進了松林,散成了扇形,將茅屋圍了起來。一個帶劍軍吏高聲命令:「守住道口,不許任何人進來。荊燕將軍,點起火把,隨我去見先生。」說著便見一支火把點起,兩個身影走進了茅屋。片刻之後,兩個身影又走了出來,軍吏道:「先生顯然走了,我等也只好回去覆命了。」那個舉著火把的荊燕答道:「該不是趙國將先生請走了吧?我卻如何向武信君交令?」軍吏笑得很響:「老話真沒錯:燕人長疑趙!如今兩國結盟了,我若搗鬼,太子如何對武信君說話?」火把荊燕嘆息一聲:「咳!也是天數,張儀沒貴命,武信君好心也沒用呢。」軍吏笑道:「將軍若不放心,可帶十騎留下,繼續訪查。」荊燕道:「可武信君安危要緊,我卻如何放心得下?」「既然如此,也不用費心了,有一信放著,先生會看到的。回撤!」

士們收攏成一隊,又出了北山口,片刻間便聞馬蹄隆隆遠去了。

張儀見馬隊遠去,便下了大樹,走進茅屋點起風燈,發現石板書案上赫然一個扁薄的銅匣!看來,這就是他們方才說的信了。張儀拿起銅匣端詳,一摁中央銅鈕,銅匣便無聲的彈了開來。匣中紅錦鋪底,一個火漆封口的羊皮紙袋正在中間。吳鉤尖端輕輕一挑,羊皮紙袋便嘶的開了一個口,一頁羊皮紙「唰」的掉了出來,張儀拿起一看,極為熟悉的字跡立即撲進了眼簾:

張兄如面:

合縱有望,其勢已成。我已向樗裡疾薦兄入秦,望兄與時俱進,破我合縱。兄做對手,蘇秦當更惕厲奮發,再創長策。破我即助我,此之謂也。時勢詭譎,安邑不安,望兄作速入秦,大振雄風。

蘇秦大梁秋日。

「好!」一眼瞄過,張儀已是血脈賁張。蘇秦已經在戰場上向他招手了,張儀豈能拖泥帶水?蘇秦如此襟懷氣度,張儀自當全力施展,使天下大浪淘沙!看來,入秦已是事不宜遲了。蘇秦既然已經向秦國上大夫薦舉了自己,便說明秦國已經知道了自己……且慢!一個念頭突然生出:秦國既然知道了自己,為何卻沒有動靜?是秦國君臣遲鈍麼?抑或另有隱情?既然說不清楚,最好還是不要冒失,要沉住氣,做成大事不在三五天之間。一番權衡掂量,張儀已經冷靜下來:入秦是肯定的,只是不能貿然,這是最後一條路,不走則已,走則務必成功,如何能在撲朔迷離之時貪圖一時痛快?蘇秦說「時勢詭譎,安邑不安」,究是何意?對了,蘇秦肯定發現了「有人」對自己心懷叵測,提醒自己早日離開這裡!這「人」是誰?目下看來,似乎是趙國。可是,就必然沒有秦國麼?古往今來,國君求賢而佞臣殺賢的事數不勝數,若果樗裡疾是個小人,擔心自己入秦威脅到他的權力,難保不私下「控制」自己,情勢沒有完全明朗之前,就無法排除這種可能。思忖一番,張儀覺得自己還是按照原來謀劃行事較為穩妥——白身入秦,看清再說。一陣匆匆腳步聲,緋雲送飯來了。張儀心中興奮雜亂,也確實餓了,便狼吞虎嚥起來,及至吃完,卻見緋雲直抹眼淚,不禁驚訝:「緋雲,怎麼了?說呀!」

緋雲帶著哭聲道:「張老爹不要錢,也不離開老屋……我看,老人家有死心吔……」張儀二話沒說,拉起緋雲便走。老人是張家的「三朝」管家了,從遷出安邑開始,張家上下便呼老人為「張老爹」。四十多年來,張氏家族的風雨滄桑就是老人的興衰榮辱,老人對張氏家族的忠誠、功勳幾乎是任何人都不能比擬的。如今,老人家絕望了麼?陵園離老屋只是山上山下之隔。張儀大步匆匆,片刻便到了老屋門前。三年未下山,他發現張莊已經比當初有了些鬚生氣,門前已經重新栽上了一片小樹林,茅草小門樓也變成了青磚門房。他顧不上細看,推開門進得庭院便高聲道:「老爹,我回來了。」見無人應聲,緋雲輕輕推開了堂屋大門,驟然之間,緋雲卻是哭叫起來:「老爹,何苦來呀——!」張儀急忙進屋,竟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張老爹跪在張儀母親的靈位前,鮮血流淌,腹部已經大開,雙手竟依然緊緊握著插在腹中的短劍!「老爹……」張儀驟然哽咽,撲地跪倒,抱住了張老爹。

老人艱難的睜開了眼睛:「公子……莫忘,故土……」便軟軟的倒在了張儀懷裡。「老爹,安心走吧……」張儀淚如雨下,將老人的眼皮輕輕抹下:「緋雲,給老爹穿上最好的衣裳,安葬陵園……」天將拂曉,霜霧迷朦,一輛靈車緩慢的駛上了通往張氏陵園的山道。太陽初升的時分,一座新墳堆起在張儀母親的大墓旁。「張兄吔,主僕同葬,自來未聞,你不怕天下嘲笑麼?」

「忠節無貴賤,大義在我心。他人嘲笑?鳥!」張儀憤憤然罵了一句。

緋雲忍不住笑了,笑臉上卻掛著兩行晶瑩的淚珠兒。

「大哥!讓小弟好找。」隨著話音,那個英秀的白衣藥商飄然而來,走到近前卻覺得氣氛不對,稍做打量便已經明白,立即走到那座新墳前肅然一躬:「老爹啊,多日蒙你關照,不想你卻溘然去了……老爹走好,晚輩年年來涑水,定會為你老人家掃墓祭奠的。」說罷竟長身拜倒,肅然三叩。

張儀不禁唏噓:「兄弟啊,罷了。」緋雲走過去,抹著眼淚扶起了白衣後生。「大哥,」白衣後生道:「這涑水河谷已成多事之地,我等不妨今日便走如何?」張儀默然片刻,看看緋雲,緋雲道:「給我兩個時辰,但憑張兄便了。」張儀點點頭道,「好,我們午後便走。」白衣後生笑道:「大哥尚不知我的名姓,實在慚愧。我叫應華,宋國應氏後裔。日後就叫我華弟吧。小妹,你可該叫我大哥呢。」緋雲笑道:「吔,宋國應氏,那可是天下大商家了,難怪神秘兮兮呢。」應華咯咯笑道:「不就悄悄打老虎麼?小妹竟是為我操心了。」

「你們倆呀,針尖兒對麥芒。」張儀笑道:「別聒噪了,分頭準備吧。華弟,我聽你吩咐便是。」「大哥明斷。」應華笑道:「一路行止,都聽我的,保你無事。」

秋日西沉,晚霞染紅了滿山松林的時分,一隊商旅車輛駛出了涑水河谷。上得官道,車隊便轔轔疾行,沿著大河北岸竟是直向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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