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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縱橫初局 第三節 門客大盜開齊國僵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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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的臨淄,卻是一片悠悠然的昇平氣象。

齊國地處大海之濱,不在中原腹心,很少受到根本性威脅。齊國所接壤的三個大鄰國——燕國、魏國、楚國,也極少挑釁齊國。除了真切的感到威脅,齊國曆來不願意主動攪進中原的混戰圈子。只要戰火不燒到自家國門,齊國朝野就盡情的享受著「遠在天盡頭」的富庶風華。齊威王時期不得已救趙救韓,兩次大勝魏國,奠定了東方強國地位,但卻依然固守著齊國的這個老傳統。蘇秦進入臨淄街市,行過魚市、鹽市、鐵市、農市、百物市,又行過官署國人街與稷下學宮大道,但見熙熙攘攘一片昇平,平靜奢靡的氣息撲面而來,絲毫沒有國難臨頭的危機緊張氣象。恍然之間,蘇秦似乎看到了昔日的安邑與大梁。

國人若此,孟嘗君又當如何?難道他也淡漠了六國合縱麼?

孟嘗君卻是大大的忙碌:前些日剛剛搬進修建好的新府邸,原來的府邸便改成了門客院。此刻,孟嘗君正與馮驩幾個舍人,忙著商議分配門客的居所衣食的等差。封君之後,孟嘗君名聲大振門客驟增,已經到了三千餘人!

這些門客大體分為三類:一是列國求仕無門的布衣之士,一是流動天下的遊俠劍士,一是各種各樣的逃匿罪犯,其中大多數是復仇殺人而逃亡者。就個人說來,這些人大都是各個階層游離出來的能者,身懷一技之長,生性桀驁不馴,將名望與尊嚴看得比生命還重要,但有待遇不周或自感委屈,輕則揚長而去,重則公然訴求攪鬧,絕沒有息事寧人一說。偏是孟嘗君豪俠義氣,不吝錢財,又精明機警長於斡旋,竟揮灑自如的使這些昂昂豪徒人人以為孟嘗君只對自己最好。每次接納門客,孟嘗君都要親自接見,一則撫慰激勵,二則詢問其家人親戚恩人仇人的居處下落。所有這些問答,都被屏風後的書吏記載下來。過後,門客的家人、恩人、親戚便會接到一筆安家錢財,門客的仇人也會遭到各式各色的報應。

一次,孟嘗君設夜宴為一個新門客接風。席間,僕人不小心將廳中大燈撞翻,頓時一片漆黑。對這種無心錯失,孟嘗君歷來寬厚,燈滅了倒是一陣大笑:「黑食白食皆是吃,來!再幹了!」新門客卻大起疑心,以為席間賓客酒菜有別,不想讓人看見,故意黑燈,於是憤然起身摔碎酒碗,一聲「告辭」,便抬腳就走!

「義士且慢。」孟嘗君站了起來,在重新點亮的煌煌燈光下,笑吟吟端著自己的食盤走了過來:「義士啊,換換如何了?」說著便端起了新門客的食盤。新門客回身,見孟嘗君的銅盤中也是一盆魚羊燉,不禁大是羞慚,深深一躬慨然高聲道:「吾以小人之心猜度君子,汙人名聲,有虧士道,當還公子一個公平!」說完便肅然坐下,拔劍猛然刺入腹中,竟是大睜著雙眼,端端正正的坐著死了!

從此,孟嘗君「客無所擇皆善待」的名聲傳遍天下,列國遊士竟紛紛來投。雖則如此,門客畢竟還是有別的。大爭之世,養士本來就是為了實力較量,若才能大小一體待之,如何能以功過賞罰激勵才能之士?但這樣一來,數千人的衣食住行,就成了一個需要逐一考功的細緻事務。幾十個門客舍人(頭領)排定之後,孟嘗君便得核查詢問一遍,饒是如此,也還有難以預料的突發攪鬧。尤其是有了兩座府邸後,門客的居所顯著變化,需要孟嘗君親自處置定奪的事務便更多,竟是忙得不亦樂乎。

「稟報孟嘗君:六國丞相蘇秦到。」家老疾步匆匆的走了進來。

「啊?到了哪裡?」孟嘗君大是驚訝。

「馬隊駐紮城外,軺車已到了府門。」

孟嘗君霍然起身,向馮驩說一聲「改日再議」,便匆匆出門去了。

蘇秦本可徑直進門,無須通報,但他卻按部就班的下車,讓家老去通報,自己便在府門外悠然的踱著步子,欣賞這極有氣派的六開間門樓。未及片刻,便見孟嘗君大步匆匆出門,竟連玉冠也沒戴,紅衫散發,一派灑脫,老遠便拱手大笑:「武信君別來無恙乎?」

「天遠海闊,新樓高臥,孟嘗君當真瀟灑了!」

「武信君罵我了不是?咳,也該罵!」孟嘗君一陣大笑端詳:「滿面風塵煙火色,武信君倒是當真受苦了,走!」便拉起蘇秦的手一路笑著進了門廳。

少不了海鮮珍奇的接風宴席,在慷慨激昂的高談闊論與花樣翻新的頻頻勸酒中,蘇秦也有了三分酒意。這就是孟嘗君:不管你與他有多少嫌隙恩怨,一旦坐到一起,你都會如沐春風,如對明月,覺得天下一切事情都好商量,於是便放開海量飲酒,敞開胸襟說話,所有的怨氣竟都隨著坦誠的快樂悄悄的消融了。等到孟嘗君吩咐撤去酒席屏退左右,開始煮茶敘談的時候,蘇秦對孟嘗君的一絲不快已經煙消雲散了。

「武信君,田文問心有愧也。」孟嘗君拍案嘆息著:「合縱大典歸來,新王竟是對聯軍大事不置可否。田文幾次請見,王顧左右而言他,硬是轉不過話題。緊接著便是啟耕大典、學宮春典、官市解凍等等,凡冠冕堂皇的事兒都派我去,就是不與我說合縱聯軍。月前,又逢搬遷府邸,雜亂無章,無暇他顧,合縱聯軍竟是一無進展。你說,田文奉先王遺詔,受六國丞相之命,身為合縱專使,卻是一籌莫展……」說著便「咚!」的一拳砸在案上。

蘇秦呵呵笑道:「何須如此自責?孟嘗君,你只要做好一件事,便是補天了。」

「武信君但說,田文萬死不辭!」

「儘快讓我見到齊王。」

「就這件事兒?」

「就這件事兒。」

孟嘗君哈哈大笑:「武信君哪武信君,你也忒小瞧田文了。莫說今日,便是當初見先王,不也沒費力氣?這算得補天之事?傳揚出去,豈不貽笑大方?」

蘇秦帶著三分醉意搖搖手:「那就試試你的通天手眼了。」

孟嘗君竟是又氣又笑:「這有何難?用得著通天手眼?你就想好說辭吧,明日午後進宮便是。」說話間便站了起來,繞著蘇秦踱步:「你不說,我替你給田文下令:田文,你要據理力爭,拿到兵符印信,半月內將五萬兵馬帶到虎牢關……咦——武信君,你這是何意啊?」

扯著粗重的呼嚕,蘇秦已經倒在地氈上,睡著了。

孟嘗君大笑,立即吩咐侍女將蘇秦扶到寢室休憩。安頓好蘇秦,孟嘗君依然是精神奕奕毫無倦色,一番思忖便吩咐備車進宮。他要和蘇秦開一個小小玩笑,讓他天亮便見齊王,懵懵懂懂的說辭不利落,而後再讓他多見幾次,看他還認為這是大事麼?孟嘗君原是豁達豪俠,與門客們也時有善意戲弄之舉,越想越覺得此計大妙,想到蘇秦在王殿懵懂黏糊而又驚詫的樣子,不禁便在車中大笑起來。

午夜的宮門空曠冷清,孟嘗君的高車特別顯赫。宮門司馬原是孟嘗君的一個門客,因其劍術搏擊出類拔萃,且通得些須文墨,孟嘗君便薦舉給齊威王做了侍衛。此人忠於職守,唯王命是從,齊宣王即位便將他拔為宮門司馬。見孟嘗君緇車到來,宮門司馬匆匆迎上,拱手低聲道:「主君何夤夜前來?」「我有急務,要面見齊王。」

「哎呀,」宮門司馬滿面通紅道:「王有嚴命,三日內不見任何大臣。」

「如何?」孟嘗君大急:「三日不見,究竟為何?」

「在下如何得知?」宮門司馬一臉沮喪。

孟嘗君愣怔片刻,情知劍士門客都是「義」字當先一腔熱血,稍有為難便定然是沒有退路,若開口請他疏通,無異於逼他當場自殺。堂堂孟嘗君,用一條將軍人命換得蘇秦面見齊王,還有何面目在天下週旋?想想笑道:「王命便是王命,與你無關,你告我齊王明日的行蹤便了,我來設法。」

「齊王嚴命:我等護衛軍士,不得步入二進之內,更嚴禁與內侍宮女接觸。」

孟嘗君搖搖手製止了宮門司馬。他知道,宮門將領並不是國君的貼身衛士,尋常時日也只能從內侍宮女的口中得知國君行蹤,這條路一斷,再要他探聽,便是大犯忌諱的事了。稍有不慎,便又是一條人命!心中如此想,嘴裡還不能說,孟嘗君便道:「沒事兒,三日後也不遲,我這便走了。」宮門司馬一臉愧疚深深一躬,卻紅著臉說不出話來。

孟嘗君卻猛然回身笑道:「哎,三日後還要你幫忙呢。」

「嗨!」宮門司馬頓時精神抖擻如釋重負。

緇車轔轔碾過長街,孟嘗君第一次茫然無計了。赫赫孟嘗君竟見不上齊王,有這種咄咄怪事麼?看來,這個堂兄新王是有意不見他無疑了,有意不見,便是有意搪塞六國合縱,豈有他哉?六國丞相蘇秦來解這個筘兒,齊國合縱專使孟嘗君,竟連面君程式都啟動不了,顏面何存?這時,他才對蘇秦方才的話體察出意味來了。想想頗覺奇怪:蘇秦事先探聽清楚了臨淄內幕麼?不象。蘇秦做事極是方正,不可能也沒有時間秘密探聽臨淄王宮的內情。看來,蘇秦對齊王的心思是揣摩透了,至少比他這個齊國重臣要清楚得多。一番嘆息,孟嘗君雄心陡起,腳下猛然一跺,那輛駟馬緇車便在空曠的長街飛馳起來,隆隆轔轔聲勢驚人!

生就的好強好勝,越是常人不能做到的事,孟嘗君便越是來勁。

記得母親說過:他是五月初五生的,能活下來便是個奇蹟。按照陰陽家的說法:五月子敗家,不利父母。當初,太醫號準了母親生子日期後,父親田嬰便憂心忡忡,思前想後終於咬著牙對母親說:「不要了!不要生這個兒子了。」可母親身為小妾,卻將兒子看成了生命,當時雖然沒說話,實際上已經打定主意要生這個兒子!於是,母親便與忠實的女僕在臨淄郊野找了個農家住下,將兒子生了下來,寄養在農夫家中。

後來,母親便時不時偷偷去探望兒子。五年後,母親秘密託人,將兒子送進了稷下學宮讀書。十歲時,孟嘗君已經長成了一個談吐不凡的英俊少年。有一次,母親鼓起了最大勇氣,將兒子帶到了田嬰面前。田嬰一見,很是喜歡這個英氣勃勃的少年,問可是母親的孃家族侄?母親低聲回答:「不。他是你十年前的兒子,取名田文。」父親驚愕憤怒:「當日命你不要生,如何竟敢擅自生了?!」母親嚇得瑟瑟發抖:「君若不取,妾身與兒子遠走便是了。」少年田文卻昂昂擋在母親身前,向父親一躬:「君為王族名士,能否見告,何以不要五月子?」田嬰氣呼呼道:「五月子,長大後不利父母,男害父,女害母!」田文高聲道:「人生受命於天?還是受命於家?」父親一聽,愣怔著不說話了。田文昂昂然高聲道:「我若受命於天,你又有何憂?我若受命於家,則必當光大門戶,無人能止!」父親驚愕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罷了罷了,你,就留下吧。」

迴歸王族公子的身份後,田文在家族中還是被視為「庶出五月子」,處處受氣,母親也是鬱鬱寡歡。少年田文憋悶極了,心中一百個不服氣,下決心要顯示學問,改變母子處境。一日,四十個兒子濟濟一堂,由父親考校學業。例行問答完畢,父親說:「周旋列國,辯才當先,誰若能問得住我,誰便是田門英才。」錦繡華貴的大小哥哥們爭先恐後的發問,竟是一個也沒有難住父親。父親長嘆一聲:「看來,田門到此為止矣!」

此時,田文霍然起身,高聲發問:「子之子為何?」

「為孫。」父親悠然笑了,兄弟們也鬨堂大笑——如此問話,太淺薄了!

「孫之孫為何?」田文卻是繃得緊緊的。

「玄孫。」

「玄孫之孫為何?」

父親愣住了,搖搖頭:「不知道了,你等誰個知道啊?」廳中一片搖頭,卻是沒有人再笑了。父親回頭問:「文兒,你自己知道麼?」

田文高聲答道:「玄孫之孫為來孫,來孫之孫為昆孫,昆孫之孫為仍孫,仍孫之孫為雲孫,雲孫之後,以代計之。此謂人倫梯次也。」

舉廳驚愕,田文一舉在家族中成名!父親對他開始另眼相看了。有次父親問他:「子以為田氏有何缺失?」田文肅然答道:「古云:將門必有將,相門必有相。田氏富豪敵國,門下卻無一賢,誠非大患乎?」父親睜大雙眼看著他,當真是驚訝了。第二天,父親便命田文為掌家公子,主接待賓客招賢納士。幾年之間,田文的豪俠睿智與特立獨行的做派,便使諸多名士賓客深為欽佩,田氏敬賢的名聲大起,田嬰家族倏忽成為齊國舉足輕重的勢力。列國諸侯但凡出使齊國,都指名道姓的要求田文做會談特使,末了,竟紛紛請求齊威王與田嬰將田文立為世子。正是在這種聲望下,田文終於成為田嬰家族的嫡系棟樑。

孟嘗君沒有失敗過,更沒有在邦交賓客的周旋中失敗過。更何況,這次六國合縱是他功業名望的根基,如何能敗在一個最不起眼的環節上?

回到府中,孟嘗君立即急召門客舍人議事。片刻之間,二十多個舍人聚齊,孟嘗君將事情一說,眾人竟是一片默然。孟嘗君從來不公然指責門客,只是陰沉著臉不停的兜圈子踱步,舍人們你看我我看你,竟大是難堪。誰都知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如今孟嘗君要在這些奇能異士中找一條出路,眾人卻是無計可施,安得不如坐針氈?

良久,馮驩道:「主君,我看可讓蒼鐵一試。」

「如何試法?」

馮驩囁嚅道:「只是,主君要失去一件寶物了。」

孟嘗君冷冷一笑:「何物是寶?你倒是好清楚。」

馮驩知道仗義疏財的孟嘗君真是生氣了,便連忙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舍人們竟是紛紛點頭稱是。孟嘗君思忖一番也覺可行,不禁笑道:「好!我這便去見蒼鐵,其餘接應事宜,馮驩調遣便了。」舍人們散去,孟嘗君便向門客院的車騎部來了。

蒼鐵,出身赫赫大盜,可是門客中一個獨一無二的人物。此「盜」,卻非竊賊或尋常搶劫者,而是反抗官府的奴隸叛逆軍。春秋戰國之世,盜軍蔓延最廣泛的,是奴隸制解體最緩慢的楚國。在楚國盜軍中,勢力最大戰鬥力最強的,是「盜蹠軍」。蹠率領的盜軍,全部是官府罰做苦役的奴隸,臉上烙著永遠的印記,走到那裡都是永遠的罪犯。逃亡造反後,他們或在楚齊吳越魏幾個大國,或在十多個小國的邊界山地,或在茫茫大湖中流竄,以各種形式襲擊官府,竟是防無可防剿無可剿,一時震動天下!後來,在各國官軍的圍追堵截下,蹠終是戰死了。但是,蹠的盜軍並沒有銷聲匿跡,而是散成了幾股逃進了高山密林。其中一股近千人的盜軍,竟從楚國北部山地偷越過秦國大散嶺,向北流竄到了陰山草原。

十餘年後,中原大勢漸漸穩定,奴隸制也土崩瓦解了。這股流竄草原的楚國盜軍,在爭奪水草的拼打中只剩下了三百多人,也都到了四十多歲,竟是日益的思念故土。最後,頭領拍板決斷:回中原!經過一年多的仔細打探,他們選擇了齊國薛邑作為落腳之地。這薛邑,便是田嬰家族的封地,與楚國風習相近。當時的田文雖然還未封君,但已掌家多年。他聽說封邑來了一群流民,也沒在意,便下令劃出一大片山林讓他們定居。畢竟,在人口稀缺的戰國,沒有人會拒絕流民逃入自己的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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