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孟嘗君率領門客騎士到這片山林去狩獵。剛到山口,便聽得山林中一片響遏行雲的嘶鳴!門客中有一人原是馬賊,斷定這是漠北野馬特有的嘶鳴。孟嘗君大覺奇怪,便當即遴選了十名騎術劍術俱佳的門客,隨他進山檢視。進得山谷草地,眼前的景象竟使所有人感到震驚:四匹雄駿的火紅馬駕著一輛龐大的鐵車,在兩山之間來回飛馳!鐵車上的馭手長髮飛舞黝黑精瘦,身包一張斑斕虎皮,彷彿一段生鐵釘在車轅,手抖四根馬韁,口中不時吹出各種呼哨。每到山根,駟馬便一齊嘶鳴、一齊急劇轉彎,聲震山嶽間竟是比四個人一起反身跑還來得整齊利落!那風馳電掣的車速,任誰也聞所未聞,那幾乎貼著草地飛起來的氣勢,任誰也大為嚮往。孟嘗君情不自禁的高喊:「壯哉猛士——!造父重生——!」隨著山鳴谷應的喊聲,駟馬鐵車驟然回頭衝來,又在閃電般的衝擊中,驟然山嶽般釘在了距離孟嘗君五尺開外。但見駟馬人立,鐵輪隆隆,草皮大飛,門客們不約而同的跳開,卻只有孟嘗君紋絲不動的釘在原地。
「閣下有此膽識,可是公子田文?」精鐵漢子在高高的車轅上昂昂拱手。
「正是,閣下高名大姓?」
「在下蒼鐵。」
就這樣,一番快意攀談,一通大肉烈酒,蒼鐵硬是帶著十五條長髮遮著烙印的漢子,做了田文的門客。這蒼鐵,便是漠北盜蹠軍的首領。在陰山漠北流竄的近二十年裡,這十六人為了熟悉馬上生涯,練就了一身降伏野馬的高超本領。蒼鐵本是郢都造車坊的苦役奴隸,悄悄跟一個造車工師學了一手高明的造車術。但更為難得的是,蒼鐵對駕車馴馬有著過人的天賦,在盜蹠軍中是唯一的馬上猛士。進入漠北,蒼鐵為了使殘餘兄弟在匈奴驃騎下生存,非但教習馬術,而且帶領兄弟們馴服了一批野馬。為了在進入中原後站穩腳跟,他們在中山國秘密打造了一輛鐵輪車,用馴化的四匹野馬駕拉,由蒼鐵做馭手,可日行三千里!為此,軍中兄弟都說:蒼鐵就是給周穆王駕車會見西王母的造父。後來,蒼鐵便有了「追造父」這個名號。要將如此車馬與如此人物送出去,孟嘗君確實心疼。更重要的是,還不知道蒼鐵是否願意這樣做?蒼鐵不是尋常門客,孟嘗君絕不想使他有絲毫的為難。一個浴血百戰的英雄,一個九死一生奴隸,任誰都不會輕慢這樣的人物。
半個時辰後,孟嘗君走出了蒼鐵的小院落,回到府中已經是腳下飄浮,倒身榻上便睡了過去。
日上三杆時分,齊宣王田闢疆正在湖邊與一個老人對弈。
極為平庸的棋藝,絲毫不影響齊宣王酷愛黑白子游戲,更不影響他與天下聞名的高手對陣。從做太子時算起,他已經記不清與多少棋道高人切磋過了,奇怪的是,無論切磋多少高手,他的棋藝始終沒有絲毫長進,齊宣王也是絲毫的不放在心上,依舊是每日三局,局後便走進了書房或殿堂。今日對局的老人,是新到稷下學宮的一個陳國棋士。老人布衣白髮,棋風卻是凌厲無匹,眼看殺得黑棋全盤無一片可活,齊宣王竟是每死一片便哈哈大笑一陣,卻沒有星點兒繳棋認輸的意思,依然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橫衝直撞。老人也是怪異,既不生氣,也不懈怠,更無高興,只是石俑一般肅然端坐,一板一眼一刀一槍的應對著,該殺死的絕不退讓,該防守的絕不冒進。齊宣王眼看全盤皆死,大笑拍案:「好棋!再來第二局!活一片我便贏!」
侍女正在收棋,宮外卻突然傳來一陣響遏行雲的蕭蕭嘶鳴!齊宣王眼睛一亮,正待發問,內侍總管一溜碎步跑來:「稟報我王:宮門外有人獻寶!」
齊宣王霍然起身:「是千里馬麼?」
「我王聖明!不是一匹,是四匹,還有千里雲車!」
「宣他進宮……且慢!」齊宣王突然打住,略一思忖道:「領他到宮城東門等候。」
「謹遵王命。」老內侍答應一聲,一溜碎步便消失了。
齊宣王撂下棋士老人,一句話也沒說便匆匆走了。對於圍棋黑白子,田闢疆是愛而無心玩樂而已,但對於良馬名車,田闢疆卻是真正的行家裡手,說愛之入骨也毫不為過。齊國正在最強大的時候,父王也叮囑他不要輕易的將齊國引入戰國糾葛,只要守得住齊國的富庶昇平,與中原列國做長期競爭,齊國便可大成。守定這個宗旨,他便有的是閒暇時間,有的是府庫金錢,有的是無上權力,便能夠將他的喜好淋漓盡致的展現出來。田闢疆不是昏聵君主,他自認玩樂是有度的:每日三局棋,每日一趟馬,其餘時間處置國務;三局棋是無意消閒,一趟馬卻是極為認真的錘鍊騎術車技,黑白子再輸也不打緊,車馬錘鍊卻務求日有長進。一個騎術車技的環節不精熟,田闢疆便絕不罷手。往往是車馬出城時說好的一個時辰完畢,回來時卻已經是掌燈時分了。這幾日為了避開孟嘗君,田闢疆已經多日沒有出城趟馬了,雖覺憋悶異常,卻也是無可奈何,今日有人獻來寶車良馬,聽那響遏行雲的嘶鳴之聲,田闢疆便知絕非虛妄,自然是再也忍不住了。
宮城東門,是個清淨隱秘的偏門,但凡君主秘事都從這裡出入,等閒大臣不會在這裡出現。田闢疆換好一身狩獵甲冑,便飛馬來到東門,剛剛在箭樓女牆站定,便見林間大道中一輛駟馬高車紅雲一般飄了過來,轔轔隆隆聲勢驚人,到得箭樓前三丈處卻嘎然剎車,駟馬一車竟如同釘在地上一般!
「好——!」田闢疆拊掌高聲讚歎。
「稟報我王:獻寶義士到了。」車廂中的老內侍尖聲喊著。
「草民鐵蒼,參見齊王——!」車轅上一個精鐵般的漢子拱手做禮。
田闢疆高聲道:「鐵蒼義士,箭樓下調頭,我來試車!」
「嗨!」精鐵漢子答應一聲,馬韁輕抖,駟馬鐵車轔轔走馬向前,堪堪將近箭樓,便聽譁啷一響,前後伸展三丈餘長的車馬竟在城門洞中驟然轉彎調頭,身後車廂竟正正的對著箭樓!田闢疆興奮的喊了一聲好,大紅斗篷翻卷,竟大鷹一般落到了寬敞的車廂之中!
「大王可要試車?」精鐵漢子立在轅頭卻沒有回身。
「如此良車寶馬,豈能不試?」田闢疆興奮的打量著車身與一色火紅的駿馬:「出城,到郊野我來駕車。」
「嗨!」精鐵漢子腳下輕輕一跺,駟馬鐵車便「譁——!」的一聲飄出了林蔭大道,飄出了臨淄北門,直向大海邊飛去!田闢疆只見兩邊林木飛速倒退,竟是騰雲駕霧一般,饒是行家裡手,他也不禁雙手緊緊握住了鐵柱扶手。片刻之間,車馬便到了荒無人煙的茫茫草地,精鐵漢子喊道:「大王車技如何——?」
「尚可——!」田闢疆已經回過神來,分外興奮。
精鐵漢子又喊道:「先接右手馬韁,對了!再左手馬韁,好——!要輕——!」
齊宣王挺身站在轅頭,手執四根馬韁,第一次感到了駕車竟是如此美妙:四匹駿馬就象一團火焰在茫茫綠草上飄飛,堅實碩大的鐵輪竟是無聲無息,頭上一團白雲竟在片刻間被拋到了身後。更令人妙不可言的是,這車駕來分外輕鬆舒暢,手中馬韁只要持平,幾乎不用任何動作便照直飛馳,與尋常駕車者一連串「得兒家!」的吆喝簡直是天壤之別。那種車,王者不能上手,此車卻是天下神物,天生的便是王車!
「海山——!」精鐵漢子一聲大喊,一聲呼哨,駟馬雲車便穩穩的釘在了白色沙灘外的山岩頂上。放眼望去,茫茫大海波濤連天,洶湧潮水驚濤拍案,白色沙灘伸展成遼遠的弧線,駟馬鐵車恰恰便佇立在森林葦草覆蓋的蒼綠色山頂,海風撲面,濤聲隆隆,白雲悠悠,海燕翻飛,恍如身在荒莽曠遠的天盡頭一般!
田闢疆正在痴痴瞭望,卻聞身後遙遙傳來駿馬嘶鳴與沉雷般的馬蹄聲,其間還夾雜著隱隱狗吠,憑經驗,他便知這是狩獵馬隊在逼近。田闢疆卻有些驚訝,這裡距離臨淄少說也有二百多里,誰能到此狩獵?莫非遼東的狩獵部族遷徙過來了?回頭一望,卻見幾面紅色幡旗分明便是齊軍旗號,不禁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吩咐精鐵漢子圈回車馬候在一座小山頭,要看看究竟何人有此雅興?
眨眼之間,一群四散奔突的野鹿野羊出現在綠色的山原上,紅色大旗也風一樣飄了過來。奇怪,旗上竟然沒有字號!田闢疆不禁有些困惑,心頭又躥出遼東部族的影子。正在猶豫要不要離開,便見一輛戰車飛快駛來,車上一人斗篷如火手執長弓遙遙高喊:「何人車駕在此?莫非天外來客——?」
孟嘗君?如何是他?田闢疆又氣又笑,不想見他,偏又遇他,當真是好沒來由,想飛車走開,卻顯得不倫不類,哪有君主如此逃避臣子的道理?索性不走,他還能在這野荒荒的天盡頭聒噪六國合縱麼?主意一定,田闢疆頓時悠然自得的站定在高車上笑看孟嘗君追逐獵物而來。
隨著一聲「停車!」,隆隆戰車在三四丈外緊急剎住,孟嘗君跳下戰車疾步趨前施禮:「閒暇狩獵,不想卻遇我王,唐突處尚請王兄恕罪。」
齊宣王卻是笑了:「不期而遇,何來唐突?孟嘗君啊,你如何到海邊狩獵?」
「稟報王兄:田文款待貴客,便邀客人海獵,圖個新奇。」
「噢?何方貴客,竟勞動孟嘗君親自出馬?」
「稟報王兄:六國丞相蘇秦。」
「你說何人?」齊宣王驚訝了:「蘇秦來了?在哪裡?」田闢疆精明異常,既然蘇秦撞到了面前,若是失敬,那可是大大的不周,蘇秦畢竟是當今天下舉足輕重的風雲人物,等閒國君想見他還真難呢,過分冷落可是對秦國聲望有損的。
孟嘗君笑著一指遠處的大旗:「那邊,武信君要與我比賽獵獲物,便兩路逐鹿了。」
齊宣王道:「來,上我車,拜會蘇秦。」孟嘗君飛身上車,齊宣王一點頭,駟馬雲車便譁啷啟動,在草地上驟然飛了起來!孟嘗君驚訝大喊:「哎呀!這是甚車?簡直風神一般!」齊宣王哈哈大笑:「駟馬雲車——!你可曾見過——?」孟嘗君搖頭大笑:「哎呀呀,這是天車!如何得見?」話音落點,駟馬雲車已經在狩獵戰車前釘住了。
齊宣王跳下雲車便遙遙拱手:「武信君入齊,田闢疆有失迎候,尚請鑑諒了。」
蘇秦已經下了戰車,也遙遙拱手笑迎:「匆促前來,未及通報,原是蘇秦粗疏了。」
齊宣王一揮手:「孟嘗君,紮起大帳,我等便與武信君海闊天空!」
「好!」孟嘗君一聲令下,一頂牛皮大帳片刻紮好,鋪上毛氈,擺上烈酒乾肉,頓時便是無限風光。齊宣王先豪爽的表示了大海洗塵的敬意,接著便著實將今日得到的駟馬雲車大大誇讚了一番,請蘇秦回程一試雲車。蘇秦與孟嘗君也著意讚歎,帳中竟是一片融融春意,酒過數巡,齊宣王問起蘇秦行蹤,蘇秦便將組建六國聯軍的進展說了一遍,特意細訴了楚懷王的轉變,說到北上入齊便微笑著打住了。
「楚國變回,自然可喜可賀。」齊宣王意味深長的一笑:「然則,秦國還未見分曉,此事仍在變數之中,武信君以為如何?」顯然,楚國的一切齊宣王都是清楚的。
「齊王以為,合縱變數在楚?」
「武信君以為不在楚?」
蘇秦搖頭:「不在楚,在齊。」
齊宣王哈哈大笑:「武信君且說,齊國變在何處了?」
「齊國之變,如同蘇秦的雙眼,常人難以覺察。」
「此話怎講?」
「目力不佳,只看得眼前,十丈之外,便是一片朦朧。」
「武信君,你是說田闢疆目光短淺麼?」
「齊王可曾想過,齊國摧毀了魏國的霸主地位,卻為何依然蝸居海濱?三百年前,姜齊絕無今日田齊之富強國力,為何卻能尊王攘夷,九合諸侯,成為中原文明之擎天大柱?」蘇秦目光炯炯:「此中根本,在於田齊淡漠天下苦難,唯顧一國之富庶昇平,以為長此以往他國自會衰落,齊國自然強大,屆時瓜熟蒂落,齊國便坐擁天下。乍然看去,似乎深謀遠慮,仔細揣摩,卻正是一條亡國之道。」「武信君危言聳聽也。」齊宣王對蘇秦直接洞察抨擊先王確定的秘密國策,覺得老大不快:「即便齊國後發制人,如何便是亡國之道?」
蘇秦卻是一轍到底:「嘗聞齊王飽讀經史,古往今來,可曾有過守株待兔得天下者?諺雲:流水不腐,戶樞不蠹。邦國在激盪錘鍊中強大,國人在安樂奢靡中頹廢,此謂多難興邦,千古不變之道也。秦國曾經四面危機,然則奮發惕厲,一朝竟成天下超強。燕國三百年矜持自好,素來對中原衝突作壁上觀,卻淪落為連中山國都敢於向其挑釁的最弱戰國。痛定思痛,燕文公方決然下水,發起合縱,舉國民心為之大振,若鼎力變法,燕國富強便在眼前。齊國已經是三十年富強,卻不思進取,以垂暮之靜應朝陽之動,沉淪暗夜便在數年之間。此謂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豈有他哉!」
隨著蘇秦坦誠犀利的剖析,齊宣王靜靜的看著蘇秦,一言不發,良久沉默,齊宣王喟然長嘆:「武信君請明示,需要齊國出兵幾多?」
「少則五萬,多則八萬。」
「好!便是八萬。」齊宣王突然一陣大笑:「武信君解惑有功,回臨淄大宴了!」
當晚,齊宣王為蘇秦舉行了盛大宴會,當場下令孟嘗君為齊軍統帥,賜兵符印信。朝臣大是振奮,竟紛紛請戰。齊宣王大為興奮,當即拍案,准許二十多名王族子弟隨軍磨練。一時間,大殿宴會竟變成了生機勃勃的議政堂,連預備好的歌舞也沒有人關心了。
次日,孟嘗君便立即派出飛騎調集兵馬。三日後,齊國的八萬大軍便在臨淄郊野集中完畢。蘇秦憂慮楚國反覆,便立即向齊宣王辭行,與孟嘗君率領八萬大軍浩浩蕩蕩的向虎牢關總帳進發。行止中途,春申君特使飛報:秦國拒絕交還房陵,楚國朝野憤怒,楚懷王卻猶疑反覆不敢發兵,請武信君立即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