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駒也?黔之驢也?」田單不禁揶揄地一笑,「故伎重演,還想碰壁麼?」「兵不厭詐!」魯仲連卻是認真非常,「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姬樂資可不比老姬平。從做太子時,這安樂王子便對樂毅多有不滿,每次潑髒水,背後都少不了這小子!」
「照此說,我等也要給樂毅潑一次髒水了?」
「嘿嘿,不是一次,兩次。」魯仲連也笑了。
「天意也!」田單一聲嘆息,「皎皎者易汙,樂毅兄,田單對不住你了。」三日之後,十名精幹文吏便隨魯仲連秘密出海了。便在新王即位朝局微妙的時節,薊城巷閭酒肆之間傳開了一股風聲:「臨淄燕官說了,即墨田單最怕的是猛將騎劫,根本不懼樂毅。」「齊人還說了,樂毅賣燕,做齊王之心沒死呢!」「那還有假!齊軍當年殺了多少燕人?樂毅呢,不報仇反倒籠絡齊人,分明不對味兒嘛!」隨著種種口舌流言,更有一首童謠迅速傳唱開來:
四口不滅白木棄繩
六載逢馬黑土自平
不消說得,一班想在新朝大展鴻圖者,立即便將童謠與紛紜傳聞秘密報進了王宮。二十六歲的姬樂資在老父王病勢沉重的兩年裡,早已經與一班新銳密謀好了新君功業對策:一旦即位,半年之內,力下全齊;三年之內,吞滅趙國稱北帝;十年之內,南下滅秦統一華夏;最多十五年,姬樂資便是天下混一的華夏大帝!長策謀定,年輕太子的心每日都在熊熊燃燒,孜孜以求地等待著昏聵無斷的老父王早日歸天。在姬樂資看來,當年擁有六十三萬大軍的齊國是天下第一強,而燕國二十萬之旅能在一月之間颶風般掃掠齊國七十餘城,燕軍自然便是天下第一雄師。若不是樂毅莫名其妙地停止進攻,最後兩城豈能數年不下?自三皇五帝春秋戰國以來,何曾有圍城五六年而不進攻的打法?分明是樂毅在糊弄父王,寬厚的老父王卻竟信以為真,當真不可思議。一日,上大夫劇辛正在元英殿給幾個前往齊國勞軍的臣子講述戰場之艱難,恰恰被氣宇軒昂的姬樂資撞上了,便揶揄笑道:「敢問上大夫,齊國戰場,難在何處也?」
「難在民心歸燕。」劇辛竟是一口回了過來。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地若歸燕,民心安得不歸?」
「堅實化齊,便須水到渠成,此乃上將軍苦心也。」劇辛神色肅然。
姬樂資便是一陣哈哈大笑:「如此說來,湯文周武之先滅國而後收民心,卻是大錯了?當今天下,竟是有了超邁聖王之道乎?」劇辛面色脹紅,急切間竟是無言以對。姬樂資又是一陣哈哈大笑,便揚長而去了。便在姬樂資與一班昔日太子黨密議如何邁出功業第一步時,童謠巷議的秘報恰恰也送了進來。姬樂資抖著那方羊皮紙便是微微一笑:「天意也!諸位請看了。」
「四口不滅,白木棄繩。這不是說田不能滅,乃是‘白木’無縛賊之法麼?」有燕山名士之稱的亞卿粟腹第一個點了出來。「白木為何物?」有人尚在懵懂之中。
「白木兩繩,不是一個‘樂’字麼?有誰?」立即有聰明者拆解。
「那便好說!六載逢馬,便是六年之後當馬人為將!」
「黑土便是‘墨’,何須說得,齊國平了!」
粟腹霍然站起:「臣請我王順應天意,用騎劫為將,力下全齊!」
「臣等贊同!」新銳大臣們異口同聲。
「上下同欲者勝。」新王姬樂資信口吟誦了一句《孫子兵法》,「君臣朝野同心,何事不成?立即下詔:罷黜樂毅上將軍之職,留昌國君虛爵。改任騎劫為滅齊上將軍,限期一月,平定齊國!」
「我王萬歲!」舉殿一聲歡呼。
粟腹卻走近王座低聲道:「此番特使,上大夫劇辛最是相宜。」
姬樂資矜持地笑了:「也好,一石二鳥,免了諸多聒噪。」
一切不可思議的事情都輕而易舉的發生了。當秉持國事的老劇辛接到這不可思議的詔書與不可思議的特使差遣時,驚愕得當場便昏厥了過去。悠悠醒轉,反覆思忖,竟沒有進宮力陳,卻是喚來家老秘密計議半個時辰,次日清晨便輕車直下東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