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毅剛剛回到軍中尚不到半月,老劇辛便到了。
開春之時,燕昭王春來病發自感時日無多,一道詔書急召樂毅返國主政。可沒有等到樂毅回到薊城,燕昭王便撒手去了。葬禮之後便是新王即位大典,姬樂資王冠加頂,便當殿擢升了二十多名新銳大臣!樂毅劇辛兩位鼎足權臣事先竟毫不知情,當殿大是尷尬。思忖一番,樂毅便留下一封《辭國書》囑吏員送往宮中,自己便星夜奔赴軍前了。樂毅明澈冷靜,眼見新王剛愎淺薄,縱然進言力陳,也只能自取其辱,便打定一個主意:迅速安齊,而後解甲辭官。按照他在燕國的根基,至少一兩年內新王尚不至於無端將他罷黜,而以目下大勢看來,至多隻要一年,齊國便會全境安然劃入燕國。那時侯,平生心願已了,縱然新王挽留,樂毅也是要去了。老劇辛只黑著臉一句話:「大軍在手,樂兄但說回戈安燕,老夫便做馬前先鋒!」「天下事,幾曾盡如人願也。」樂毅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劇兄啊,子之之亂,已使燕國生民塗炭。齊軍入侵,燕國更是一片廢墟。你我懷策入燕,襄助先王振興燕國於奄奄一息,歷經艱難燕人始安。耿耿此心,安得再加兵災於燕國?」「姬樂資乖戾悖逆,豈非是燕國更大災難?」
「邦國興亡,原非一二人所能扭轉也。」樂毅淡淡地笑著,「此時回戈,只能使姬樂資一班新貴結成死黨對抗,國必大亂,齊國若再乘機捲土重來,聯手五國分燕,你我奈何?」
劇辛默然良久,唏噓長嘆一聲:「天意若此,夫復何言?」站起來一拱手,「樂兄珍重,劇辛去了。」「劇兄且慢。」樂毅一把拉住,「非常之時,我派馬隊送你出齊歸趙。」劇辛一聲哽咽:「樂兄!去趙國吧,趙雍之英明,不下老燕王也。」
「也好。」樂毅笑了,「劇兄便將我妻兒家室帶走,樂毅隨後便到。」
「終究還是不愚。」劇辛終於笑了,拉住樂毅使勁兒一搖,「我等你。走!接嫂夫人世侄去。」便拉起樂毅大步出了幕府。一時忙碌,三更時分便有一支偃旗息鼓的馬隊悄悄出了大營,直向西方官道去了。
此日清晨卯時,幕府聚將鼓隆隆擂起,即墨大軍的二十三位將軍腳步匆匆地聚來,臉上顯然帶著一種莫名其妙地緊張。圍困即墨的是騎劫所部,以遼東鐵騎為主力,向來是燕軍中的復仇派。幾乎便在劇辛抵達的同時,薊城另一路秘使也到了騎劫大營,對騎劫並一班大將秘密下了一道詔書:三日之內,若樂毅不交出兵符印信,著即拿下解往薊城!騎劫原本勇猛率直,此刻卻沉吟了一陣才開口:「秦開所部唯樂毅是從。移交兵權,必是大將齊聚,秦開從莒城趕來,也得一兩日。三日拿人,卻有些說不過去。特使能否寬限到旬日之期?」「不行!至多五日,此乃王命!」秘使竟是毫無退讓之餘地。
騎劫一咬牙:「好!便是五日!諸將各自戒備,不得妄動。」
驟聞聚將鼓,一夜忐忑不安的秘使立即驚得跳下軍榻,鑽進商旅篷車帶著幾名便裝騎士逃出了軍營。騎劫正趕著秘使車馬的背影前來問計,不禁憤憤然罵道:「鳥!燕王用得此等鼠輩,成個鳥事!」
及至眾將急促聚來,聚將廳的帥案前兵符印信赫然在目,卻是隻肅然站著一箇中軍司馬,竟不見素來整肅守時的上將軍。軍法:大將不就座發令,諸將不得將墩就座。這案前無帥,卻該怎處?正在一班將領茫然無所適從的時節,聚將廳的大帷幕後悠然走出了一個兩鬢斑白的布衣老人,寬袍散發,面帶悠然微笑,不是樂毅卻是何人?
「諸位將軍,」樂毅站在帥案一側淡淡笑著,「樂毅疏於戰事,六載不能下齊,奉詔歸國頤養。王命:騎劫為滅齊上將軍。詔書便在帥案。中軍司馬,即刻向上將軍交接兵符印信。」
「昌國君,」騎劫一時竟大是難堪,「莒城諸將未到,半軍交接……」
「騎劫將軍,你想他們來麼?」樂毅依舊淡淡地笑著,「但有兵符印信,便是大將職權,將軍以為如何?」「謝過昌國君。」騎劫深深一躬,「末將行伍老卒,原本不敢為帥。」
「將軍何須多說。」樂毅擺了擺手,「我只一句叮囑:猛攻即墨可也,毋得濫殺庶民,否則後患無窮。」「嗨!」騎劫不禁習慣性地肅然領命。
「諸位,軍中無閒人,樂毅去了。」布衣老人環拱一禮,便悠然從旁邊甬道出了幕府。「恭送昌國君!」二十多員大將愣怔片刻,竟是一聲齊喊。秘使本來當眾釋出了命令的,樂毅交出兵權之後,必須由兩千騎士「護送」回燕。此時此刻,眼看著統率他們十三年帶領他們打了無數勝仗的上將軍一身布衣兩鬢白髮踽踽獨行而去,這些一腔熱血的遼東壯士們當真是酸楚難耐,誰還記得逃跑秘使的命令?
幕府外軺車轔轔,待騎劫趕出幕府,布衣老人的軺車已經悠然上路了。從即墨出發去趙國,幾乎便要貫穿齊國東西全境千餘里。偏是樂毅竟不帶一兵一卒,只軺車上一馭手,軺車後一個同樣兩鬢如霜的乘馬老僕人,便一車三馬上路了。「昌國君,」老僕走馬車側輕聲道,「還是走海路入楚再北上,來得保險些。」「捨近求遠,卻是為何?」樂毅笑了。
「元戎解兵,單車橫貫敵國千餘里,老朽實在不安。齊人粗猛……」老僕硬生生打住,將「連自家國王都殺了」一句吞了回去。樂毅卻是一陣大笑:「生死有命,人豈能料之也?若齊人聚眾殺我,化齊方略根本就是大謬,樂毅自當以身殉之!何須怨天尤人?若齊人不殺我,化齊便是天下大道!大將立政,卻不敢以身試之,豈不貽笑天下也?」「昌國君有此襟懷,老朽汗顏了。」老僕在馬上肅然一拱,「能與主君共死生,老朽之大幸也。」樂毅淡淡一笑,對馭手吩咐道:「從容常行之速,一日五六十里,無須急趕了。」馭手「嗨!」地答應一聲,軺車便在寬闊的官道上轔轔走馬西去。
日暮時分,已將到膠水東岸,樂毅便吩咐在官道旁邊的一片樹林中紮起了帳篷。此地已經離開即墨六十餘里,熟悉的即墨城樓已經隱沒在暮春初夏的霞光之中了。正在帳篷前的篝火燃起老僕埋鍋造飯馭手刷馬餵馬之時,突聞東邊曠野裡馬蹄聲急驟而來!樂毅久經戰陣,凝神一聽,便知是不到十騎的一支精悍馬隊。馭手一聲大喊:「昌國君上馬先走!末將斷後!」樂毅微微一笑,卻安然坐在了篝火旁的一塊大石上:「慌個甚來?沒聽見我方才的話麼?」馭手一陣臉紅,兀自嘟噥道:「便是死,也左右不能讓齊人欺凌了。」便將長劍往篝火旁一插,挽起一副強弩便躲在了軺車後面。
便在此時,馬隊颶風般捲到,為首騎士驟然勒馬,盯著大石上被篝火映照得通紅的布衣老人,竟良久沒有說話。樂毅也打量著丈許之遙的馬上騎士,一身破舊不堪的紅衣軟甲,一領褪色發白且摞著補丁的「紅」斗篷,束髮絲帶顯然已經顛簸抖去,灰白的長髮披散在肩頭,襯得一張黝黑的臉膛分外粗糙。
「敢問,來者可是田單將軍?」樂毅淡淡地笑了。
「足下,可是樂毅上將軍?」騎士也是淡淡一笑。
「老夫正是樂毅。」布衣老人站了起來,一聲沉重地嘆息,「將軍殫精竭慮,孤城六載而巋然屹立,樂毅佩服也。為敵六載,將軍若欲取樂毅之頭,原是正理,然卻與齊人無干了。」
「昌國君差矣,」騎士一拱手,「田單聞訊趕來,是為一代名將送別。」說罷一躍下馬,向後一擺手,「拿酒來!」樂毅爽朗大笑:「好個田單,果然英雄襟懷。老夫卻是錯料了。樂老爹,擺大碗!」老僕卻是利落,眨眼便在大青石上擺好了六隻大陶碗。田單接過身後騎士手中的酒囊,一拉繩結便依次將六隻大碗斟滿,雙手捧起一碗遞給樂毅,自己又端起一碗,慨然便道:「昌國君,此乃齊酒。田單代即墨父老敬將軍第一碗:戰場明大義,滅國全庶民。田單先幹!」便汩汩豪飲而盡。
「庶民為天下根基,將軍若得再度入燕,亦望以此為念。」樂毅也舉碗飲盡。「田單敬將軍第二碗:用兵攻心為上,幾將三千里齊國安然化燕!」
樂毅微微一笑:「為山九仞,卻是愧對此酒也。」
田單肅然道:「將軍開滅國之大道,雖萬世而不移,何愧之有?」
「好!便飲了這碗,願滅國者皆為義兵也。」
「最後一碗,卻是向將軍賠罪。」田單喟然一嘆,「天意不期,田單一介商旅卻做了將軍對手,才力不逮,便多有小伎損及昌國君聲望,田單慚愧也。」說罷便是深深一躬。
樂毅哈哈大笑,眼中卻閃爍著晶瑩的淚光:「兵者,詭道也。將軍用反間之計,何愧之有?同是一計,先王一舉破之,新王卻懵懂中之。慚愧者,當燕國君臣也。」唏噓哽咽間,樂毅舉起大碗便一飲而盡,卻是良久無話。「昌國君,」田單驟然熱淚盈眶,「齊人聞將軍解職,百感俱生,大約都聚在前方,簞食壺漿聚相恭送將軍,田單便不遠送了,願昌國君珍重也。」
樂毅長嘆一聲:「但得人心,化齊便是大道,樂毅此生足矣!」
「田單告辭。」
「將軍且慢。」樂毅淡淡地笑著,「老夫一言,將軍姑妄聽之:齊若復國,燕齊便成兩弱,國仇亦算了解。將軍若得主政,幸勿重蹈復仇之轍,如此齊燕皆安,方可立於戰國之世。」
田單默然良久,深深一躬:「田單謹受教。告辭。」說罷飛身上馬,便在夜色中向東去了。樂毅凝望著漸漸遠去的馬隊,不禁便是悵然一嘆:「燕有樂毅,齊有田單,當真天意也。」思忖片刻,回身吩咐道,「樂老爹,明日改走海路,由楚入趙。」老僕搖著頭便是一聲感慨:「咳!君主偏是找難,出齊無險了,倒是不走了。」
樂毅笑道:「逢道口便飲酒,豈非醉死人了?」談笑間主僕三人便圍著篝火吃飯,歇息到天交五更,便上路直下琅邪海灣了。卻說田單從城外秘道回到即墨,立即開始了緊張籌劃。燕軍換將,定然要對即墨大肆猛攻,田單的第一件事便是嚴厲督促全城軍民連夜出動,將大批防守器械安置就位,又反覆重申了軍士輪換上城的次序,直到天亮時分方才大體就緒。多年來,由於樂毅的「寬圍」,始終處於戰時的即墨事實上卻極少打仗,人們便多多少少地鬆弛了下來。儘管在樂毅被罷黜的訊息傳開之後,即墨軍民已經覺察到了不妙,但還是很難驟然進入第一年那種血脈賁張的死戰狀態。田單清楚地記得,在最艱難的第一年,只要軍令一下達,全城就會雷厲風行,從來沒有過需要他親自督導反覆申明的事兒,可今日卻出現了。以戰國軍旅的目光看,六年之兵無論如何都是老兵了,將軍如何下令士兵們便能立即做到,表面上似乎都很順當。然則看在田單眼裡,他卻總覺得不放心,總覺得少了什麼最要緊的東西。天亮回到幕府,田單立即派出秘密斥候從秘道出城,緊急追回將要出海的魯仲連。「田兄,何事如此緊急?」匆匆歸來的魯仲連有些意外。
「人心懈怠。」田單沉著臉,「不設法解決,根本經不起燕軍連續猛攻。」「也是。」魯仲連畢竟多有閱歷,立即便明白了此中危機,「我方才出得秘道,鴞叫三陣,城上才放下繩筐。頭年,可是隻一聲便了。」「今日備兵,民人都不出來了,只有軍士。」田單的聲音沙啞,顯然是喊叫了一夜。魯仲連皺著眉頭思忖一陣道:「久屯不戰,燕軍也必有鬆懈,又兼樂毅驟然離軍,燕軍要猛攻,也得恢復幾日,還來得及。」「有辦法?」田單目光驟然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