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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邯鄲異謀 第五節 商旅說政 女兒生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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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老夫便掛冠辭軍,做了商人,迴歸祖業了。」悠然笑聲中,老卓原大袖一揮,竟似將昔日滄桑輕輕拂去了一般。

「卓公故事,不韋之感佩無以復加。」呂不韋肅然拱手一禮,「滄海桑田之變,不韋一時難以窺透其間奧秘,容當銘刻在心,時時咀嚼。」

「故事而已,公子吃重了。」老卓原哈哈大笑一陣便道,「老夫業已不堪長夜,但請公子歇息一晚,明日老夫再行奉陪。昭兒,你與家老照應公子了。」說罷向呂不韋一拱手便出廳去了。

與老主人一般鬚髮雪白的家老輕步走了進來,向卓昭看得一眼,顯然是在目詢是否還要繼續夜飲?呂不韋笑道:「家老呵,夜飲是不能了。天亮還有一個多時辰,正好趕邯鄲早門。」

卓昭正在若有所思的恍惚之間,猛然跳起來嚷道:「甚甚甚?那有個四更離門的客人!家老但去歇息,不韋大哥交給我了。」呂不韋笑道:「久在商旅,幾更離門有甚計較?左右也是不能闔眼了,何如夜路清風?」「好也!」卓昭一拍手笑道,「我也沒得瞌睡,走,有個好去處,正當其時。」說罷拉著呂不韋便走。

從正廳出來,東手便是一條蔥蘢夾道的石板小徑。卓昭興致勃勃地拉著呂不韋從石板道走了上去,竟漸漸登上了一座渾圓的山頭。這座山頭雖不險峻,卻顯然是河谷的最高處,雖是夜闌,視線也極是開闊。此時,莊園的迎賓燈火已經熄滅,鱗次櫛比的屋樓閃爍著幾處僅存的燈火,使這片在日間極是緊湊的谷地竟顯得遼遠空曠。一鉤明亮的殘月懸在藍幽幽的夜空,疏疏落落的大星便在頭頂閃爍,習習穀風蕩起悠長的林濤,恍惚間竟是人在天上一般。

「好一鉤殘月!」呂不韋長長地一個伸展,深深地一個吐納,頓時精神一振。

「不韋大哥聰明也!」卓昭咯咯笑著,「這裡便是殘月亭,秋夜最好。」

呂不韋哈哈大笑:「我要說星星好,便是笨了麼?」

「可你偏說了月亮好。」

「一鉤殘月,便是這秋夜魂魄呵。」

「殘月之美,勝似滿月。不韋大哥,爺爺這話如何說法?」

呂不韋默然良久,卻是輕聲一嘆:「殘缺者,萬事之常也。雖說盈縮有期,滿月之時卻有幾日?卓公感喟,原是至論矣!」

「我卻只喜歡滿月。」卓昭嘟噥一句卻又是一笑,「美者滿也,滿者美也,便是幾日,又有何妨?不強如殘月蕭疏麼?」

「也是。」呂不韋點頭一笑,「事不求滿,何來奮爭?人不求滿,何來聖賢?惟得其滿,縱然如白駒過隙,夫復何憾。」

「噫——」卓昭頑皮地驚呼了一聲,「你竟是左右逢其原也!」

呂不韋又是哈哈大笑一陣,卻道:「小妹竟然讀過《孟子》,便是才女了。」

「大父不務商事,老夫子一般整日督我詩書禮樂劍樣樣磨叨,不是才女也由不得人也。」卓昭一陣笑語嬌嗔,「究其實呵,我是隻喜歡詩、樂兩樣。劍術嘛,稍微喜歡。」

「我在莊外聽到的琴音,定然是你了?」

「不是琴,是箏,秦箏。真是個商人!」

「秦箏?」呂不韋當真驚訝了,「秦國有如此美妙樂器?」

「走,帶你去開開眼界。」卓昭一副得意的神氣,拉起呂不韋便走。

下得殘月亭,順著石板道西彎半箭之地,便見一座木樓倚在山腳,通向木樓的卻是一道小巧精緻的竹吊橋,橋上風燈搖曳,橋下水聲淙淙,朦朧殘月之下,依稀仙境一般。呂不韋打量得一眼笑道:「此樓只怕要千金之巨了。」卓昭咯咯笑道:「真是個商人也,銅臭!」拉著呂不韋便上了吊橋。走得幾步,呂不韋便「噫!」的一聲停了下來——分明是竹橋懸空,兩人踩上去卻毫無響動,堅實得與石板道一般無二;堅實則堅實矣,整座橋卻是飄悠輕晃,彷彿便是一隻懸空的搖籃!見呂不韋愣怔端詳,卓昭嬌嗔道:「有甚稀奇也!我原本暈船,大父便造了這座怪橋,讓我整日晃悠。說也怪,半年下來我便不暈船了。」呂不韋恍然笑道:「卓公智計,當真兵家獨有也。」

過得竹吊橋,便是木樓的戶外樓梯,拾級而上,空空之聲在幽靜的山谷竟是分外清晰。上到最高的三層,卓昭道:「這便是我的樂房,只是,不能穿靴。」說罷臉卻紅了。呂不韋微微一笑,便彎腰摘了兩隻皮靴,顯出一雙白色高腰布襪:「樂室潔淨,原也該當。」卓昭拍著手笑道:「比爺爺強,有敬樂之心也!爺爺說我太過周章,從來不進我樂房。」說著話也一彎腰摘了小皮靴,拉著呂不韋便推門走了進去。

樂房一片潔白,白牆白帳,中間兩張紅木大案,一案苫蓋著一方白絲,一案卻赫然顯露著一張比琴更長更大的樂器。卓昭臉一紅笑道:「聽你莊外擊節,沒顧上蓋……這便是秦箏。」

「如此龐然大物?」呂不韋驚訝地笑了。

卓昭卻是頑皮盡斂,換了個人一般溫文肅然:「這是秦人國樂之器,名為秦箏,弦絲較琴絃粗得三倍,共有十弦,音色寬宏豐厚蒼涼深遠。較之琴音,我更喜歡秦箏。」

「能否請小妹奏得一曲?」呂不韋也是肅然一拱。

「從來沒有當人奏樂過……」卓昭的臉又是一紅,「今日,便破例了。」說罷對著箏案深深一躬,便坐進了案前繡墩之上。

稍一屏息,卓昭揮袖調絃,轟然一聲空闊深遠,餘音不絕於耳。稍傾箏音綿綿而起,初始如月上關山,舒緩園潤,繼而如荒山空谷蒼涼悽婉,如大河入海悲壯迴旋,如大漠草原金戈鐵馬,漸漸地殘月如鉤,關山隱隱,邊城漠漠,戛然而止卻又餘音嫋嫋。

「好一曲《秦月關山》!」呂不韋不禁高聲讚歎一句。

卓昭驀然抬頭:「不韋大哥熟悉此曲?」

呂不韋慨然一嘆:「我有一友,雖非秦人卻知秦甚深。每說秦國,他便要對我唱起這支歌。他最恨秦國,然每唱這支歌,他便要感喟一番,說秦人一席好話。於是,這支歌也成了我對秦國的唯一所知。」

「好也!」卓昭興奮得一拍手,「從學曲開始,我就被這支曲子迷住了!偏我不知歌辭,不韋大哥唱一遍了,我要永遠記住她!」

「天色慾曉,驚擾卓公好麼?」

「爺爺早起來練劍了,殘月曙色,放歌正當其時!」

呂不韋點點頭,閉目凝神有傾,突然一聲悠長地嘯嘆,渾厚的嗓音便激越破空,悲愴高亢地飛盪開去——

邪——

巍巍秦關莽莽秦川

蒼蒼明月迢迢關山

同耕同戰浴血何年

銳士鐵衣女兒桑田

誰謂明月照我無眠

天地同光念日月之共圓

歌聲沉寂,卓昭的一雙大眼睛溢滿了淚水。

「彩——」樓外遙遙一聲喝彩,便聞一個蒼邁的聲音隱隱飛來,「公子這老秦歌唱得好,我莊老秦人都山聽了!」

「卓公?」呂不韋一驚,顧不得卓昭便匆匆出得木樓在廊下一望,卻見曙色之中四面山頭站滿了黑紅人群,不禁便是深深一躬,「不韋狂放,驚擾父老,尚請見諒。」

「公子哪裡話!」站在竹吊橋上的卓原哈哈大笑,「至情至性,原是趙秦本色。公子一歌,慰我莊人等念祖之心,不亦樂乎!」

「公子萬歲——」「秦歌萬歲——」四面山頭便是一陣吶喊。

此時卓昭已經出來,一拉呂不韋衣袖笑道:「走,下去用飯也。」

曙光之中,四山人群漸漸散去,呂不韋過得吊橋便是一禮:「卓公,清晨涼爽,不韋正欲辭行。」老卓原大笑著搖頭:「辭行總歸要辭行,然也不在一個時辰,走,先填了肚腹再說。」不由分說拉著呂不韋便走了。

廳中已經備好了幾樣精緻爽口的菜蔬與燙好的甘醪。呂不韋一夜未眠,此刻便是胃口大開,與卓原禮數完畢便埋頭吃了起來,及至吃罷抬頭,卻見對面案前沒有了卓原。愣怔著剛剛站起,老卓原卻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的卓昭竟鼓著小嘴一臉不高興的模樣。卓原打著手勢笑道:「公子且坐得片刻,老夫還有幾句話要說。」

「卓公但說無妨。」

「昭兒,過來,你自己說。」老卓原第一次淡漠得毫無笑意。

卓昭卻落落大方地走了過來:「不韋大哥,我要跟你走。」

「……」呂不韋驚訝得皺起了眉頭。

「我要嫁給你。」

呂不韋頓時愣怔了,看著爺孫兩人誰也不說話只盯著他,呂不韋便離座向卓原深深一躬,顯然便是賠罪之意,轉身對卓昭溫和平靜地笑道:「小妹,我已三十有六,家有妻室。不韋若有唐突之處,尚請見諒。日後……」

「騙我。你妻室已經在六年前亡故。」卓昭撲閃著大眼睛。

呂不韋又是一陣愣怔,轉身對著卓原又是一躬:「卓公明鑑:小妹年少,此等心潮實乃不韋有失檢點所致,心下慚愧無以復加……」

「公子差矣!」老卓原卻是微微一笑,「昭兒心性,我豈不知,全然與你無干也。老夫雖有三子,但只有次子,也就是昭兒父親才堪商旅。老夫半路歸家,素來不善商事決斷。次子總理卓氏商社,幾乎是長年不歸。為此緣故,昭兒從小便由老夫教養。也是老夫不堪泯滅其少年天性,故多有放縱,不想今日竟是禮法皆無也!」一聲嘆息,見呂不韋欲待說話,卻搖搖手慨然一轉,「然則,話說回來,公子獨身,昭兒未嫁,此事並非荒謬。老夫之心,唯覺昭兒唐突過甚。然此女頑韌不堪,定然要跟了你去,老夫又能如何?公子所慮,則在昭兒年少。為今之計,餘皆不說,只在公子意下如何?公子與昭兒同心,老夫便還有話說。不同心,則公子依舊是老夫忘年至交,何得有它!」

卓昭一句話不說,只撲閃著大眼睛盯住了呂不韋。

此時的呂不韋卻是大費躊躇,原本以為匪夷所思的一件荒唐事,卻讓豁達豪邁的老卓原一席話變成了當即便可定奪的婚配。實在說,喪妻六年來呂不韋當真還沒有認真思慮過自己的事,一是商旅大計接踵而來,二是也確實沒有遇見可堪婚配的女子。自邯鄲決策大轉折,心思更是在嬴異人身上。與卓氏爺孫相交,雖有機謀之心,卻斷無掠美之意。對卓昭更是看作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絲毫沒有超越喜歡小妹妹般的情愫之心。而今突兀生出情事,呂不韋心下直是迴轉不過那種難以言說的生疏,也就是說,生不出那種熱騰騰的心潮來。然則,呂不韋本能地覺得此事不能輕率決斷,須得仔細思慮一番。

「卓公明鑑。」呂不韋漲紅著臉道,「婚事情事,皆為大事。一則,不韋近日便要回濮陽老宅,容我稟報父母得知而後決斷。二則,小妹年少,留得時日再行思慮,原是穩妥。」

「好!」老卓原慨然拍案,「公子決斷,甚是得當,便是如此。」

「只要你來,我便等你。」卓昭做個鬼臉,額頭卻是涔涔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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