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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咸陽初動 第二節 丞相府來了不速之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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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客人領到,在下告退。」侍者一躬,便轉身去了。

呂不韋這才笑著一拱手:「綱成君布衣而來,不慮白龍魚服之患?」

「這是秦國。」蔡澤一副為政者的自信,「走,進莊說話。」

客寓庭院不大,卻是楊柳掩映綠竹婆娑,人行林間石板小徑之上,清風徐來,幽幽然毫無溼熱鬱悶之氣,頓時神清氣爽。蔡澤搖著鴨步道:「足下所取修莊名號,卻是何典何意?」呂不韋從容笑道:「荀子有言:內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如是,則國不免危削。不韋取荀子‘修正’之說,命為修莊,尚請綱成君斧正。」蔡澤略顯矜持地一笑:「荀子此言,是在稷下學宮論戰王霸之道時說的,其時老夫在場也。此言乃邦國理財之說,本意在勸人勸國:要自省、改正對自己財富的用途,而不能總是圖謀佔有他人財富。否則,在國國危,在人人危。能出此典者,必有兩處異於常人也!」呂不韋不禁笑道:「憑君論斷,兩處何在?」蔡澤站住了腳步正色道:「擁鉅萬財貨,讀天下群書。否則,絕然不能出得此典!」呂不韋哈哈大笑:「一莊之名,在君竟成卦象,綱成君好學問也!」蔡澤卻是一臉板平:「無打哈哈,老夫所言對也錯也?」呂不韋只笑得不停:「對也錯也,原在君一斷之間,我說卻有何用?綱成君請——」

一路走來,過了竹林便見一片楊柳圍起三座茅屋,茅屋小院前一座掩在楊柳濃蔭下的茅亭,茅亭下石案上一尊煮茶的銅爐,正悠悠然蒸騰出一片異香。蔡澤便是一拍掌:「好個修莊,簡潔舒適,有品!」呂不韋笑道:「這是客寓最簡陋、最便宜、最僻背的一座庭院,我稍事收拾了一番而已。」蔡澤連連點頭:「好好好,身在商旅,卻是本色自守。噫!你好棋!」話未落點便大步搖到了茅亭下,盯著石案上的棋局不動了。

「閒來無事,自弈而已,綱成君見笑了。」

「黑棋勢好!」蔡澤目光依然釘在棋盤,「足下以為如何?」

「不韋之見,倒是白棋略好。」

「不不不,黑棋好!」說著一招手,「我黑你白,續下。」

「也好。」呂不韋轉身啪啪拍得兩掌,茅屋中應聲飄來一個綠衫少女,便跪坐案前伺服那尊茶爐了。呂不韋坐進了蔡澤對面便是一拱手:「請。」

「噫!荊玉也!」蔡澤拈起一枚黑子打下,卻捻著兩根指肚驚歎起來。

「好手!」呂不韋由衷讚歎一句,「這荊山玉非上手不知其妙,然若非酷好棋道之箇中人,指肚卻實在難有這般功夫!」

「嘖嘖嘖!」蔡澤已經從棋匣中夾起了一黑一白兩子,對著午後陽光自顧端詳,「藍如海天,紅如朝霞,合如七彩霓虹!上品也!」轉身又打下一子,「打得荊山玉,方不枉了老夫平生棋藝,走啊!」

呂不韋拈起白子悠然一笑:「綱成君贏得此局,我當輸君一副好棋。」

「妙!」蔡澤拊掌大笑,「便博一彩!不為居官受禮也。」

大約半個時辰,蔡澤在黑白密交的棋盤上打下一子笑道:「最後官子,完了!」一伸腰長吁一氣,端起面前茶水便呱地一聲吞了下去,「好茶!」呂不韋端詳盤面片刻,笑道:「我輸大半子。綱成君果然聖手!」蔡澤哈哈大笑:「大半子麼?數數!」呂不韋笑道:「久在商旅,不韋粗通算徑,略知心算之術,不用數。」

「圍棋局數,足下可曾算過?」蔡澤立即跟了一句。

「綱成君但說佈局基數,不韋試算之。」

「好!見方三路,九子布棋,可演幾多局數?」

「一萬九千六百八十二局。」呂不韋默默掐指,當即做答。

「見方五路,二十五字布棋,可演幾多局數?」

「八千四百七十二億六千八百八十萬九千四百三十局。」

蔡澤目光一閃:「全盤三百六十一路布棋,可演幾多局數?」

呂不韋低頭沉吟片刻,抬頭答道:「圍棋總局,無人算盡。依不韋算來,大約要連寫五十個萬,才是大體數字。五十個萬字,便是用盡數元,亦無法計之。」

「匪夷所思也!」蔡澤驚訝了,「若非當年聽墨家禽滑釐大師說過圍棋局數,老夫當真不敢信這是一人當下算得!五十個萬呵,第九位才是萬億萬萬垓局。說說,如此浩渺局數,基本算理何在?」呂不韋笑道:「這個卻不難:一路變三局,其後布棋無分橫直,增加一子,一律乘三,增至三百六十一子時,依舊子子乘三,便是總局數。」蔡澤恍然一笑:「足下果是算經高手,佩服!只是,老夫卻要討彩了。」呂不韋爽朗大笑著一伸手:「綱成君請,西廂茅屋了。」

這茅屋卻是非同尋常,進門便是一片涼爽,分明便是三重茅草冬暖夏涼勝過磚石大屋的特建「貴茅」。繞過一道本色竹屏,便是寬敞明亮的廳堂——青石板鋪地,中央大案上一方棋枰,兩側各一方草墩;西側一具古琴,東側一座香案,細細的青煙猶在廳中繚繞;正面卻是紅木大牆,兩枚碩大的棋子鑲嵌其中,白黑兩個大字生髮著潤澤的亮色——棋廬!

蔡澤矜持地點了點頭,便徑自搖到大牆下端詳起來:「黑白兩子玉石琢成,噫!這字,卻是如何進去也?」呂不韋笑道:「此乃楚國制玉名家和氏第三代傳人之絕藝,剖玉刻字,如在鏡中。」「鬼斧神工也!」蔡澤一聲驚歎,「足下識得楚國和氏?」呂不韋道:「呂氏商根在陳,也算得楚商。和氏傳人作璧,只託不韋出手。」蔡澤恍然一笑,卻是欲言又止,卻搖到中央棋枰前得意笑道:「看來,這副好棋便是老夫彩頭也!」

「荊山常玉,如何做得綱成君彩頭?」呂不韋一笑,轉身便是啪啪啪三掌。須臾之間,便有一名鬚髮雪白的老人推著一輛小四輪木車進了廳中笑道:「先生終是輸棋了。」呂不韋點頭笑道:「西門老爹,十年彩頭,今日有主,大幸也!」蔡澤眼睛直眨:「如何如何?足下十年未輸一局?」呂不韋便是一聲笑嘆:「聖手者,可遇不可求也!」蔡澤嘿嘿笑道:「聖手不敢當,天下弈者,老夫可居第三。」呂不韋驚訝道:「冠軍聖手,卻是何人?」蔡澤便是一臉正色:「唐舉第一,士倉第二。老夫不及也!」呂不韋笑道:「依綱成君之見,不韋可算入流?」蔡澤嘿嘿一笑:「論棋藝,足下大約在十座之後。論棋具,足下卻是冠絕天下!」呂不韋不禁便是一陣大笑:「十座輸三聖,值也!綱成君,看看自家彩頭了。」

蔡澤搖將過來。西門老總事開啟了車面木蓋。呂不韋俯身車中,雙手捧出一個青銅鑲邊的長方形木匣。蔡澤鄭重其事地接過,不禁一聲驚歎:「好重也!」端詳一番不禁又是驚訝,「買櫝還珠,竟在今日?四顆海珠,這棋匣便價值萬金也!」呂不韋搖搖手笑道:「綱成君,棋為聖人所制,啟迪心智,豈能以市人目光衡價?不韋曾於嶺南海濱伐木,助漁人打造出海大船,漁人送我四顆大珠。若是上市買得,豈非有辱大雅也。」蔡澤哈哈大笑:「好!如此說去,老夫便心安理得也!」

說話間,西門老總事已經接過棋匣在車頂開啟,從匣中先抽出了一方長方形棋盤。蔡澤正在困惑,老總事兩手一板,棋盤便拼成了方形:棋盤為沉沉紅木,九星之位以紫銅條連線,盤面便交織出一個光芒柔和精美絕倫的「田」字。兩函棋子卻是荊山精玉磨成,看去瑩瑩晶晶,摸來溫潤圓柔,確是棋中極品。

「幸虧一副棋具也,否則斷不敢受之。」蔡澤第一次臉紅了。

呂不韋笑道:「好棋入聖手,物得其所也,綱成君何愧之有!」轉身便道,「西門老爹,茅亭下襬得一席,為綱成君博彩慶功!」

片時之間,酒菜擺置妥當,兩人便在暮色晚風中對飲起來。說得一陣棋趣,蔡澤驀然想起一般問道:「足下與范雎何時相識?」呂不韋道:「三年前,應侯辭相南遊,鴻溝尾巧遇魯仲連夫婦。仲連本我至交,便邀應侯一起到陳城聚首。盤桓月餘,應侯便去了。」蔡澤目光一陣閃爍,又道:「足下年來又見范雎,不知他境況如何?」呂不韋歉疚道:「陳城一別,與應侯只通過一書,未及拜訪,不韋也是心下不安。」蔡澤眼睛驟然一亮:「范雎託你捎書,如何便沒有謀面?」呂不韋笑道:「四月入秦,我在白馬津接到商旅同道捎來的書簡,應侯並未前來。」轉身高聲道,「西門老爹,將書函拿來。」須臾,老總事將一方木匣捧來。呂不韋開啟翻檢一陣,拿出一支竹筒遞過:「應侯書。」蔡澤呵呵笑著開啟,卻見羊皮紙上只有寥寥數語:「不韋如晤:聞你商旅過秦,可帶我一書交蔡澤。但能脫得秦宮之累,我心安矣!兄若欲擴充套件商事於秦,可告蔡澤助之,斷不誤事也。」

「范雎信得老夫,足下如何信不得老夫也?」蔡澤板著臉將羊皮紙搖得嘩啦響。

「綱成君何出此言?」呂不韋笑道,「是否在秦國經商,我得先踏勘一番再說。商旅之道,並非朝堂有靠便可大成。若決意入秦為商,不韋豈能不求助於綱成君?」

「好也!」蔡澤拍案讚歎一句,卻又突然壓低了聲音,「不韋呵,可知應侯書簡所言何事?」呂不韋搖搖頭:「書簡私件,不告不知。」蔡澤哈哈大笑一陣,竟是滿面紅光:「今日此酒飲得痛快!來日老夫酬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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