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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流火迷離 第二節 塞上春寒 心變情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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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渭水草灘搭起了一個巨大的刑場,咸陽國人大為驚奇。

秦法雖嚴,然真正的大刑殺只有商鞅變法之初與秦惠王即位初期根除世族復辟勢力的有數幾次。從秦惠王中期到秦昭王晚期,秦之刑殺形式便逐漸回覆到了古老的傳統——每年一次,秋季決刑。百年下來,渭水草灘的大刑場已經變成了國人記憶中的一片落葉,除了春日踏青時憑弔講古,很少有人提及祖上所經歷過的肅殺歲月了。如今正在熱氣騰騰的春耕踏青之時,渭水草灘陡起刑場,國人不禁便是一個激靈!人們幾乎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當年大刑殺的兩個徵候:渭水草灘,開春時節。可是,也沒聽說有甚株連大罪案生出,殺何等罪犯用得著如此鋪排?口舌流淌的議論最後沉澱為一個傳聞:老秦王行將就木之前要清算舊賬,大殺有可能危及王室的不軌人犯,為身後太子清道!便在傳聞由咸陽的巷閭市井瀰漫村社山野時,兩丈見方的內史書令張掛到了咸陽四門城牆,赫然告知國人:春刑將決王族高爵人犯,許國人觀之,以彰法度。此令一齣,國中譁然。人們自覺官府書令驗證了口舌傳聞,果真如此,秦國還能安寧麼?

施刑那日,農夫歇耕作坊停工商市關閉,整個咸陽傾城而出湧向了刑場。加上聞訊趕來的鄰近各縣庶民,幾里寬的渭水草灘直是人山人海。然而結果卻大大出乎人們所料,斬決的只有一個王族公子遺孀——華月夫人。儘管這個女人也算王族也算高爵,但在老秦人心目中,她卻只是個僅僅進入宮廷的楚國女閒人,縱然犯罪,殺了也便殺了,如此大鋪排實在是白耽擱一天好日頭也。但是,當老廷尉在行刑之後奉詔誦讀了老秦王的太廟勒石文後,萬千人眾漸漸地鴉雀無聲了,只有掠過原野的河風抖得大旗小旗啪啪作響。陡然之間,幽谷般的沉默被漫山遍野的聲浪淹沒,「秦王萬歲!」「秦法萬歲!」「護我秦法!萬世不移!」的種種呼聲便春雷一般轟鳴起來。

暮色時分,當漫無邊際的人海在夕陽之下流向咸陽四門時,一首古老的歌謠在人海中轟轟嗡嗡地瀰漫開來:「南山漢桑,北山胡楊。我有君子,邦國之光。願此君子,萬壽無疆。」綿長的歌聲浪濤般此起彼伏,老秦人如飲醇酒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這一日的踏青觀刑便釀成了日後永遠不能磨滅的美好記憶。

春刑次日,華陽夫人便被無罪開釋了。

嬴柱本當駕車接人,想想卻還是派家老去了。晚來小宴為夫人壓驚,嬴柱卻驀然覺得再熟悉不過的妻子變得陌生了。華陽夫人談笑風生目光流盼,頻頻與夫君把爵對飲,說了許多聞所未聞的趣事樂事,與素來嬌痴羞怯只蝸居在甘棠園小心侍奉的那個可人女子竟是判若兩人!嬴柱說沒有親接夫人心下過意不去。華陽夫人便咯咯笑著連說沒事沒事何足掛齒。嬴柱說阿姐就刑深為惋惜。華月夫人卻笑說生死在天,阿姐將世事看得明白,死得不懵懂便值了。嬴柱說太廟勒石震動朝野,日後我等得謹慎小心才是。華陽夫人點頭笑應,只要不犯法小心個甚來,該當如何還是如何,放不開手腳,沒事反倒被人看作有事一般,曉得無?見夫人不象瘋癲之態,嬴柱心下稍安,卻總是覺得沒了那種熟悉的誘人風韻便打不起精神撫慰夫人。華陽夫人卻是渾然無事,將笑吟吟紅撲撲的臉膛埋進了嬴柱胸前,一展細柔的腰肢便將他背進了寢室。

甘棠香瀰漫的春夜裡,嬴柱又一次感到了這個熟悉女人的陌生新鮮。她火辣辣地侍奉他折騰他,精力用之不竭,花式層出不窮,全然不是那個軟綿綿嬌生生靜待他用罷方士藥酒之後撲在她身上大逞雄風的細腰楚女了。酒意朦朧的嬴柱驀地一個閃念——女人在一身兩用奮力重演著夫君最為痴心的三人嬉戲!陡然之間嬴柱熱淚盈眶,緊緊抱住了熱汗淋淋的赤·裸身子,一口便咬住了面前雪白的胸脯!女人渾身顫抖一陣咯咯長笑一陣噝噝哽咽,猛然喊出一聲阿姐,便是放聲大哭……

春寒料峭的雞鳴時分,嬴柱沒有呼喚侍女,自己下榻悄悄地給沉睡的妻子仔細裹好了絲綿大被,輕輕掩上了寢室房門,草草梳洗便到了中院正廳。太廟勒石對他的震撼太大了。第一次直面因自己不肖而引起的前所未有的重大國事碑,嬴柱實在是寢食難安。一柱將永世流傳的太廟刻石,非但是王族子孫的恥辱,更是自己這個儲君的恥辱!除非自己奮發惕厲登上君位後以煌煌政績證實自己並非不肖,這種刻於青史立於朝野萬眾的口碑恥辱便永遠無法洗刷。而要洗刷恥辱,第一步便是不能在太子位隨波逐流再生事端。面對老而彌辣的鐵面父王,再也不能讓「庸常無斷」這四個字釘在自己身上了。自太廟勒石回來,嬴柱便開始了聞雞即起三更入睡的勤奮生涯,一個月下來雖說清瘦了許多,卻也自覺精神矍鑠另有一種未曾經受過的新鮮。首先看在嬴柱眼中者,便是府中風氣為之大變。素來慵懶鬆懈卯時還不開中門的太子府,忽然變成了天色濛濛的寅時三刻便燈火大亮,中門隆隆大開,僕役侍女灑掃庭除一片忙碌,連大門前歸屬官府淨街人灑掃的長街與車馬場也打掃收拾得整齊利落一派光鮮精神。每日清晨必得巡街的咸陽內史大是讚賞,立即書令知會城內所有官署大加褒揚,各官署立即聞風向善,爭相振作門庭,一時傳為佳話。

「稟報安國君:一應公文齊備。」

看著主書備妥的卷宗筆墨,煮茶侍女捧來的滾熱釅茶,嬴柱也不說話,坐進案前便開始了忙碌。太子府公文雖然不多,除了王宮長史發來的必須辦理的詔書,便多是些太子傅太史令太廟令駟車庶長府等一班相關官署的知會書簡。多少年來,除了老父王詔書,嬴柱歷來不看那些僅僅是讓他知道一番的知會公文。太廟勒石之後,嬴柱非但是每有書簡必看,且每看必有批書。不管送來的書簡是否需要他的批書,也不管這種批書是否有用,嬴柱都一絲不苟地認真批書,心下只將這批書公文當做他未來為君的磨練。不想一段時日之後,每日清晨坐在書案前便油然生出一種肅穆,心下便大為感慨,竟是愈發地認真起來,「稟報安國君:綱成君請見。」

「快請。」嬴柱抬頭擱筆起身,利落地迎到了門廳廊下。

「君別三日,刮目相看矣!」搖到庭院的蔡澤老遠便拱著手嘎嘎笑了。

「朽木不堪雕,綱成君何須謬獎也。」

「老夫沒那般樂趣。」蔡澤搖頭感慨,「人有生心,夫復何言?老秦王神明也!」

「綱成君,父王又批說我麼?」嬴柱心頭猛然一緊。

「杯弓蛇影安國君也!」蔡澤嘎嘎一笑,「有大事,進去說。」

入廳坐定,不待嬴柱發問蔡澤便唸誦了一句:「奉秦王密詔,安國君綱成君當即趕赴離石,禮迎呂不韋還都。」驚愕之下嬴柱不禁冒出一句:「沒有異人麼?」蔡澤故做神秘地搖搖頭:「但奉王命,只此一句。」嬴柱不禁又是一問:「呂不韋能駐離石,為何回不得咸陽?你我親迎,禮數何其大也!」蔡澤肅然道:「老秦王口詔:呂不韋生死之功,兩君代本王相機禮迎,不得怠慢。」末了一笑,「你我禮數還大麼?」嬴柱略一思忖便道:「你只說何時北上!」蔡澤笑道:「安國君若無不便,今日正午如何?」嬴柱啪地一拍案:「國事當先,有何不便?一個時辰後便走!」「好!」蔡澤嘎嘎大笑,「老夫車馬北阪等候。」起身一拱便去了。

三月十五,正是離石要塞開營的日子。

開營者,大軍解除冬日堅壁而恢復防區巡查之謂也。這是秦國西北四郡(隴西、北地、上郡、九原)駐軍的統一法度,其軍中意義如同京師民治開春之時的啟耕大典。每年從第一場大雪開始,冰天雪地的西北四郡駐軍便進入了冬營之期。城堡要塞深溝高壘,村社庶民堅壁清野,除非緊急軍情與密詔軍務,大軍不會開出營壘。來春三月,隴西山地與河西高原雖然依舊是極目無邊的黃色天地,但晝夜鼓盪的浩浩春風已經使殘雪消融河冰初解,漫山遍野的胡楊林脫也盡了枯黃的葉子從樹幹滲透出晶亮朦朧的綠來。再有半月一月,陰山草原與大漠深處的匈奴胡騎便可以展蹄南下劫掠中原了。正是這種天候之差,使毗鄰北疆的秦趙燕三國有了一個共同的軍制:三月中開營,厲兵秣馬以備胡騎南下。

戰國之世,秦國關隘要塞有四處最為要害,老秦人稱為「駐軍四塞」。其一函谷關,其二武關,其三離石,其四九原。而四塞之中真正駐紮精銳主力者,惟有函谷關與離石要塞。所謂精銳主力,一是兵種齊全騎步俱有,二是大型兵器配備整齊,三是久戰沙場之師。此中根本因由,便在於防守之敵不同與地形不同。函谷關面對中原魏韓兩大戰國以及隨時可能結成合縱的六國盟軍,自然是重中之重。武關主要防楚且地處山隘,便只駐紮兩萬步卒。九原防守匈奴,便只駐紮三萬輕裝騎兵與五千攻弩兵。離石要塞正當河西高原中段,隔著峽谷大河與東北的晉陽遙遙相望,面對戰國後期最強大的趙國,駐軍便與函谷關等同:最精銳的三萬鐵騎、兩萬重甲步兵、五千軍營工匠(工兵),各種大型兵器一應俱全。就實而論,函谷關是秦國東大門,離石要塞便是秦國事實上的北大門。兩處主將也歷來都是秦軍名將。目下的函谷關守將是老將桓齕,離石守將是老將王陵。蒙武以前軍主將之職被調任離石要塞副將,爵位相同卻被看作升遷,原因便在於大軍戰將悉聽統帥調遣,而重兵要塞之主將則要獨當一面,是顯然的方面統帥。

蒙武馬隊重新趕回離石要塞之日,正逢開營大操演,軍營中殺聲震天戰馬嘶鳴一片熱氣騰騰。蒙武立即進入中軍幕府參見主將王陵,交接罷諸般軍務,又低聲對王陵說得一陣。左臂還挎著夾板的老將軍只一揮手:「該去!東南步軍營,不用我說你也認得出來。」

蒙武一拱手出了幕府,便匆匆來尋呂不韋大帳。

離開咸陽時,年輕的蒙武被破例宣召入宮。坐榻擁枕的秦昭王聽他仔細講述了接應公子異人的經過與百人馬隊一路死戰的慘烈情形,不禁悚然動容。蒙武清楚地看到,老秦王雪白的頭顱微微顫抖,喘息聲粗重得如同風嘯,一雙白眉聳動的老眼晶亮地閃爍著淚光。良久默然,老秦王枯瘦如柴的大手拍著榻欄一字一頓道:「其一,異人暫居呂莊,不許回太子府歸宗;其二,蒙武隨帶太醫北上救治,一俟呂不韋傷愈,立即護送還都;其三,諸般事體皆以你名,不言王命。餘事本王另做處置。」蒙武一時多有不明,卻終是鼓著勇氣只說了自己最上心的一件事:「公子與末將同年,南歸後暫住末將處心神頗安。呂公未歸,居於呂莊多有不便。末將之見,公子當回太子府先舉認祖歸宗之禮,侍奉父母膝下,以慰其顛沛之心。我王明察。」「蒙武差矣!」老秦王冷冷一笑,「情法同理,王子士子豈有二致?呂不韋破家捨生,老秦人豈能薄情?臣不負國,王不負臣,此大道也!今呂氏傷病未愈,異人先行歸宗,寧傷天下烈士之心乎!」

蒙武大汗淋漓地走了,直到宮外心頭還怦怦直跳。

雖然沒有直然責難,老秦王的告誡卻顯然暗含著對自己處置方式的不滿。不管有多少理由,棄重傷重病的呂不韋於苦寒之地而將嬴異人先行護送回來,實在是有些草率了。若非老秦王處置老到,再依著自己的想法讓嬴異人先行迴歸太子府認祖歸宗,當真便是陷秦國王室於不義了。蒙武清楚地知道,自秦孝公開創了向東方各國求賢變法的先例,秦國便在王室垂範之下生成了一種瀰漫朝野的尊奉山東名士的習俗規矩。久而久之,天下便有了秦國敬士的口碑。便是那些最蔑視秦國的儒家人物,也不得不說一句:「秦雖蠻夷,敬賢尚可也!」呂不韋乃天下大商名士,在山東六國廣有結交,若僅僅是為了棄商謀官,只怕在齊趙楚魏幾個大國都可輕而易舉地做個上大夫之類的顯榮高爵。然則,呂不韋終是為了一個秦國公子破家舍財結交死士這次又幾乎身首異處,說到底,還不是看重秦國的清明強盛?對於秦國,還有何等物事比士子捨命親秦更為寶貴呢?秦國要得便是天下歸心,尤其是士子歸心,你蒙武為何就沒有想到這一層!將嬴異人秘密護送回咸陽,又秘密安置在自家府邸,不使異人與先期離趙歸秦的呂氏商社人等通聯訊息,目下看來更是傷及呂氏家人的不妥之舉。蒙武啊蒙武,你是上將軍蒙驁之子,自己也憑著戰功做了前軍主將,目下被委以離石副將之職,實際上便是要你接替老將王陵了。老秦王將獨當一面的抗趙大任交付於你,你卻在大事上如此懵懂,身為大將只知就事論事,何其慚愧也!

回到府邸,蒙武對正在擺弄秦箏哼唱秦風的嬴異人三言兩語說了進宮經過,也不管這位昔日同窗如何嘟噥,便親自駕車連夜將異人送到了渭水南岸的呂莊。先行離趙歸來的一班執事、僕役及異人在趙國的老內侍老侍女,回到咸陽對呂不韋訊息一無所知,終日惶惶不安,乍見異人便悽惶得放聲哭成了一片。西門老總事則是捶胸頓足,堅執要隨蒙武北上照拂主東。嬴異人頗是不耐地呵斥了道:「哭甚吵甚!誰個不煩?呂公又沒死,聒噪!」便皺著眉頭不再說話。

這次蒙武卻是大有耐心,見勸阻不住便欣然答應帶西門老總事北上。老總事頓時破涕為笑,帶著蒙武去見夫人。令蒙武驚訝地是,這位天人般的新夫人聽說呂不韋傷病留在河西,竟只閃動著明亮的眸子緊咬著紅潤的嘴唇盯住他甚話不說,良久默然,終是低聲一句:「多謝將軍訊息。」便徑直出廳去了。便在那瞬息之間,機警的蒙武從那對閃亮的眸子中看到了警覺看到了疑惑,心頭不禁猛然一顫!

蒙武給呂莊執事們留下了一千金,不管西門老總事如何推脫,都沒能拒絕真誠和善而又執拗得寸步不讓的年輕將軍。回府途中,蒙武又順道拜訪了內史官署,請這位執掌咸陽軍政的王族大臣向呂莊派出百人輕騎隊晝夜巡視。蒙武一齣示老秦王的特使密詔,老內史甚也沒說便派馬隊出城了。

蒙武馬隊兼程北上,堪堪將近在高奴,卻見馬隊之前有一輛黑蓬輜車轔轔疾駛。在馬隊越過輜車的剎那之間,西門老總事驚訝地噫了一聲。並騎飛馳的蒙武心中突然一亮,立即低聲吩咐一名軍吏帶三騎士換上便裝跟隨輜車。馬隊抵達陽周要塞時,一便裝騎士飛馬趕來稟報:黑蓬輜車在高奴遭遇守軍盤查,得知車中女子自稱趙女,無秦人照身帖,經軍吏擔保已經過關;輜車晝夜馳驅不吃不喝,軍吏擔心車中女子出事,便派特急快馬請令定奪。西門老總事恍然大悟:「夫人也!定然無差!」蒙武立即下令馬隊紮營等候,與老總事親帶十騎返程接應。次日清晨,終於在洛水東岸的土長城下看到了煙塵鼓盪的輜車與遠遠尾隨的騎士。蒙武飛馬迎上凌空躍起,硬生生在黃塵飛揚的原野勒住了沒有馭手任性狂奔的兩匹烈馬。當老總事顫巍巍拉開車窗簾布時,卻是一聲嘶啞的哽咽便滑倒在了車旁!情急之下,蒙武一把撕開車簾,卻驚訝得不知所措——車中一片血紅,飛濺車廂的鮮血與散亂糾纏的紅裙裹著一張蒼白如雪的面孔,分明死人一般!

「誰懂醫道?快!」

便裝軍吏飛步趕來,猛然一聲驚呼:「身孕血崩!快請太醫!」

蒙武大驚,回頭一聲斷喝:「人安軍榻!原地守侯!我接太醫!」翻身躍上那匹雄駿的戰馬風馳電掣而去……

蒙武至今還在後怕的是,假若沒有那名隨行太醫,這位顛簸馳驅三晝夜而流身血崩的新夫人當真是死活難料。假若這位夫人死了,他有何顏面再見這位有功於秦的商旅義士?如今果然要見呂不韋了,蒙武心頭直是難以自抑的翻翻滾滾。

呂不韋的大帳在小城堡的東南角。

走過連綿成片的軍帳區,第一眼看見的便是一杆隨風鼓盪的與主將旗幟同樣高低大小但卻沒有姓字的黑底白邊大纛旗,旗下一圈高大厚實的馬糞牆,牆外一圈人各三兵(長矛、長劍、弓弩)的重甲武士。踏著殘雪走進馬糞牆,一座渾圓大帳孤獨矗立,一層顯然是連綴起來的巨大棉被披掛在牛皮帳篷外,帳口釘著一張厚實得連盤旋呼嘯的寒風也奈何不得的翻毛皮包木門,看去活似一座鼓鼓囊囊的灰土堆。直到帳口,蒙武也聽不見帳中任何動靜。若不是帳頂那口冒著嫋嫋輕煙的竹管煙囪,誰也不會相信這毫無聲息的「土堆」中會有人。蒙武看得出,在冰天雪地的高原軍營之中,這座大帳的保暖之工是絕無僅有的。主將王陵的幕府雖則寬敞,但那冷硬粗糙的青磚地,厚實卻又漏風的石條牆,以及鐵甲鏘鏘的進出將士,無論如何也無法做到如此的嚴絲合縫,也無論如何使人想不到「溫適舒坦」四個字。

「王陵,終是父輩老將也!」蒙武不禁大為感慨。

那天日暮,匆忙將呂不韋用軍榻抬進了離石城堡,只簡略地對王陵留下了急赴邯鄲請毛公的叮囑,蒙武便率部護送嬴異人星夜南下了。在蒙武心中,自己奉詔北來的使命只有一個,那便是接應護送公子回秦,公子但有意外,自己便是死罪!在呂不韋突然失心變顏而嬴異人又驚得六神無主時,蒙武全然沒有想到如何周全處置。說到底,根由便在於缺少歷練沒有洞察之能。王陵對此事原本一無所知,卻偏偏能在他離開之後克盡全力,非但派出精幹斥候兼程入趙請來了毛公,且親自率領三千步卒刨雪搜山尋覓千年靈芝,以致滾溝跌成了骨折!若非老將軍極盡所能地滿足毛公之請,豈能挽回呂不韋垂危的性命?若是奉命之下,蒙武自認也能做得周全利落。然則,王陵恰恰是在既未奉命又不知情之時,以無可挑剔的諸般作為顧全了秦國敬士的大規矩,此中隱含的僅僅是精明幹練麼?非也非也。在秦國的年輕將軍中,蒙武以「承乃父縝密沉穩,而精明幹練過之」著稱,若非如此,老太子嬴柱豈能選他來做這件撲朔迷離無定數的大事?然則兩廂比較,你便不得不服膺王陵老將軍的過人之處。細想起來,在昔日武安君白起的秦軍老將中,堪與王陵者相比者不乏其人,父親蒙驁不消說,王齕、桓齕、胡傷、嬴豹等都是。他們的戰場之才雖各有千秋,然卻都有一個共同處:身為大將而顧及國體,每結賢士必彬彬敬之,與山東六國士子們咕噥不休的「虎狼秦風」竟是大異其趣。後來,六國士子們每每私相揶揄,西也東也,虎狼之風究竟何在?對秦國的攻訐之辭也便越來越沒有了顏色。何以如此?也許是這些老將軍比蒙武一代更深地咀嚼了山東六國鄙視秦國的創痛,也更直接地經歷了敬士帶來的益處,便人人衷心認同先祖孝公開創的求賢之風。蒙武一代,則淡漠了這種「天下」之心,以致見士而不知重,見重而不明其道……

「啪!」沉悶清晰的敲棋聲打斷了蒙武的思緒。

呂不韋與毛公正在對弈。

案前一座碩大的木炭火燎爐,大帳被烘得分外暖和。茶女靜靜地侍奉著拙樸的陶爐陶壺,俄而起身在厚厚的地氈上飄忽來去,全然沒有聲息。繚繞大帳的釅茶香氣中,只有淡漠的敲棋聲散漫無序的起落著。兩顆白頭隔案相對,恍若深山林泉間的世外高人。一顆白頭邊打下棋子邊搖晃著散亂虯結的雪白頭顱高聲吟誦:「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而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負其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揹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也……」

「風也飛也,你是鯤鵬麼?」對面白頭不耐地嘟噥。

蒙武一片懵懂,老人如此認真地念誦這不著邊際的宏文究有何用?對面白頭人為何又如此沮喪不耐?聽得片刻,兩位白頭人依舊散漫敲棋時而唸誦,蒙武終於走上前去深深一躬:「末將蒙武,見過呂公。」

背對帳口的白頭驀然轉過來打量一眼,又轉過身去:「呂公,將軍見禮。」

「啊啊——將軍?」盯著棋盤的白頭抬了起來望著一身泥土的鐵甲大漢,一臉茫然的笑了,「好,王陵將軍來也,請入座。」

「嘿嘿,輸得糊塗了!」白髮散亂的老人竹杖啪啪敲著大案,「蒙武將軍!老小都分不出來,罰飲三爵!」

「嚷嚷甚?輸了棋便撒氣,出息也。」

「哎哎哎!究竟誰個輸了?老夫能輸混沌人!」

「啊——想起來也,我輸我輸。」白頭呂不韋伸著懶腰長長打了個哈欠一陣哈哈大笑,「輸了好,輸了好,輸了好呵!」眼淚鼻涕一湧而出,卻只是不管不顧地兀自長笑。毛公霍然站起,竹杖啪啪打著棋盤:「呂不韋!你枉稱棋冠,敗在老夫之手,不想贏回去麼!」大笑聲戛然而止,呂不韋扶案站了起來,茫然盯著烘烘燎爐嘟噥著:「輸了便是輸了,還能贏回來?」毛公紅著臉陡然一聲大喝:「呂不韋!想不想再來!不想再來永世狗熊!」呂不韋回身點頭茫然笑著:「好好好,再來再來,便輸光光怕甚?」毛公卻又突然嘿嘿一笑,過來扶住呂不韋坐到案前:「老兄弟,禮客為先,會完將軍,再來不遲。」說罷回身對蒙武一瞥,便笑吟吟坐在了呂不韋身旁。

「王陵將軍見我何事?」呂不韋淡漠地笑著。

「末將蒙武,受命任離石副將,臨行受異人公子之託,特來拜會。」

「啊啊啊,蒙武。」呂不韋茫然地應著。

「嬴異人小子何在?」毛公突然拍案,「不會走路麼!」

「稟報呂公,」蒙武肅然躬身,「異人公子與公同逃同戰,負傷六處,回咸陽後先在末將府下臥榻療傷,稍見好轉便堅執住到了城南呂莊;得知末將北上赴任,公子請得秦中名醫扁鵲弟子與末將一同前來為公醫治;另則,公子專門致書呂公。」蒙武從皮袋中取出銅管捧上,卻被黑著臉的毛公截了過去。

呂不韋目光驀然一閃:「將軍是說,公子沒有回太子府?」

「呂公明察。」蒙武又是肅然躬身,「末將護送公子回秦,本當立即稟報太子,然公子卻堅執要末將說他留在了離石療傷,不讓父母知曉他回到了咸陽。末將問其故,公子答說:呂公性命之憂,異人安可獨享富貴哉!念及同年同窗情誼,末將成全了公子心意,只對秦王與太子覆命說呂公與公子已經接應回秦,皆在離石療傷。是故公子一直未曾拜會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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