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秦帝國》小說信息

第七章 流火迷離 第二節 塞上春寒 心變情異(第2頁,共2頁)

字體:

呂不韋默默點頭,淡漠木然的臉膛第一次漾出了一片舒展的笑容。毛公恰恰抬頭將一方羊皮紙啪地拍到案上:「好!小子尚算有心也!」呂不韋瞥得一眼羊皮紙喟然一嘆,一句話不說又是默默點頭。

蒙武去了,大帳中一片沉寂。呂不韋輕輕一聲嘆息又是悠然一笑:「毛公啊,異人能有此番心意,不韋雖死足矣!」正在飛快眨眼的毛公突然拍案一陣大笑:「嗚呼哀哉!你老兄弟沒看出此中蹊蹺麼?」呂不韋堪堪舒展的臉膛倏忽一片陰沉:「老哥哥是說,異人有假?」毛公神秘兮兮地一笑:「嘿嘿,假中有真,真中有假,小假大真,真假交混,妙哉妙哉!」呂不韋心緒陡然低落又是一副茫然神色:「輸了,賠了,而已,何須驚怪?」「錯也錯也!」毛公連連拍案,「誰輸了賠了?大贏也!你混沌還有個底麼?」「好好好你便說,我好了好了!」呂不韋突然焦躁起來,直瞪瞪看著毛公。

「嘿嘿,嚷不嚷都沒跑,終歸大好事也!」毛公也直瞪瞪盯住呂不韋雙眼,「你可聽好:其一,那位秦國的扁鵲弟子早做了太醫令,嬴異人小子剛回咸陽,請得來麼?其二,這封皮書之筆法近乎嬴異人,卻絕然不是嬴異人!莫忘了,老夫可是那小子老師也!其三,異人果真深明大義,如何能棄公先去?既棄公先去,如何能突兀回到呂莊?其四,這個蒙武可是秦軍有為大將,縱是敬公而拘謹,也不當滿面憂思欲言又止……嗚呼哀哉!你老兄弟究竟進耳朵沒有也!」

呂不韋兩眼發直默然不語,良久突然拍案:「說!四假可證何事?」

「天也!老兄弟終是醒了,醒了!」毛公揮著竹杖手舞足蹈地在帳中胡亂蹦了兩圈,呼呼喘息著大盤腿坐下壓低了聲音,「老夫不會看錯:假後有真!」見呂不韋只目光爍爍不說話,毛公便掰著指頭連珠開說,「不奉王命太醫令不能北來,此其一。無得授意,不會有人為那小子代筆,縱然有人代筆,以蒙武將軍之持重也不會自承信使,此其二。小子原本未回呂莊,便是不想回呂莊,不想回而能居住蒙氏府邸,必是蒙武贊同;兩人一致而能突兀搬回呂莊,絕非那小子與蒙武忽然轉向,必是上意所迫,此其三。蒙武對呂公敬重有加卻又心事重重欲言又止,除卻歉疚之心,背後必有隱情,此其四。凡此等等,可見背後總有上手操持。上手者何人?不是太子便是秦王!老夫看秦國老太子平庸,隱身而操此事者,必是老秦王嬴稷!你老兄弟說,是也不是?」

良久默然,呂不韋淡淡漠漠地笑了:「秦有今日,天意也,人事也。」

「沒勁道!不與老夫大飲兩爵?」毛公黑著臉嘟噥一句。

「我,我只酸困,想睡,睡……」喃喃未了,呂不韋便軟軟倒臥在了地氈。

「小女子出來!」毛公嘿嘿笑著用竹杖敲了一下棋盤,對剛剛掀開後帳簾布的侍女板著臉低聲吩咐,「扶呂公進帳,扒去衣物使之安臥。記住守在帳口,不許任何人任何動靜叫醒驚醒呂公!」健壯的侍女答應一聲抱起呂不韋便進了後帳,毛公對悄無聲息的煮茶女一揮竹杖做個鬼臉便匆匆出帳去了。

帳中鼾聲大起……呂不韋忽然化做北溟之魚,鯤鵬漂游茫茫蒼穹,翼若垂天之雲,扶搖直上九萬里,俄而又化鴻毛一羽,揹負青天隨風遨遊蒼蒼塵寰便在眼底,蓬間雀唧唧喳喳議論著溪邊蜩鳩咕咕囔囔嘲笑著,忽見日月大出而爝火不息,大光小光灑遍天地塵寰,鴻毛一羽飄飄忽不知所終,俄而出得雲翳,天邊山嶽突兀化為雲端大字——無己無功無名!鯤鵬鴻毛蓬間雀溪邊蜩鳩山嶽白雲滄海大地忽然交融成一片漫無邊際的混沌世界……

三月前的風雪血戰之後,呂不韋的鐵石心志突然崩潰了。

當毛公冒著漫天大雪趕到離石要塞時,呂不韋正躺在冰冷空曠的中軍幕府奄奄待斃。毛公對王陵大發脾氣。王陵賠著笑臉解說歷來軍營規矩:凍傷者需以寒涼緩解,不能驟然暖帳,何敢慢待功臣義士?毛公連連呵斥行伍粗疏不解心醫。王陵始終不回一句。毛公沒了脾氣,立即轉請設定暖帳救人。王陵一聲令下,軍士竟在頓飯辰光築起了一座馬糞牆包雙層牛皮再加連綴棉被的密閉暖帳。毛公是有備而來,立即將重金聘請的齊國方士邀入暖帳施法,一番運功運氣再加神秘丹丸救心,面色鐵青白髮散亂形同骷髏的呂不韋竟是神奇地醒了過來!

次日,毛公打發了方士,便開始了自己的培本固元療法。聽說要千年靈芝安神救心,王陵二話不說便親率三千步卒入山,一連十日,終於在大雪覆蓋的深山密林刨到了一株極為罕見的古靈芝!毛公高興得嘿嘿直笑,對著王陵便是一個大拜叩頭,驚得白髮老將軍顧不得臂膊骨折連連對拜。為滾溝負傷的王陵正骨之後,毛公便終日守著呂不韋形影不離了。一月之後呂不韋漸漸清醒,雖然茫然的眼神空洞無處著落,總算是能夠聽話說話了。

一番揣摩,毛公開始了他的攻心救心法。

王陵依著吩咐,抬來了血戰僅存的馬隊劍士越劍無。

身負十三處刀箭重傷的越劍無被王陵安置在另帳獨居,然越劍無不吃不喝更堅執拒絕治傷,見醫者入帳便要咬舌自盡!直至毛公到來,越劍無才冷冷說了四個字:「我等呂公。」便不再開口。毛公也只一句話:「呂公死活,盡在越義士也!君自思量。」便騰騰去了。從那一日開始,越劍無才開始了療傷進食,雖經一月依然不能下榻。被抬進來的越劍無一見枯樹白髮的呂不韋,一聲呂公便放聲痛哭。原本茫然枯坐的呂不韋噫的一聲驚叫便踉蹌撲來,抱住越劍無便哭做了一團。毛公冷眼旁觀,呂不韋捶胸頓足地哭喊著:「劍無劍無,不該瞞我當初!早知你等義士備死,呂不韋何能有此蠢舉也!任俠烈士去矣,呂不韋雖九死不能贖罪啊!」

越劍無卻驀然打住,拭去淚水一拱手道:「呂公之言差矣!劍無所哭者,公之失魂失形也,非我等劍士也。任俠劍士生於天地,不求碌碌苟活,惟求死得其所!呂公謀事存志節,待士有大義,我等人懷必死之心,非僅圖報呂公,更求名揚天下!若呂公耿耿不能釋懷,視我等之死為一己罪責,豈非玷汙我等任俠求死之風?此番心境,原非劍無私撰。呂公請看,劍無可曾背錯一字?」話方慷慨,越劍無已經唰地撕開胸前,扯下一方血跡斑斑的羊皮遞過。呂不韋顫抖著雙手接過,竟是不忍卒睹。毛公接過一看,薄韌的白羊皮上血字歷歷,分明與越劍無所念一字不差,下方赫然一片已經變黑的斑斑印記,無疑便是百名劍士的手印指印!

「呂公,確是荊雲義士手筆。」

呂不韋雙手接過撫在胸前,對著越劍無便是深深一躬。

「今日事畢,劍無去也。」便在這剎那之間,挺身跪坐軍榻的越劍無將一口短劍猛然插入了肚腹,一股鮮血噴濺大帳與呂不韋白衣之上,越劍無平和地笑著,「呂公,你非俠者,不能輕生求死,珍重……」

那一夜,呂不韋抱著越劍無冰冷的屍體坐到天亮,雖然一句話沒說,旁邊的毛公卻看到了呂不韋蒼白的臉膛有了一絲紅暈。直到三日後將越劍無安葬到了馬隊劍士的谷地,呂不韋才扶著毛公的肩膀長嘆了一聲:「學無止境,呂不韋自認知人,不想竟如此無知也!」

自那日起,毛公開始了與呂不韋的對弈。在淡漠茫然的棋盤敲打中,毛公向呂不韋點點滴滴地敘說了各方事變:薛公沒能趕來,老哥哥護送趙姬到天卓莊去了;雖說平原君並未大張旗鼓地拘拿「事秦黨」,但卻在暗地裡搜尋嬴異人留下的妻子;薛公以為,只有將趙姬送回卓氏故里並恢復「卓昭」本名,在民多胡風嫁娶尋常的趙國,平原君才無法追究這筆秦妻賬;目下料想已經安置妥當,邯鄲該當無事了。嬴異人小子傷得不能動彈,又發熱,他請蒙武將這小子送回了咸陽,想必開春之後這小子便要來接你回秦了。西門老總事也捎來了訊息,呂莊上下人等都好,陳渲日夜祈盼只等著你呂公歸來入政。總之統之,只要你呂不韋平安無事,結結實實的一件大事便做成了!

但是,無論毛公如何喋喋不休地絮叨,呂不韋都茫茫然心不在焉。毛公清楚呂不韋心結,便每日敲著棋子曼聲吟誦莊子的《逍遙遊》,每唸到「若夫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辨,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何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便是抑揚頓挫反覆吟誦,常常引得呂不韋木然盯著他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唸誦起來。

念歸念,說歸說,呂不韋終是沒有真正地清醒振作過來。毛公頹喪了。也許,他只能將呂不韋送到這一步,呂不韋能否恢復雄風,便只有天意了。那晚,毛公將一卷密封的羊皮紙書簡交給了那位終日默默卻誠實可信的茶女,叮囑待呂不韋真正清醒時交給他。便在他陪著呂不韋下最後一局棋的時候,蒙武來了。

毛公看到了一線顯然的光亮!果然,呂不韋松心了。

象一隻蒼老狡黠的土撥鼠,毛公連日出沒在冰雪軍營之間,旬日之後才回到了呂不韋的保暖大帳。呂不韋已經清醒過來,面色紅潤了,臉膛也盪出了久違的微笑,見毛公風塵僕僕滿面髒汙卻又神秘兮兮地溜進帳來,不禁便是一陣哈哈大笑:「老哥哥也!通了通了!原是不韋求人太切,凡事以義責人。人皆義士,何有世事也!」

毛公驚訝地瞪著一雙老眼,提著竹杖繞著呂不韋直轉圈子,突然站定便嚷了起來:「羊肉酒飯!咥飽肚子再說!前心後心沒得分,餓死老夫也!」呂不韋看得樂不可支,轉身連呼酒肉飯上齊,便坐在對案饒有興味地看著毛公大舉饕餮。

「當真?」毛公撂下割肉刀突兀抬頭。

「當真。」呂不韋坦然點頭。

「其理何在?」毛公第一次沒了嘿嘿笑聲。

「權力公器之道,自有法度準則。」呂不韋平和的面容又瀰漫出往昔的一團春風,「以義行之,則公器化為私道。不韋執拗於‘義本’,原是以風塵商旅之道求權力公器之道。不容些許負義之行,於公器之道實為偏執。以此心入仕途,終將大毀也!異人離我回秦,於義於情有差而於法度無礙。不韋耿耿不能釋懷,猶鯤鵬未得大風,不能高天遠觀也!」

「嘿嘿,有進境,好!」毛公啪的摔下擦拭油嘴的布巾,「老兄弟,若是猝然喪子,你會如何?能如這般撐持過去麼?」

「老哥哥此說,不知所云也。」呂不韋自嘲地笑了,「生平無女運,先妻十載尚無一子一女。邯鄲欲妻,又被人奪。只怕是應得一句老話,財旺人虧,子女還在爪窪國也!」

「嘿嘿,只怕未必。你目下沒有娶妻麼?」

「你說陳渲?」呂不韋目光驟然一亮又釋然搖頭,「原是不得已,笑談耳耳。」

「是也是也,笑談罷了。」毛公嘿嘿一陣站起身搖到帳外,拖進一隻口袋用竹杖指點著,「明日開始一月之內,老夫便要你這白頭變黑!看好這藥!否則啊,嘿嘿,你我老兄弟便負了人心也。」

呂不韋哈哈大笑:「老哥哥自己鬚髮如雪,倒是來醫我這白頭!」

「嘿嘿,懵懂!」毛公悠然甩著白頭,「老夫年逾花甲,你幾多大?白當其年為老,白不當年為病。老不可醫,病可醫。曉得無?」

「好好好,曉得曉得。無非吃藥,隨你也。」呂不韋一陣笑聲未了,便軟倒在榻大放鼾聲。毛公喚來侍女一陣叮囑,便又點著竹杖搖出了暖帳。

倏忽之間河凍消開春風變暖,新葉勃發的胡楊林綠蓬蓬覆蓋了溝壑縱橫的莽莽高原。四月中開始,呂不韋的一頭白髮眼看著日復一日地變黑,到了五月來臨,形同白髮骷髏的呂不韋竟又變成了一團和煦春風的灑脫士子!從來沒見過昔日呂不韋風采的王陵蒙武應毛公之邀踏進久違的馬糞牆圈時,遠遠看見帳外迎候的丰神士子,竟是恍若隔世,驚訝得連連感嘆!慶賀小宴上,得意的毛公矜持地點著竹杖宣佈了對呂不韋的解禁令,便來者不拒地與每個頌揚者勸飲者接踵痛飲,宴席未散便酩酊大醉了。

安置好毛公,王陵恭敬地邀呂不韋到幕府商議南下回秦事宜,將呂不韋請上了一輛軍營罕見的青銅軺車。蒙武親自駕車,駛向了小城堡外的河谷軍營。夕陽晚照之下,冬日血戰逃亡的冰雪天地已經是萬綠覆蓋遼闊山塬,呂不韋極目四望,不禁便是萬千感慨。入得軍營深處,但見營帳連綿旗幡獵獵炊煙裊裊戰馬蕭蕭,勃勃生機令人怦然心動。驀然之間,軺車駛過營區進入了一片幽靜的谷地,呂不韋心頭頓時迷惑——主將幕府如何能在這裡?

「東公——」一聲蒼老的哭喊,一個白髮老人踉踉蹌蹌地撲了過來。

「西門老爹!」呂不韋飛身下車,跪地抱住了跌倒的老人。

「東公……」老人哭聲搖著呂不韋臂膊,「夫人等你,她苦也!」

「夫人?」驚愕的呂不韋恍然醒悟,「你說是她,她也來了?」

「老朽粗疏,害東公大事也!」老人捶胸頓足斷斷續續敘說了經過,只抹著眼淚反覆絮叨,「我只說夫人在莊,誰想她能自家北上?老朽何其蠢也!」

「西門老爹莫得自責。這是上天罰我,不韋認了。」呂不韋扶起老人,目光痴痴盯著前方窪地的馬糞高牆與黑色帳篷,突然拔腳飛步大跑了過去。

一模一樣的馬糞牆,一模一樣的棉被帳,這裡卻清幽孤寂得令人心顫!呂不韋突然止步,心跳得怦怦大響,眼前一黑便扒著馬糞牆軟了下去……倏忽醒來,眼前一片紅光!呂不韋屏住氣息睜開眼睛,卻見一個紅裙女子擁在身旁,裙裾正搭在自己臉上,一雙溫熱細膩的手靈巧地婆娑在胸膛,雪白般的胸脯與脖頸在濛濛紅光之中分外潤澤豐腴。

「陳渲!」呂不韋霍然坐起將女子攬在了懷中。

「夫君……」陳渲滾燙的淚水灑滿了呂不韋的胸膛。

這一夜,兩人都沒有睡意,裹著大被擁著燎爐挑著銅燈直坐到東方發白,娓娓侃侃纏纏綿綿,一番磨難竟使兩人都生出一種咀嚼不盡言說不清的再生心境。陳渲說,若非蒙武隨帶太醫,她便暴亡中途了;若非西門老總事著意尋來毛公對她施行固本培元療法,她也恢復不了元氣;她沒能侍奉夫君倒添了諸多累贅,實在是心有愧疚。呂不韋撫慰說,你懷了一次身孕便是呂門最大功臣,我還沒有想過自己會有兒子,值乎值乎愧疚甚來!陳渲撫著呂不韋蓄起的鬍鬚說,夫君變了,柔和的圓臉變成了稜角分明的方磚,不怒自威我卻不怕。呂不韋拍打著陳渲豐腴的身段說,我妻也變了,一個原本身輕如燕纖細窈窕做掌上舞的少女,倏忽變做了一個珠圓玉潤的可人少婦,真是我妻了。陳渲紅著臉笑說,她原本以為自己不會生子,少女時的舞技磨練太嚴苛了,直到倉谷溪呂不韋強使她初經人事,她才第一次來了女紅;此次歷經大變,知道了自己能夠身孕,她高興得渾身發抖,日後要給呂不韋多多生一群兒子女兒,那怕變成一隻醜陋的老母雞!呂不韋哈哈大笑說讓你生,猛然便將陳渲壓在了大被中,兩人滾做一團笑做一團盡皆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呂不韋說,天道有常人事不測,欲求不成,不求反就,他無論如何沒想到已有婚約的卓昭嫁給了異人,而買來應對異人的陳渲卻成了他妻,目下想來竟是顛倒得有趣。陳渲說,其實她第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奧妙:那位公子以死心求卓昭,卓昭則是猶可猶不可並不執一,主人屬意卓昭卻也並非不可變更;她則第一次便不喜歡那位公子,而喜歡買她的主人。呂不韋大奇,舞女耶巫女耶?你個小女子有先知之能?陳渲說,公子痴情卻沒有義根,卓昭美豔卻無志節,主人秉性堅實情心淵深,非等閒心志所能體察激盪,她只喜歡主人這等深情之士。呂不韋搖頭說,既然喜歡主人,為何要閉門辭世?陳渲說,嫁出卓昭後主人不能自拔,我怕主人送我重回綠樓,寧在主人身邊死去。呂不韋緊緊抱住了陳渲低聲耳語,我要你你也沒想拒絕,可是?陳渲大紅著臉說,若非主人強為,便是等閒武士也近不得我身。呂不韋促狹笑道,可你已經奄奄一息了,拒絕得何人?陳渲嬌嗔說,我若病體不能護身,綠樓生涯豈有處·子清白?甚法偏不說!呂不韋又是哈哈大笑,命數命數!你個小女子天生是我妻奴也!縱藏身綠樓,也被主人挖了來!陳渲嬌笑著叫了一聲好主人,猛然便將呂不韋撲倒,貪婪地喘息起來……

次日過午,窪地一片車馬轔轔之聲。毛公與西門老總事陪著蒙武親帶三車百騎來迎接護送呂不韋夫婦迴歸離石城。呂不韋與陳渲攜手迎出馬糞牆,對著三人逐一躬身大拜,蒙武老總事手足無措,逗得毛公手舞足蹈不亦樂乎。陳渲執意敬了每人一大碗自釀的馬奶酒,才許蒙武下令拆帳裝車。夕陽暮色時分,車馬便轔轔出了窪地出了軍營。到得離石城下,卻見兩人立馬以待遙遙拱手:「呂公別來無恙乎!」

「綱成君?安國君?」呂不韋驚訝得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正是老夫不差!我等恭候大駕月餘矣!」蔡澤尚在嘎嘎大笑,嬴柱已經當先下馬,遠遠迎著呂不韋軺車便是深深一躬。呂不韋連忙整衣下車肅然一拜:「不韋尺寸辛勞,何敢當安國君如此大禮也。」嬴柱搶步過來扶住呂不韋道:「公存我子,功在社稷,安得不拜?公但上車便是。」說罷順勢將呂不韋扶上軺車,回身牽住馬韁一招手,「呂公穩坐便是。」一圈馬韁便徒步牽馬進城。離開窪地帳篷時,呂不韋已經堅執謝絕了蒙武駕車,如今自己夫婦雙雙坐於傘蓋之下,卻讓太子牽馬前行,不禁大為不安,本當躍身下車,卻見旁行蔡澤連連搖手,只好嘆息一聲了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