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秦帝國》小說信息

第十章 合縱回光 第二節 化周有長策 大軍撼山東(第2頁,共2頁)

字體:

「!」雲車上的東周君兩眼一瞪喉頭猛一呼嚕便昏厥了過去。

雲車之下的原野上,已經亂紛紛鋪開了一場奇特的攻殺。

韓國騎兵人多勢眾,然國力久衰,諸般裝備老舊不堪——戰馬歲齒老幼不齊餵養精料不足蹄鐵日久不修馬力極是疲弱,馬具笨重且破舊失修,兵器銅鐵混雜長短不一,每騎士箭壺只有五六支長箭。更有甚者,這五萬兵馬是韓朋捧著王命金劍從三城緊急湊集而成,各軍狀況不一相互又無統屬,衝殺起來便全然沒有章法。唯一能激勵將士的,便是韓朋事先下的全數奪秦財貨的劫掠令,否則,還當真不知能否發動得第二陣多頭衝殺?騎兵在平野上散開隊形衝殺,原本對步兵陣形具有極大殺傷力。依戰國尋常規矩,千張駑機結陣,大體當得兩三萬騎兵的猛烈衝擊。目下韓國騎兵五萬,照理秦軍無法抵擋。然則,韓國騎兵對秦國步卒的駑機大陣反覆衝殺,竟硬是不能突破這個小小的牛車圈子!兩軍戰力之懸殊由此可見。

蓋秦國軍法極嚴,一應兵器裝備只要入軍,除非戰場毀損,絕不許因任何保養修葺之疏忽失職而導致兵器裝備效力降低。秦軍駑機分為大中小三型:大型駑機專對城垣攻堅,每弩配備兩百名大力步卒專司上箭,箭桿如長矛,箭鏃如大斧,其威力堪稱驚世駭俗!中型駑機專對騎兵戰陣,是步卒列陣對騎兵的最有效兵器,駑機可車載可人扛,兩人上箭一人擊發,一次連發六到十支,箭桿箭簇比尋常的膂力弓箭粗大幾分,對高速賓士的戰馬具有極大殺傷力。小型駑機則是山地野戰的輕弩,俗稱「腳踏弓」,也就是以腳踩之力上箭,而後瞄準擊發。此次秦軍有備而來,千張弩機全部是中型弩,牛車廂內箭支滿裝滿載,每弩帶箭足在六千支上下,配備三卒也盡是技藝嫻熟身強力壯的連發弩機手,連番應對韓軍五萬弱騎竟是從容不迫。然則,要徹底殺退或殲滅騎兵,駑機陣必須配以騎兵或步軍衝殺。畢竟,駑機是結陣防守,射退敵軍之後不能避長就短地去衝殺。再說騎兵靈動可躲可閃,若是糾纏不退,駑機陣再強也只能耐心周旋。

幾番衝殺,韓朋知道了秦軍駑機陣威力,本想退軍,卻畏懼韓王懲罰又垂涎呂不韋帶來的財貨大禮,尋思秦軍之箭總有射完的時候,便督著幾員大將似衝非衝似殺非殺地圍著秦軍迴旋不去。秦軍又氣又笑,卻也無甚妥善之法,只有與遠遠作勢的韓軍對峙。

「此其時也!」雲車上的呂不韋笑了。

「丞相所言不差。」司馬梗一點頭轉身下令,「伏兵夾擊!」

「嗨!」掌旗司馬應命,轉動機關,將那杆高樹雲車頂端還有三丈餘高的「秦」字大纛旗呼啦啦大擺向西再猛然向東。如是者三,便聞隆隆沉雷動地,原先湧出韓軍的谷口竟鋪天蓋地殺出了黑壓壓的秦軍鐵騎。一面「秦」字軍旗與一面「蒙」字帥旗當先飛揚,在午後的晴空之下竟是分外奪人眼目!四野韓軍尚在驚愕不知所以,黑色鐵騎已經風馳電掣般兜了過來,看氣勢足足在十萬之眾。韓朋面色煞白一聲大吼:「東向新鄭!突圍——!」一馬飛出,紅色韓騎便發狂般蜂擁東逃。

然則已經遲了。秦軍的牛車駑機陣在雲車大旗擺動之時,已經鬆開刮木刨開夯輪磚石緩緩發動。此時,一條展開的駑機長龍恰恰迎在當面,號角淒厲箭雨齊發,韓軍如同潮水陡遇山岩,轟隆隆便捲了回來。背後蒙驁鐵騎又排山倒海般壓來,三面兜開的扇形遠遠超過了韓軍的馳突之力。片刻之間黑紅交錯殺聲盈野,整個大洛陽都在瑟瑟震顫……僅僅半個時辰,三川原野便在秋日暮色中沉寂了下來。

「稟報丞相:上將軍已經率軍攻韓!」

「好!」剛剛走下雲車的呂不韋對蒙驁的軍務司馬一揮手,「轉告老將軍:我與上卿入洛陽,等候韓王特使,不立約不收兵!」

「嗨!」軍務司馬飛馬去了。

司馬梗搖搖頭道:「韓王會來媾和?他若求救魏趙,我十萬大軍只怕少了。」

「上卿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呂不韋遙望著東方新鄭悠然一笑,「自古兵家以政道為本,政道不明,雖孫吳無可施展。這老韓王乃天下第一‘奇人’也!多疑若老狐,顢頇若草驢,小處錙珠必較,大處渾然無覺。以此公之心,大兵壓境而求救強鄰,終得受強鄰要挾,或割地相報,或財貨酬勞;秦軍殺來,無非也是圖地圖財;惟其兩方均要土地財貨,老韓王便必選秦國!」

「卻是為何?」

呂不韋扮著韓桓惠王老邁矜持的語調一擺手:「割地與秦,一舉兩得也!既消弭兵禍,又結好秦國。求救強鄰,則一舉三失也!始召兵禍,繼折財貨,又罪山東。」

「甚甚甚?匪夷所思!」司馬梗的雪白鬍子翹得老高。

「若非如此,如何便是天下第一奇人?」呂不韋哈哈大笑,「以老韓王想來,若求救魏趙,便得先頂住秦軍。頂不住,要亡國。頂住了,強鄰再來援救,韓國還得割肉犒勞。再說,你只向魏趙求救而不理其餘三國,楚燕齊不能分一杯羹,不是得罪人麼?這便是老韓王的一舉三失!如此比較,老上卿說他會不會與我媾和?」

司馬梗連連搖頭,「如此揣摩,未嘗聞也!」

呂不韋笑道:「我料,韓國特使至遲三日內必到。」

「離奇荒謬,只怕未必。」

「好!我便與老上卿賭得一賭!」

「呵呵,老夫不賭海外奇談。」

「不韋單賭:韓使若來媾和,老上卿便領三川郡守三年!」

司馬梗目光連連閃爍,終是笑了:「如此賭注,老夫卻盼你贏矣!」

「一言為定。」呂不韋轉身下令,「軍馬入洛陽!」

三日之後,韓國特使果然火燒眉毛般趕到洛陽,提出割讓兩城請秦國退兵。呂不韋問那兩城?特使說了穎水西岸兩個小城的名字。呂不韋只搖頭不說話。特使便換了兩個稍大的城池。呂不韋還是隻搖頭不說話。特使滿面通紅,吭哧半日道:「鞏城,成皋。再,再大就只有新鄭了。終,終不能秦國割我都,都城也!」呂不韋不禁莞爾:「鞏城,算得韓國城池麼?」特使高聲道:「鞏城固非韓國,然韓國救東周,東周已經將鞏城割給了韓國!」呂不韋哈哈大笑:「貴使是說,用秦國之城救韓國之急麼?老韓王果真好盤算也!」特使大是難堪,低頭嘟噥道:「索性秦國再自選一城。除了新鄭不中,其餘都中。」呂不韋淡淡道:「成皋、滎陽。否則便與蒙驁上將軍說話。」特使默然片刻狠聲跺腳:「中!便是這兩城!秦國何時退兵?」呂不韋悠然一笑:「城池交割完畢,我軍不再攻韓便是,退兵不退兵,卻與韓國何干?」特使吭哧片刻急迫道:「也中!丞相立即派員隨我割城,一面知會上將軍停攻新鄭,可中?」

「也中!」呂不韋哈哈大笑著學了一句韓語,「只是不能給我空城。」

「中!除了撤出守軍,民人財貨不動。」

「好!書吏立約!」

次日,老上卿司馬梗隨同韓國特使順利接收了兩座要塞城池。秦軍停止了對新鄭的圍攻,大軍駐紮在成皋、滎陽之間的汜水河谷,蒙驁便星夜趕來洛陽。

原來,接到小東周聯結諸侯謀秦的急報,呂不韋蒙驁嬴異人君臣三人便已經商議好連番對策:呂不韋偕新上卿司馬梗為特使入東周,以撫慰之名突然擒拿東周君;蒙驁親率十萬鐵騎秘密東出,殲滅最有可能援救東周的韓軍;若一切順利,蒙驁大軍則立即繼續攻韓,壓迫韓國獻出成皋等三城,與周室的三川王畿合併為三川郡;若皆無意外,則以飽有軍政閱歷的司馬梗為新的三川郡守,著意經營為秦軍山東大本營;若攻韓順利,蒙驁則回軍三川郡駐紮綢繆,來年大舉進攻山東六國;除了協調各方,呂不韋則著重處置周室遺民,使三川郡不留後患。

到目下為止,一切都按照秦國君臣的謀劃進行著。

呂不韋與蒙驁司馬梗一番計議,立即按照既定方略鋪排開來:呂不韋頒佈丞相令,宣佈正式設立包括成皋滎陽在內的三川郡;秦王詔書三日內到達,詔命上卿司馬梗兼領三川郡守,整飭民政聚集糧草,以為山東根基;蒙驁秘密調集關內秦軍陸續東出,屯紮於三川郡內各險要地段休整練兵,準備來年大舉東進!

大區域性署就緒,呂不韋則立即與一班隨行吏員清查典籍,訊問被緝拿的周官,草擬各種文告。三日之後,洛陽四門便張掛出第一張《秦國丞相令》:東周君反秦作亂,不株連三族,只依法斬首本族滿門!周室封地取締,全部王畿之地統歸秦國三川郡!周室遺民之處置,待秦王詔書頒行後確定。

「丞相全權處置周事,何須請詔也!」司馬梗大是不解。

「周室雖小,終究王畿,審慎為是。」

「老夫聽著不對。」

「實言相告,」呂不韋見司馬梗一副窮追究竟的神色,不禁便是一笑,「全權者,不變既定方略之謂也。當年滅周時昭襄王已經有明確方略:秦法治周。我欲稍變,焉得無詔?」

「你欲稍變?要立新法治周?!」司馬梗更是驚訝。

「我變不在這個‘法’字,卻在一個‘治’字。」

「變治?民無治則亂。你卻如何變?」

「治變為化。秦法化周,化周入秦。老上卿以為如何?」

「只怕難也!」司馬梗連連搖頭,「當年周室滅商也是一個‘化’字,化出了甚?化出了武庚之亂!你要化周,只怕王族老臣們便第一個反對!」

「惟其如此,方須上書勞動秦王也。」

「老夫也不贊同!」司馬梗慨然拍案,「依法治國,政之正也!」

呂不韋淡淡一笑,轉身從靠牆大銅櫃中拿出了一卷竹簡道:「此乃我草擬的上秦王書,老上卿可先行斟酌一番再說。」司馬梗顯然沒有想到呂不韋已經草擬好了上書,驚訝接過開啟,瞄得幾行,不禁神色肅然地一氣看了下去——

臣呂不韋頓首:周室盡滅,三川郡成,惟周室遺民之處置頗費斟酌。臣領三十餘吏備細查勘滅周八年之治情,多有不如意處。一言以蔽之:東周之亂,與我秦法急治不無干系也!蓋周人特異,王道久遠,望重天下,故能以微弱之勢而久存戰國矣!我以實力滅之可也,我以強法初治不可也。為彰顯秦法之包容天下,臣擬四字方略:化周入秦。

何謂化?秦法為本,力行經濟,緩法治民,分而治之,磨合入秦。具體言之:留祭祀之地,改其嫡系,另立周君;王族遷秦國腹地,周君領新嫡系留居宗廟之地。此謂奪其勢而安其民,緩強法而成我事也。我王當審慎思之也!人或曰:周室化商而有武庚之亂,我豈能為?臣曰:時移勢易也,不可同日而語也!周行諸侯制,王畿之外皆諸侯,自當以法治而不當化之。秦行郡縣制,凡我國土皆歸我治,行秦法而化新民,無後顧之憂。更為長遠計,秦國若不自此彰顯秦法包容四海之博大,日後滅得六國,亦難免釀成洶洶禍亂也!是故,化周非但為今日大計,更為日後一統大計,若不從今日化周入手,後終措手不及也!

良久默然,司馬梗向呂不韋深深一躬:「大謀在前,老夫謹受教!」

呂不韋連忙扶住了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功臣,不禁便是一聲深切地嘆息:「老上卿片刻知我,國之大幸也!不韋之大幸也!」

「言重了。」司馬梗呵呵一笑,「秦王與丞相淵源甚深,老夫之言淡如清風,豈敢當大幸兩字?」呂不韋搖頭道:「老上卿過謙了。這化周之策阻力有二:一是王族大臣,二是軍中大將。保不準,蒙驁老將軍便要在此翻臉也。老上卿在軍中資望深重,且說當得當不得大幸兩字?」司馬梗恍然大笑:「老夫又中你心戰埋伏也!一通頌詞,卻要老夫做你說客!」

「莫急莫急,卡住了再說。」呂不韋由衷地笑了。

果然不出呂不韋所料,飛馬急報的上書,一個月竟然沒有回詔!

司馬梗自己先急了,只給隨從文吏叮囑兩句,便兼程趕赴蒙驁軍前。及至呂不韋知曉,早已追趕不及。三日後,司馬梗又兼程趕赴咸陽。旬日之後,正在呂不韋焦灼不安時,司馬梗風塵僕僕地回來了!呂不韋快步迎出時,軟倒在車輪下的老司馬一揚手只說得「特使」兩字,便暈厥了過去。

秦王特使是駟車庶長嬴賁與長史桓礫兩位老臣。

桓礫宣讀的秦王詔書大讚呂不韋化周方略思慮深遠,末了說:「朝議雖有歧見,終以大局長遠計而生共識:化周做特例行之。丞相但全權處置,毋生猶疑可也!」駟車庶長宣讀的詔書卻是始料不及:封呂不韋為文信侯,以洛陽十萬戶為封地!兩特使與在場官吏同聲慶賀,呂不韋卻沒有絲毫亢奮之情,洗塵酒宴完畢,安置好兩位特使老臣寓所歇息,便匆匆來看望司馬梗。

昏黃的風燈下,老司馬睡得很沉。呂不韋喚過家老詢問一番,知道老司馬已經經隨行太醫診斷服藥而後安歇,方才大覺放心;回頭又來王使寓所盤桓,兩位老臣聞聲即起,與呂不韋煮茶消夜,說起司馬梗辛勞便是一番感慨唏噓。

老桓礫說,司馬梗是帶著蒙驁與軍中一班大將的上書趕回咸陽的。其時正是三更,東偏殿當值的老桓礫說,秦王已經歇息,請老上卿明日再來面君。老司馬卻是硬邦邦一句:「三川民治如水火,當不得秦王一覺麼!你若不報,老夫正殿鍾鼓!」老桓礫二話不說,便去寢宮嚴令老內侍喚醒了沉睡的秦王。靡靡瞪瞪的嬴異人被兩名內侍架著來到東偏殿,一見司馬梗便是又氣又笑:「一丞相一上卿,又是明詔全權,何事不得斷,竟要本王夜半滾榻也!」老司馬依舊冷冰冰一句:「一王滾榻,強如江山滾溝。」嬴異人不好發作,搖搖手道:「好好好,老上卿說事便了。」及至司馬梗將來由說完,清醒過來的嬴異人捧著蒙驁等一班大將的上書卻是良久默然。

老駟車庶長說,當初呂不韋的上書一到咸陽,秦王便急召幾位資深老臣商議。除了他自己,鐵面老廷尉反對最烈,聲言化周策便是害秦策,行之天下後患無窮!老太史令更以國命證之:秦為水德,主陰平肅殺,天意該當法治!若無法治,便無秦國!不知何故,連已經不涉政事的陽泉君也進宮面君,指斥化周之策為居心叵測,力主罷黜呂不韋丞相之職!面對洶洶朝議,秦王便擱置了呂不韋的上書。司馬梗帶來蒙驁等一班大將的上書後,秦王次日立即舉行了在都大臣朝會,公然宣讀了呂不韋上書與蒙驁上書,請司馬梗與眾臣庭爭。

駟車庶長說,老司馬駁斥太史令的一席話最終震撼了朝堂,說著從腰間皮袋摸出了一張羊皮紙,老夫從史官那裡抄錄了老司馬這番說辭,你且聽了。

「以國命之說非議化周之策,大謬也!水德既為秦之國命,何以孝公之前三百餘年不行法治也!何以商君變法時,舉國老臣皆以穆公王道為天意,而不以法治為天意也!不行法治,王道為天。法治有成,法治為天。究其竟,上天無常乎?朝議無常乎?商君有言:三代不同禮,五霸不同法;故知者作法,不肖者拘焉!今丞相呂不韋審時度勢,不改秦法,亦不拘成法,惟以民情而定治則,此乃商君變法之道也!公等拘泥成法,篤信虛妄,不以秦國大業為慮,惟以恪守祖製為計,秦國安得一統天下也!」

「正是這番庭爭,舉朝非議之聲頓消!」老庶長分外感慨。

「也還有蒙驁的硬匝匝撐持!沒有司馬梗,誰說得動這班虎狼大將?文信侯,天意也!」老桓礫更是一副深知箇中艱難的神色唏噓感嘆著。

「又是天意?」呂不韋淡淡一笑,一絲不易覺察的淚水卻從細密的魚尾紋滲了出來。此時一聲雄雞長鳴,呂不韋便站起來一拱手告辭去了。時當深秋,霜霧朦朧,呂不韋踽踽獨行,心緒複雜得麻木無覺,洛陽王城空曠清冷的長街也虛幻得海市蜃樓一般……若非西門老總事與莫胡帶著幾個僕役找來,呂不韋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迷路了。

三日後,呂不韋丞相令頒行洛陽:陽人聚半縣之地留周王族後裔聚居,建廟祭祀祖先;周室王族後裔之嫡系重新確定,立唯一沒有參與作亂的一個王族支脈少年為周君,奉周宗廟;其餘周室老王族萬餘戶遺民,全數遷入關中周原,置換出同等數量的老秦人填充大洛陽!

周人終於默然,完全沒了脾氣,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上天賦予的命運。

新立的不足一百戶的王族後裔,留在汝水北岸的陽人聚,開始了建廟耕耘的莘莘勞作。其餘萬戶之眾,在秦軍的「護送」下回到了久遠的祖先之地,真正開始了由周入秦的痛苦的脫胎換骨。也只是在此時,周人才恍然悟到了目下這位秦國丞相的寬仁——雖執秦法,卻沒有對東周君行九族之刑,果真以秦法的叛亂罪行刑,周王族只怕便要滅絕!雖遷關中,這些王族後裔的周人實際上卻是回到了遙遠的根基之地——周原,重操耕稼,尚可遙念祖先。若非如此,這些真正的王族後裔只怕當真便要絕望得投溺渭水了!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周人終於百般艱難地化進了戰國新潮。

倏忽之間冬去春來,呂不韋回到了咸陽。

剛入四月,山東便傳來捷報:蒙驁率二十萬大軍渡河北上,一舉攻克晉陽,正揮師南下猛攻趙國腹地!呂不韋立即派出幹員出河西接收晉陽,並籌劃設立太原郡。方過三月,又來捷報:蒙驁大軍連克趙國榆次、新城、狼孟等大小三十七城,趙軍連連敗北!呂不韋直覺太過順當,深恐蒙驁中趙軍誘敵之計,連忙趕赴三川郡與司馬梗商議。司馬梗認為呂不韋顧慮不無道理,提出:為防萬一,派老將王齕率五萬精銳鐵騎猛攻上黨以為策應,使趙國不能從側後襲擊秦軍!呂不韋欣然贊同,請準秦王嬴異人,當即命王齕率兵北上策應。及至入冬,王齕軍傳來捷報:上黨大小城邑全數攻克,險要陘口全部佔領,斬首六萬,趙軍敗兵三萬餘逃出上黨之地!已經趕回咸陽的呂不韋立即親赴晉陽,正式設定太原郡,轄晉陽與上黨之間全部新得的大小四十餘座城池。

在此期間,蒙驁大軍東尋趙軍主力不遇,本欲猛攻邯鄲,又恐激得趙國調遣雲中邊軍回防,遂休整兩月,次年開春揮師南下,一舉攻下魏國大河北岸的兩大要塞——高都、汲城,斬首八萬!拔城不多,魏軍主力卻大半覆沒,以致逃回大梁還潰不成軍。蒙驁接著揮軍東進,越過魏齊之間的大野澤直逼齊國邊境。

山東六國大為震恐,一場救亡圖存的合縱開始了艱難的謀劃。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