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秦帝國》小說信息

第十二章 三轅各轍 第一節 少年奇才 不意遇合(第2頁,共2頁)

字體:

還得說大父那奇特的考校方式成就了他們。

那日,大父找他來一番叮囑,教他做個蒙面不露相的少年司馬與王子嬴政較量兵書學問。蒙恬大覺新鮮有趣,欣欣然上陣做了「少司馬」考官。不料一番較量下來,蒙恬卻對那個少年王子大是讚賞,立時覺得秦國就該此等王子做儲君!大父一班老臣苛刻挑剔,未免太過顢頇了。及至看完王子與蒙面少卒的搏擊較量,蒙恬便對王子油然生出了欽佩之心。考校之後咸陽多有流言,連大父都說這個嬴政未必是儲君最佳人選。蒙恬便突兀生出一個念頭:結識這個王子,說動他一起遊歷天下做風塵隱士!奇思一齣,蒙恬便終日揣摩如何能探聽得這個不居王城的王子行蹤。他不想通過大父或任何官署探得王子居所,而只想自己摸索得來悄然找去與王子神不知鬼不覺離開咸陽,那才叫神來之筆,刺激也!不想一連旬日卻是一無所獲,蒙恬便有些悻悻然了。正在此時,卻有一個內侍小童在後園的胡楊林下撞上了他,塞給他一方物事便笑嘻嘻跑了。蒙恬開啟那張摺疊得方正的羊皮紙,幾道山水旁邊一行小字:「蒙面亦知音,承蒙不棄,敢請一晤。接書次日按圖索駿可也。」

次日清晨,蒙恬蕩著一隻小舟在渭水南岸的蘆葦灣中見到了王子嬴政。兩人一見如故,在飄蕩的小舟上飲著老秦酒咥著醬肉乾鍋盔,直說到夕陽枕山還是意猶未盡。蒙恬說了他聽到的種種傳聞,末了慨然道:「政兄撂開!不必糾纏這太子之位,你我結伴同遊天下,做個俞伯牙鍾子期高山流水,豈不妙哉!」嬴政卻拍著船幫笑罵一句:「太子個鳥!我是想做事!兄弟只說,大事若是可為,你果真願意做高山流水?」蒙恬便道:「所謂做事,無非功業一途!秦國將相多有,少得你我兩人麼?」嬴政目光炯炯道:「兄弟所言,原是將流言看得重了。若是儲君可為,兄弟又當如何?」蒙恬拍掌笑道:「政兄果真做得儲君,自然是大事可為,不做高山流水也罷!」嬴政肅然道:「好!回莊說話,晚來還有一人!」「是那個蒙面少卒麼?」蒙恬突然脫口而出。「兄弟神異也!」嬴政哈哈大笑,與蒙恬兩槳同出,片刻便到了岸邊。

月上南山,一精幹舍人領著一個英挺人物來了。舍人是王綰,英挺人物果然是那個蒙面少卒。不等王綰介紹,蒙恬便跳了起來:「我知道!這位大哥是王翦,秦軍後起之秀!」嬴政王綰一齊大笑,敦厚的王翦倒是侷促得無所適從了。誰料三碗酒一過,海闊天空之際便見了這位年輕將軍的英雄本色,話語簡約卻是句句切中要害,大非尋常赳赳武士可比。同是評判大勢,熟知權臣糾葛的蒙恬實在是心中無底。王翦卻是沉穩異常:「朝野流言雖多,然終抵不得真才二字。大勢所趨,秦國儲君非王子莫屬也!」蒙恬見王翦說得篤定,便笑問一句:「王子果為儲君,當如何作為?」王翦一字一頓道:「但為儲君,訥言敏行,勤學多思,以不變應萬變。」

「若繼大位又當如何?」蒙恬又緊追一句。

王翦依舊沉穩道:「大位在時勢。時不同,勢不同,方略不同。」

「三年內即位如何?」

「主少國疑,惟結權臣以度艱危。」

「十年之後即位如何?」

「遙遙之期,非此時所能謀也。」

蒙恬記得很清楚,凝神傾聽的王子嬴政起身離座對著王翦拜倒:「將軍乃我師也!嬴政謹受教!」慌得王翦連忙拜倒相扶:「在下只年長几歲,多了一份常人之心,何敢當王子如此大禮也!」嬴政又肅然扶住了王翦道:「將軍雄正就實,不務虛妄,嬴政自當以師禮事之,將軍何愧之有哉!」蒙恬過來扶住兩人胳膊道:「王翦大哥先莫推辭,只說說目下我等該做何事?若是對了我也拜師!」嬴政不禁點頭笑了:「好!將軍便說,再收一個學生也!」

「豈敢豈敢!」王翦一做俗禮便老成敦厚如農夫,一說正事便犀利穩健如名士,直是兩人倏忽變換。頑皮的蒙恬直揉著眼睛一驚一乍:「也!名士又變村夫!莫變莫變,眼花甚也!」舉座哈哈大笑,王翦竟一時窘得張紅了臉膛,仰頭大飲了一碗老秦酒這才思忖道:「要說目下,倒是真有一事當做。」

「何事?」嬴政蒙恬異口同聲。

「搜求王佐之才!」王翦慨然拍案,「大事須得遠圖。以秦國朝野之勢,王子成為儲君只在遲早之間!秦王破例考校少年王子以為太子人選,此間定有若干變數。變數之一,便是王子或可不期立儲,甚或可不期即位……」舉座驟然屏住了氣息,王翦粗重地喘息了一聲,「不期之期一朝來臨,王佐之才便成急務也!」

「方才不是說惟結權臣以度艱危麼?」蒙恬噗地笑了。

「艱危之後又當如何?」王翦沒有絲毫笑意。

「蒙恬心服,只要賴師賬也!」嬴政淡淡一笑倏忽正色,「將軍之言深合我心。我不居王城,原本想得便是結交由人也。若非考校之事來得突兀,我原本是要遊歷天下三年的……只是天下茫茫,大才卻到何處尋訪?」

「王子但有此心可也!」王翦慨然拍案,「鼓盪之世自有風雲雄傑!大才不在尋訪,在遇合也!但有求才之心,終有不期遇合!」

「說得好!」蒙恬拍掌笑叫一聲又倏地壓低了聲音,「此事惟我做得。王子離不開咸陽。王翦大哥離不開軍營。只我悠哉無事,可是?我去找大名鼎鼎縱橫天下之士,此人與各大學派均有關聯,定然能為尋求大才指點路徑!如何?」

嬴政思忖片刻恍然道:「大名鼎鼎縱橫天下?魯仲連!」

「然也!」

「你卻如何識得魯仲連?」王翦驚訝了。

「天機不可預洩也!」蒙恬不無得意地笑了。

……

就這樣,蒙恬在去年立冬時分上路了。眾所周知的理由是,齊人清明節氣比秦國早,蒙恬代齊氏迴歸故土祭祖便要在先年冬天出發。就實說,蒙恬在來春清明時節也確實在齊國祭拜了祖先墳塋,只是祭祖之後便悄然去了東海之濱。在故越國的一群小島中,蒙恬終於找到了隱居多年的魯仲連。蒙恬便拿出了一支三寸寬的獨簡。魯仲連端詳一番便是哈哈大笑:「天意也!二十年前一喏竟應在了今日!小子好氣運,老夫認了!」蒙恬記得清楚,當魯仲連領著他登上島中孤峰時,山頂女子的歌聲美得使他陶醉了:「齊子歸來兮,報我以瓊瑤。魚獵耕稼兮,雨打蓬茅。天下樂土兮,惟我孤島。」那白髮蒼蒼的魯仲連竟也對著大海長吼一聲快樂得高唱起來:「山高水遙,我心陶陶。家國何在,天外孤島——」隨著歌聲,草木婆娑的山道上隱約現出一個布衣長髮纖細窈窕紅潤豐·滿的女子,背上一隻小竹簍,手中一柄小彎鋤,時而挖得幾株草藥丟到揹簍之中,質樸得毫無雕飾,美得卻如天上佳人!那時,少年蒙恬第一次在女子面前怦然心動了……

小島山根處是魯仲連與小越女的家。一排茅草木屋,一片圓木圍起來的庭院。院中一隻正在打造的獨木舟,還有大片正在編織的魚網。庭院當中卻是一個永遠都在冒煙隨時都可點燃的大大的火坑,坑中高高支著一個燒烤的吊架,渾然便是遠古部族的漁獵營地。便在那座漁獵小院裡,碧藍的夜空掛著澄澈的月亮,魯仲連燃起了篝火,吊起了碩大的陶罐,開啟了一隻半人高的陶甕。小越女從吊架上取下陶罐,用一隻長把木勺從罐中盛出小魚笑吟吟盛進了蒙恬面前的陶盆,「曉得無?小海魚用山菜山雞一燉,再配島山草藥,清香開胃滋養元神祛溼降燥,小兄弟放開吃了。」親切慈和得孃親一般,蒙恬的心又一次簌簌顫慄了。

便是那個夜晚,蒙恬第一次體味了飄飄然的醉意,陪著魯仲連一碗又一碗的幹,心下竟舒展得要飛起來一般。少年的心感動不已,便說了要拜魯仲連為師修習縱橫術隱居海島!魯仲連哈哈大笑說,小子醉也!縱橫隱居,一矛一盾!小子矛乎盾乎!蒙恬赳赳高聲,先矛後盾,譬如老師!小越女不禁大是讚歎,小兄弟聰慧過人,真當今千里駒也!魯仲連哈哈大笑眼眶溢滿了淚水,老驥又見千里駒,老夫何幸哉!只可惜老夫不能使千里駒馳騁天下也!蒙恬赳赳相問。魯仲連一陣感喟,說得一句話至今還震撼著蒙恬。魯仲連說,而今天下時勢不同,一強獨大而六國沉淪,此時習縱橫家之術猶刻舟求劍也!

「前輩之見,而今當習何學?」

「惟荀子之學,堪當今日天下也!」

「人言荀子步儒家後塵,前輩何有此論?」

「笑談笑談!」魯仲連連連搖著白頭,「老夫一生笑傲天下,未曾服膺一人!只這老荀子,老夫今日卻要說得一句:當其學生,老夫猶不夠格也!」

在海島盤桓的日子裡,魯仲連每每說起荀子便是不勝感慨:「老夫當年在稷下學宮識得荀子,五十年未斷交誼矣!若非老夫逃避諸侯,只怕也與老荀子湊到蒼山去也!」蒙恬問荀子治學之風,魯仲連只沉吟著說得幾句:荀子學究天人,貫通古今,有儒家之根基,有法家之銳氣,有墨家之愛心,有道家之超越;然又非難諸子,卓然自成一家,堪稱當今天下學派之顛峰也!蒙恬卻總是有些不以為然:「荀子學問果如先生所言,如何屈做一個小小縣令?」魯仲連良久默然,末了一聲嘆息:「造物之奧秘,生人之艱辛,非你我所能窮盡也!古往今來,治學鉅子皆難見容於仕途。孔子顛沛流離,孟子漂泊終生,老子西出流沙,莊子隱跡山野。他們都曾做官,老子做過周室史官,孔子做過魯國司寇,孟子做過稷下客卿,莊子做過漆園小吏。無論大小,皆一個‘辭’字了結。此中因由,堪稱一篇人生大文章也!至於荀子,為何要做一個小小縣令,老夫豈能說得清楚?」

一個月後,蒙恬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那座海島,離開了那對永遠教人銘刻在心的天生佳偶,離開了那幾乎要將他征服融化的夢幻生涯,跋山涉水地尋覓到了楚國蘭陵。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