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草地上,七八個少年若即若離地簇擁著一個布衣老人漫步。老人侃侃而論,少年們時不時高聲發問,老人便悠然止步從容解說,如此反覆,逍遙漫遊般飄到了一片谷地。
清晨燦爛的陽光下,谷中蘭草瀰漫出淡淡的幽香。谷地山根處一座山洞一片茅屋,竹籬竹坊圈起了一片大庭院,院中一排排石案草蓆錯落有致又幹淨整潔,炊煙裊裊書聲琅琅,直是一片生氣勃勃的山中勝境。進得庭院布衣老人吩咐道:「你等將《不苟》篇誦得熟了,明日與師兄們一起辨析。」少年們整齊應答一聲是,布衣老人便悠悠然向山洞去了。
「老師!」庭院外的山道上一聲高喊,「春申君書簡!」隨著喊聲,一個長髮黃衫的年輕人飛馬進了大庭院翻身下馬,將一隻皮袋雙手捧給了布衣老人。老人開啟皮袋取出了一卷竹簡展開,看得片刻笑道:「李斯呵,公孫龍子要來論戰,你以為如何應對?」
「既來論戰,自是求之不得也!」黃衫年輕人很是亢奮。
「你可知公孫龍子何許人也?」
「名家第一辯士,我門最大公敵!」
「過也。」老人淡淡一笑,「午後聚學,老夫說說公孫龍子。」
「嗨!」李斯欣然應命,「午後韓非正可回來,酒亦齊了。」
「還有,魯仲連飛鴿傳書,說舉薦一人來山,近日留意也。」
「弟子遵命!」李斯一拱手匆匆去了。
布衣老人從容進了山洞。一段曲折幽暗眼前便豁然大亮,早晨的陽光從幽深的天井灑將下來,洞中與洞外一般的明亮乾燥;天井右側一個天然石洞,洞口一方几於人高的圓石上刻著三個碩大的紅字——執一坊。老人進了執一坊,便在石壁下的一排排木架上瀏覽起來,片刻間抽出一卷竹簡凝神翻閱,不禁呵呵笑了。
布衣老人是荀子,目下戰國最後一位卓然成家的大師。
荀子是戰國諸子中最為特立獨行的大家之一,其論戰之鋒銳,其學派之顯赫,其行蹤之淡隱,無不令天下驚歎!戰國之世名動天下而節操淡泊者,惟墨子堪於荀子相提並論。當然,如果僅僅是神秘與淡泊,老子莊子等更在其上。此間關節在於,老子莊子所執無為出世之學曲高和寡,遠離天下潮流,行蹤惟關一己之私而已,本無所謂神秘淡泊;荀子與墨子卻都是天下顯學而疏離仕途,不迴避論敵,不奉迎官府,一干大國徒然歆慕而無以為其所用,天下學派攻訐有加而無以失其崢嶸。兩廂比較,荀子被天下關注還略勝一籌。蓋墨子學派雖則獨樹一幟,在戰國之世卻是走偏,終非主流思潮,其拒絕仕途乃學派本旨使然,無論如何神龍見首不見尾,天下皆以為理所當然。荀子則不然,學居主流引導思潮,入世而出世,出世而入世,與孔子孟子之孜孜求官儼然兩途,故令天下人驚歎也!
論處世,荀子是一道悠悠自在的山溪。
論治學,荀子是一團熊熊不熄的火焰。
極端相合,水火交融,註定了荀子生命的奇幻樂章。
少年荀況走出趙國故土的時候,恰是趙武靈王鼓盪天下風雷的強趙之期。秉承了趙人的豪俠血性,在趙國已經少年成名的荀況,揹著一隻青布包袱與一隻盛滿馬奶酒的皮囊來到了臨淄的稷下學宮。這座學宮名士雲集,沒有人正眼看他這個從遙遠的北方來得布衣少年。學宮為少士們確定師門時,沒有一個成名大師點他入門,也沒有一個錦繡少士邀他同門修學。荀況看到得是輕蔑的眼神,聽到得是竊竊嘲笑:「嘻嘻,趙國只有草原蠻子,毋曉得修個甚學也!」木訥老成的少年被激怒了,當場赳赳高聲宣佈:「荀況不入一門,只以學宮為師,以百家之學而成我學!」學宮令騶衍大為驚奇,當即對這個趙國少士開了先例:許其自由出入各門學館聽學,任館不得阻攔!於是,少年荀況便成了稷下學宮唯一一個沒有名門老師的自由少士,願意到那個學館便到那個學館,除了不能得學宮諸子的私下親授,官課倒是鼓盪飽滿。依照學宮法度,此等少士視同遊士求學,三年後若不能在學宮少士論戰中連勝三場,便要離開學宮,且日後不得冒學宮弟子之名。
三年後,天賦驚人的荀況在學宮少士論戰中旬日不敗。其淵博的學問,犀利的辯才,使昔日嘲笑他的錦繡少士們一一潰敗,竟無人能與荀況辯駁得片刻辰光。由是,年輕的荀況一戰成名!諸子大師紛紛點其做特拔弟子,爭執到學宮令面前,騶衍便要荀況自己說話。年輕的荀況依然是昂昂一句:「荀況無門,學宮便是我師也!」
「狂傲之猶,荀況也!」
「木秀於林,堆出於岸,此子難料也!」
成名諸子們大為掃興,對荀況的議論評點便日益地微妙起來。荀況初為人敵,很不喜歡這等使人無可辯駁的「人言」流風,一氣離開稷下學宮到列國遊歷去了。二十餘年遊歷,荀子尋訪了所有不在稷下學宮的名士大家,坦誠磋商爭鳴論戰相互打磨,不期然滄桑變幻,竟成就了一代蜚聲天下的大家!
便在這時,齊襄王聞荀子大名,派特使邀荀子重入稷下學宮做學宮祭酒。已經五十歲的荀子一番思忖,終於沒有推辭,生平第一次做了學官。齊國君臣沒有料到的是,荀子做了相當於上大夫的學宮祭酒,卻全然沒有做官的模樣,依然是醉心治學孜孜論戰,絲毫不將為齊國網羅士林人心的大事放在心上,惹得許多大師都不願再來齊國了。
這便是荀子,一生都沒有停止過論戰治學之風,不屈不撓,不斷創新,遂開法家新學,鼓盪大潮浩浩前行,獨領戰國後期之風騷!
大略數來,荀子的學問大戰有過四次:
第一戰,在稷下學宮與孟子「人性善說」做空前論戰,獨創「人性惡說」。後來,荀子將論戰辯駁寫成了《性惡》篇,一舉奠定了法家人性說之根基。也就是說,只有在荀子之後,法家學說才有了真正的人性論基礎。此說之要害在於:法律立足於「人性惡」而產生,遏制人性之惡乃是法制正義之所在!兩千餘年後,西方法學以現代哲學的方式論證法律產生的正義性的時候,荀子學說依然是整個人類法學的人性論基礎。這是後話了。
第二次大戰,是討伐天下言行不一的偽善名士。其時也,諸子為左右治國學說之趨勢,紛紛對法家學說做出了各種各樣的詮釋,大多不顧自己的根基學問而對法家恣意曲解。荀子憤然作《非十二子》篇,開篇便慷慨宣戰:「於今之世,飾邪說文奸言以梟亂天下!譎詭委瑣,使天下渾然不知是非治亂之所存者有人矣!」其下汪洋恣肆,逐一批駁了天下十二名家的六種治國邪說:環淵、魏牟被荀子指斥為「縱情性,安恣雎,禽獸行,不足以合文通治!」陳仲、史鰌被荀子指斥為「苟以分異人為高(只求於別人不同而自鳴清高),不足以合大眾明大分,足以欺惑愚眾!」墨子、宋鈃被荀子駁斥為「不知一天下、建國家之權稱(法度),不容辨異懸殊君臣之分(不允許有任何待遇差別及君臣等級)。然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慎到、田駢被荀子駁斥為「尚法而無法,聽於上,從於俗,終日言成文典,倜然無所歸宿(疏闊不切實際),不可以經國定分!」惠施、鄧析被荀子指斥為「好治怪說,玩奇辭,察而不惠,辯而無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為治綱紀!」子思(孔子的孫子)、孟子被荀子駁斥為「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猶然而才具志大聞見雜博……幽隱而無說(神秘而無不知所云),閉約而無解(晦澀而不能理解),子思唱之,孟軻和之,世俗之溝猶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之,以為茲厚於後世,子思、孟軻之罪也!」荀子將上述十二家逐一批駁,其立足點便是指斥這些名家的言行與其倡導的學說相背離——自己尚且言行不一,何以使天下人信服也!用後人的話說,荀子所斥責者正是名士們的人格分裂!
「天下諸子善為人敵者,莫如荀子也!」
「一口罵盡天下者,其心必誅!」
稷下學宮議論蜂起,紛紛以指斥荀子為能事。議論風靡之時,齊國君臣也對荀子冷眼相待了。齊襄王竟說荀子如張儀,利口無敵而有失刻薄。此說傳開,齊人詬病荀子便成了朝野風尚,全然忘記了當初對荀子的斐然讚譽。當年荀子重回稷下,齊國人以荀子的鋒芒為稷下學宮的榮耀,齊人有頌歌雲:「談天衍,雕龍奭,炙轂過髡。」說得便是荀子論戰的赫赫功績!「談天衍」,指得是赫赫陰陽家騶衍,其人開口便是天事,故有「談天衍」之號;「雕龍奭」,指得是另一個陰陽家騶奭,此人將陰陽學派的「五德終始說」闡發得淋漓盡致,文章雕飾得如古奧龍文,故得「雕龍奭」名號。便是如此兩個專好神秘之學的大師,卻被荀子在幾次大論戰中批駁得張口結舌!後來,又有雜家辯士淳于髡挑戰荀子,又被駁得體無完膚。齊人嘲笑淳于髡的才學是「炙轂之油」(塗車軸的膏油),遇見荀子這把烈火便被烤乾了(炙轂)。「炙轂過髡」便是「過髡如炙轂」也!惟其有此盛名,才有了荀子三為稷下學宮祭酒。然則,今日卻因向十二子開戰而被齊人詬病,荀子便是萬般感慨,憤然辭去稷下學宮祭酒之職,從此開始了漫長的漂泊。
漂泊歸漂泊,艱辛歲月卻絲毫沒有鈍化荀子的治學鋒芒。
這次,荀子沉下心來著意清算了最善口舌官司的儒家,直接對老仲尼宣戰了。這便是荀子的第三次大論戰,堪稱正本清源之戰。
荀子治學,素來不拘一門博採眾長,或論戰或著文素來旁徵博引,從來不因人廢言。對儒家大師孔子的言論,荀子更是引述多多,甚或不乏在諸多場合將孔子與上古聖賢並列。而對於自己一力推崇的法家,荀子也是如實批駁其短處,從來不無端維護。有了這兩個由頭,一班反對儒家也反對荀子的論敵,便硬生生將荀子說成了儒家。久而久之竟是眾口鑠金,連明知荀子新法家精要的一班法家名士,都將荀子說成了「亦儒亦法」。便是贊同荀子學說的諸多士子,也將荀子看作「師儒崇法」。總而言之,自成一家的荀子竟硬生生被說成了師承孔子的儒家,不是法家,更不是新法家!若僅僅是師源偏見,荀子倒不會去認真計較。偏偏是此等說法每每扭曲荀子學說的本意,氣息奄奄的儒家士子們更是將荀子抬出來做擋箭牌,動輒便說荀子「師法仲尼,隆仁政,實乃我儒家後學之大師也!」
荀子平心靜氣地丟擲了《儒效》篇,猶如庖丁解牛,對儒家做出了冷靜而細緻地獨特清算,又恰如其分地將自己與儒家的最大區別勾勒出來。《儒效》篇將儒家之士分為俗儒、雅儒、大儒三種:俗儒者,「逢衣淺帶(穿著寬袍束著闊帶),蟹堁其冠(戴著蟹殼般中間高兩邊低的高冠),略法先王而足亂世(粗淺地嚷嚷些法先王的老說辭以亂人心),術謬學雜,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也!」雅儒者,「隆禮儀而殺詩書,明不能濟法教之所不及、聞見之所未至,則知不能類也。內不自誣,外不自欺,尊賢畏法而不怠傲。」大儒者,「法先王,統禮儀,一制度,以古持今,苟仁義之類也,雖在鳥獸之中若白別黑!」三種儒家之士,俗儒裝腔作勢,徒然亂世害人;雅儒學問不足以彌補法教,實際不過一群老實人而已;大儒,也就是儒家的大師級人物,其為政學說則完全是「法先王」老一套,便是混在鳥獸之中也是黑白可辨!與大儒之「法先王」相比,荀子一再重申了自己的為政主張——「法后王,一制度,不二后王!百家之說,不及后王,則不聽也!」這是荀子以最簡潔的方式向天下昌明:儒家法先王(效法古制),自己法后王(效法當世變法潮流),荀況與孔子之儒家迥然有別也!
從此之後,荀子成了天下士林的孤家寡人。
後來,荀子從趙國漂泊到秦國,又從秦國漂泊到楚國,最後終於在蘭陵紮下了根基。那是在秦趙長平大戰之後,信陵君客居邯鄲,與平原君共邀荀子留邯鄲建立學宮。荀子對六國士風已經深為失望,便一再地婉言推卻了。信陵君一生多受猜忌詆譭,對荀子心境深有體味,非但不再相勸,反倒設身處地為荀子計,將荀子鄭重舉薦給了春申君。依著信陵君說法,楚國廣袤,有隱人納士之風,春申君風雅敬賢不強人意,實在是荀子這般大師的晚境育人之地。荀子飽經滄桑,信陵君所言深合心意,便當即南下了。
權傾朝野的春申君親自郊迎荀子進入郢都。洗塵接風之後啜茶敘談,春申君問荀子心志在官在學?荀子悠然笑道:「晚學育人,惟求一方山水做得學館,終老可也!」春申君頗感意外,思忖片刻笑道:「噢呀,我已向楚王舉薦先生為上卿,這卻如何是好了?」荀子慨然笑道:「天下可為上卿者多矣!可為老夫者畢竟一人耳!君自斟酌是也。」春申君哈哈大笑:「噢呀是了!楚國已經有三個上卿,各拿虛名祿米了!原本也想讓先生掛個上卿,好在郢都安居了!」笑得一陣春申君思忖道:「今聞先生之言,廟堂官府卻是齷齪所在。不說了,黃歇只給先生一個好去處便是!」
三日後,春申君陪著荀子到了自己的北楚封地蘭陵,在縣城先會了縣令,又轔轔到了蒼山。轉悠一日,荀子對清幽美麗的蒼山欣然讚歎不已。春申君欣然大笑:「噢呀!先生喜歡蒼山,蒼山便是先生學館了!」轉身便對隨來縣令吩咐,「自今日始,先生便是蘭陵縣令,你為縣丞了。」荀子連忙辭謝,說若做縣令便只有離開楚國。春申君詼諧笑道:「噢呀先生,這官府齷齪處,上天也是無奈了。先生不兼個職事,溝坎多得你不勝其煩,想治學也難。先生只虛領縣令便是,一應事務盡有縣丞,決不擾先生學館了!」
於是,荀子破天荒地做了蘭陵縣令。
春申君給縣丞明確了法度:蘭陵縣務必在半年之內建成蒼山學館,其後蘭陵賦稅一半歸蒼山學館;荀子祿米從國府支出,不佔撥付學館之賦稅。荀子感喟有加,也不再與春申君推辭,便實實在在地住了下來,開起了蒼山學館。令荀子想不到的是,學館在建時便有少士學子紛紛來投,開館之日竟有了二百餘名學子前來就學。荀子情知這是幾位戰國大公子在助力,便給春申君信陵君平原君分別致函,坦誠剖明心志:「荀況晚境治學,志在得英才而育之,非徒取勢也。仲尼弟子三千,受業身通者僅七十七人,足以載道者三兩人耳!為今之世學風已開,官學之外諸子私學多有,開啟蒙昧之學大有所在也。老夫所求,採擷精華矣!諺雲:‘求以其道則無不得,為以其時則無不成。’育人非養士,養士多多益善,育人則精益求精。惟流水自然之勢,荀況所願也!」從此,洶洶求學之勢方漸漸收斂。荀子又將已經入館的二百餘名少士一一做了考辨,大多舉薦給了楚國官學,只在蒼山學館留下了三十餘人。光陰荏苒,倏忽十年,蒼山學館名聞天下,被天下士子們譽為「蒼山若稷下,非精英不得入也!」
本欲專心育才的荀子,卻又不得已大戰了一次。
這最後一次大論戰的敵手,便是名家大師公孫龍子。
午後,韓非回到了學館。
李斯、陳囂高聲呼喚弟子們在林下石案前聚學大講。弟子們一聽老師要大講便分外興奮,聚在林下紛紛相互詢問大講題目。李斯正要說話,卻被站在身邊的韓非拽了一下衣襟。李斯回頭,韓非便向竹籬外一指:「遠客來也!」李斯順勢看去,便見一個紅衣少年正牽著馬從山道走來。李斯略一思忖,便吩咐陳囂去請老師,自己迎出了小城樓般的竹坊。
「在下魯天,見過大師兄!」紅衣少年當頭一躬。
「你識得我?」李斯不禁驚訝了。
「荀門李、陳、韓,求學士子誰個不曉得?」
「足下可是從故魯國來?」
「在下從秦國來。」
「噢?秦人求學,未嘗聞也!」
「在下從秦國來,便定是秦人麼?」
「呵,自然未必了。」李斯淡淡一笑一拱手,「敢請足下先到辦事房歇息用膳,夫子大講後再行初考了。」
「初考?新規矩麼?」紅衣少年似乎有些驚訝。
李斯點點頭:「夫子近年新法:凡少士入蒼山學館,必得受少學弟子先行考問,以免蒙學未啟根基未立。足下可於歇息時先自預備一番。初考一過,在下便分派足下起居所在。」
「多謝大師兄關照。」
「無妨。回頭還得相煩足下說說秦國了。這邊請。」李斯領著紅衣少年進了竹坊又進了庭院一間茅屋,片刻間便匆匆出來了。
兩名少年弟子抬來了一張與人等高的本色大板在中間大案前立好,陳囂便扶著荀子出了山洞。午後豔陽當頭,庭院林下卻是山風習習涼爽宜人。各在錯落山坡的石案前席地而坐的弟子們見老師到了,便一齊拱手高聲齊誦一句:「治學修身,磨礪相長!」荀子從容走到恰在半坡的中間大案前,坐到一張大草蓆上淡淡一笑:「今日臨機大講,所為只有一事:名家辯士公孫龍子,要來蒼山學館論戰。為師老矣!若得你等後學與公孫龍子論戰而勝,老夫不勝欣慰也!為此,你等須先得明瞭名家之來龍去脈與所治之學,亦當熟悉老夫當年與名家三子之論戰情形。故此,今日大講之題便是:名實之辯與二十一事。」荀子緩緩巡視了一遍林下弟子,輕輕叩著大石案,「誰先來說說,何謂二十一事?」話音落點,弟子們的目光便齊刷刷聚在了荀子左右的三位大師兄身上。
「弟子慚愧!」李斯對著荀子深深一躬,「名家之學,弟子素來不以為然,心存輕慢,二十一事大約只記得一半……」
「弟子也只記得一半。」陳囂也是滿臉張紅。
「學宜廣博也!」荀子輕輕嘆息了一聲,「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老夫所做《勸學》篇,你等日每誦之,見諸己身便熟視無睹,此修學之大忌也,戒之戒之!」
弟子們滿場肅然,人人有羞愧之色。便在此時,卻見韓非一拱手吟唱道:「老師明察,弟子以為名家陷於瑣細詭辯,關注此等學問,無異於自入歧途也!兩師兄原是瀏覽過名家之學,只記憶有差,不足為過也!」
「韓非學兄差矣!」一黃衫少年弟子赳赳站起高聲道,「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此求學之道也!名家縱失之荒謬,亦是天下一大家。不知不戰,無以開正道之學,何言不足為過也!」
「甘羅此說卻是在理。」荀子淡淡一笑,「韓非素來博聞強記,是當真不知二十一事,還是輕蔑名家不屑重申?」
「老師明察!」韓非慨然一拱,「弟子對名家二十一事尚算熟悉,這便給諸位學弟解說一遍。」見荀子點頭,韓非便起身走到大板前拿起案上一方白土,在大板上寫一條唱說一條,雖來得緩慢,卻也將二十一事說了個通透。
原來,這「二十一事」卻是名家四位大師惠施、宋銒、尹文、公孫龍子先後提出的二十一個論戰命題,件件與常識背道而馳,教人匪夷所思!出世伊始,二十一事便遭到了法儒墨道四大顯學的輕蔑嘲諷,任名家孜孜尋釁,四家大師卻幾乎是無一例外地不屑與之論戰。然則,無論顯學大家們如何蔑視,名家「二十一事」卻以新穎奇特乃至為常人喜聞樂道的方式,在天下士林與庶民國人中蓬蓬勃勃地成了勢頭。但凡坊間酒肆聚會,遊學士子們便會不期然選擇一個命題,相互駁論以為樂事。市井國人之能者,也會在親朋遇合之時津津樂道地辯駁卵究竟有沒有毛,雞究竟是兩腳還是三腳,不管結論如何,人們都會快樂得捧腹大笑。如此奇特功效,任何一家顯學都望塵莫及!由是日久,無論顯學名家們如何斥責名家惑亂人心,終究都無法對名家的二十一事置若罔聞了。
於是,相繼有了墨子莊子一班大師對名家的種種駁斥。
戰國諸大家之中,以莊子對名家最有興趣,在《天下篇》中破例記載了名家的「二十一事」並做了評判。有人說,莊子與名家大師惠施是論學之友,很熟悉惠施,也很讚賞惠施的學問,故而關注名家。也有人說,莊子淡泊寬容,對天下學問皆無敵意,是故與名家能和而不同。然則無論如何,莊子終歸不贊同惠施的學說。用莊子的話說便是:「惠施多方(廣博),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在記錄「二十一事」之後,莊子又批駁了追隨名家的辯者們:「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但莊子也實事求是地承認:「(二十一事)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
真正直搗名家學說之根基者,還只有荀子。
看官留意,名家「二十一事」在戰國後期已經引起諸子百家之廣泛注意。其後兩千餘年,「二十一事」始終被歷代學者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做著各種各樣的拆解,孜孜以求,奇說百出,以致成為中國學說史的一道奇特的思辯風景!然歲月蹉跎文獻湮沒,傳之今世,二十一事已成撲朔迷離的古奧猜想,許多命題已經成為無解之謎,依然被當代各色學者們以各種觀念揣摩著研究著。應當說,作為先秦非主流的名家,其思辯之精妙,實在是人類思想史的奇葩!這是後話了。
這名動天下的「二十一事」是:
其一,卵有毛。卵者,蛋也。蛋無毛人人皆知。名家偏說蛋有毛,其推理是:蛋能孵化出有毛之物,故而蛋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