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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三轅各轍 第五節 巴蜀寡婦清 咸陽懷清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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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郡郡守向白起與蜀侯稟報了方氏情形,白起念及方氏水手全數入軍又甘願倍出罰金,非但不再追究,且請準咸陽賜方氏新族長初爵兩級。賜爵詔書到達之日,玉天清率族中族老執事大禮迎出,接詔後鄭重地向特使申明:方氏居秦數世,實是老秦之民,自今願棄客商之身,入秦籍,為秦人,諸般賦役與國人同等。特使回報咸陽,宣太后破例下詔:「方氏為秦人,秦始有大商矣!免方氏徭役,賜爵兩級以示褒獎。」於是,方氏化入秦國,成了有第四級不更爵的秦商。

方氏變身大獲成功,玉天清從此走上漫長的商旅生涯……

豁達的呂不韋第一次不能成眠了。

如此一個寡婦清,此刻在中原還是在巴蜀?她是否還在暗中關注著秦國,關注著呂不韋?雖入秦籍,寡婦清終是齊人,她有事秦之心麼?諸般心思紛至沓來,呂不韋終夜輾轉反側,清晨剛剛朦朧睡去,卻聞外廳急匆匆腳步輕悄悄話語紛雜交織,竟霍然離榻坐起:「莫胡,有事麼?」莫胡輕盈飄進寢室低聲說了一句,呂不韋立即下榻出了寢室,大步匆匆來到了書房。

一支熟悉的寬簡工穩地插在案頭筆架的中央!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呂不韋便決意會見這個神秘人物。按照寬簡上刻畫的路徑圖,呂不韋的垂簾緇車於暮色降臨時終於來到了咸陽西南的灃京谷。這片山水並不陌生,當年華月夫人的歷歷往事還時常依稀浮現在呂不韋心頭。到得那座巨石碼頭,呂不韋吩咐馭手與兩名隨行劍士留在岸邊,自己只帶著扮做童僕的莫胡上了山道。在一片松林入口處,兩名黑衣人正在等候,驗看了寬簡便領著呂不韋進了林木荒莽的灃京廢墟。

明亮的燈光閃爍在一片茅屋庭院。呂不韋記得,那正是華月夫人曾經的快樂居所。進得庭院,兩名黑衣人在茅屋門外站定,廊下燈影裡一名少女恭謹地將呂不韋引進了茅屋。呂不韋當年曾經是營造密室的高手,一進門便看出這茅屋決非其質樸外觀那般簡單——寬闊敞亮,重簾疊帳,顯然是入深極大,一直通到了背後的山崖山洞亦未可知;腳地鋪著厚厚的彩織地氈,任你身如山嶽也沒有絲毫聲息。呂不韋依著少女手勢,從容在東首案前落座,莫胡便站在了身後。另有一少女捧來煮好的鮮茶。呂不韋方啜得兩口,卻聞身後莫胡猛然一聲喘息,驀然抬頭,心下便是猛然一跳!紫紅的大屏後悠然轉出一道黑柱——身著一領黑袍,面垂一方黑紗,正一動不動地佇立在對面座案前。

「文信侯老矣!」略顯蒼老的女聲喟然一嘆。

「清夫人別來無恙?」呂不韋不期然漾出了當年的滿面春風。

「今日不速之請,得文信侯撥冗赴約,玉天清先行謝過。」黑衣人微微一禮便坐回到了對面案前,「文信侯治秦有方,老身時常感喟於心,惜乎無由得訴也。今日之約,略表寸心而已。老身一生無空言,亦望文信侯坦誠相向,毋得虛與周旋。」

「不韋謹受教。」呂不韋慨然拱手,「清夫人商道滄桑五十餘年,亦曾救國於急難之時,不韋素來敬佩,卻無由酬謝,心下慚愧久矣!」

「區區之舉,文信侯幸勿上心了。」

「私恩身報,國恩功報。受恩無報,此不韋之不安也。」

「文信侯心有疑團,但說便是,無須以愧疚表疑。」

呂不韋原本欲引得神秘的寡婦清自己說出關注他的動因,不意這個老夫人竟是洞若觀火,要他明白說話,思忖遮掩不得,便一拱手坦然道:「不韋心下不明者惟有一事:夫人何以時時關注不韋行止,總在急難關節處現身襄助,縱無所圖,亦有因由,盼夫人明告。」

「也好,老身便說。」玉天清悠然一笑,「文信侯為商之時亦曾稱雄天下,當知商旅所盼者,官府重商之法度也。邦國重商,則商賈興。邦國賤商,則商賈亡。秦國固強,然法度賤商卻是天下之最。文信侯秉政,漸開寬政之風,漸行農商並重之道,誠天下大幸也!老身既為秦商,不該助一臂之力麼?」

默然良久,呂不韋慨然一句:「夫人遠見,過我所望也!」

「且慢。」玉天清輕輕叩案,「老身也有一己之求。」

「夫人但說。」

「我有一族侄,欲入仕途,託你門下如何?」

「國家求才,此事何難!」

「好。日後但有持‘清’字簡投你者,便是我侄。」

呂不韋點點頭,略一思忖道:「夫人,不韋也有一請。」

「兩座館所,百萬金,無須你請。」

呂不韋搖搖頭:「不韋此請不成,寧不受援。」

玉天清顯然一怔:「文信侯……可是要老身示以真容?」

「不情之請,夫人見諒。」

「天意也!」玉天清粗重地嘆息了一聲,「你擔國政,不受疑人之援,卻也該當。」說罷一揮手,兩名侍女便退到了大屏之後。呂不韋回頭一瞄,莫胡也輕步出門守侯去了。玉天清一抖黑絲大袖,一雙纖細豐·滿白如凝脂般的手搭上了發冠,隨著一頭烏雲般黑髮散下,垂面黑錦倏忽落地,一張帶著血紅傷疤的醜陋面孔在燈下煞是猙獰可怖!

「夫人能否見告……」呂不韋聲音有些顫抖。

那雙絕美的手又緩緩抬起,不知如何在頭上一繞,黑冠黑絲便依然故我,似乎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你想知道,我也無須相瞞。」玉天清輕輕嘆息了一聲,「要救我族,海清女便要永生做貞女,做寡婦清。留得處·子面容,人我皆多不便……」平靜淡漠的話語中滲著一絲細微的沙沙聲,依稀便是秋夜蒼涼的細雨。

又是默然良久,呂不韋起身深深一躬,一句話沒說便出門去了。到得庭院門口,一個黑衣中年女子卻從燈影裡走了出來:「文信侯,夫人在咸陽灞上有金庫一座。這是路徑圖。這是入庫寬簡。」呂不韋接過兩樣物事道:「若有要事,如何得見夫人?」中年女子沉吟片刻道:「夫人素來不喜人約,然從來不誤大事,文信侯毋憂也。」呂不韋說聲知道了,便一拱手去了。

回到咸陽,呂不韋又是夜不能寐,在池邊林下轉悠到月上中天才回到書房,鋪開一張羊皮紙認真地寫了起來——

請立懷清檯書

臣呂不韋奏:老臣嘗聞:石可破也,不可奪堅;丹可磨也,不可奪赤。今查:巴蜀大商玉天清者,少時入嫁方氏,尚未合巹而夫溺水,又卒遇翁公伏罪,族業分崩在即;玉天清臨難救族,以處·子之身繼族長之位,使方氏得入秦籍,巴蜀賦稅與日俱增;疏財好義,多築路橋,常濟急難,山民擁戴其業而不見侵犯,巴山之奉公守法遂成風習;其後,又襄助六十萬金助我商戰,去歲大飢,大舟助糧百萬斛,誠有功於國也!尤令人感喟者,其女五十年守貞未曾改嫁,時已耳順之年,猶處·子之身矣!此等心志節操,理當為朝野萬民感念也。凡為天下,治國家,必務本而後末也。所謂本者,務其人也。務人者,貴在彰其節操,若孝行,若守貞,皆當章榮與國,使民效之也。故此,老臣請立臺祠,以表玉天清之操行,以彰我王德治之道也!此萬事之紀也,我王當行之。

秦王五年夏。

此日清晨,呂不韋上書依照慣例當即送往王城長史署。當值左長史王綰依照仲父秉政法度,當即將呂不韋上書改寫為秦王詔書,並緊急呈太后宮閱過用印,回來後再加蓋秦王銅印,而後立即作為秦王詔書頒發丞相府施行;而呂不韋的上書與詔書底樣,則與當日公文一起呈送秦王嬴政做熟悉國事之讀。

午後時分呂不韋接到詔書,立即在空白處批下:「著官市署會同司空府籌劃實施,建成之日,擇吉大表。」官市署是丞相府屬官,統管舉國商事。司空府則獨立成府,執掌舉國工程。兩府奉命,次日便在渭水之南的灞水柳林中勘定了一座小山,開始了築臺工程。訊息傳開,關中秦人紛紛打問寡婦清其人其事,這位巴蜀女商人的神秘故事便在朝野迅速流傳開來,遂有了一首巷閭傳唱的童謠:「烏氏倮,寡婦清,封君築臺,禮抗千乘。牧長窮山,惟商顯榮,嗟我耕戰,螢螢其功!」童謠傳開,蔡澤匆匆來到丞相府,力勸呂不韋立即停止建造懷清檯。呂不韋思忖片刻沉著臉問:「綱成君以為,重商必妨農戰麼?」蔡澤紅著臉道:「文信侯事中迷也!不是老夫以為如何,而是秦人如何想頭!尊商重商,與秦國情不合,當審慎為是逐步化之!操之過急,禍在你我也!」呂不韋正色道:「化秦如同變法,當效商君之堅直方有功效。我政不傷民,何懼庶民一時之怨?商賈與民有功,何惜國家之顯名?遇議則改,持之不恆,為政為法之大忌也。君可反我,且勿以保身之道勸我。」蔡澤一時大急,呷呷嚷道:「你十萬戶侯尚且不懼,我五千戶封君怕個鳥!老夫偏跟你撐著,秦人終不成生咥了兩副老骨頭!」「好!你我雙車共進退!」呂不韋笑嘆一句又突然低聲:「以君之才,便沒有歌謠麼?」蔡澤恍然點頭,呷呷大笑著去了。

三日之後,又有童謠流傳坊區:「耕者功,戰者功,商者獨螢螢。有國法,有王命,解我年饉者何無功?」此歌在秦中一時傳開,原先的嗟嘆童謠竟漸漸沒了聲息,老秦人卻爭先傳誦起兩年大飢時的商賈之恩。

原來,自嬴政即位的第三年起,自來風調雨順的關中竟是連續兩年大旱。滔滔渭水幾乎幹了河道,蝗蟲大起,遮天蔽日,夏秋顆粒無收。大半年之後,庶民囤糧十室九空,朝野頓時惶惶。秦法不賑災,呂不韋的丞相府只有依靠暗中丟擲庫金壓低商市谷價來救一時之急,然若沒有大宗糧米進入關中,再撐得半年勢必會有民眾大量逃亡。呂不韋緊急召見尚商坊的山東商賈,一則激勵一則請求,期盼六國商旅設法解秦國燃眉之急。然六國商賈已各接本國密令,不許向秦國運糧!咸陽之六國商賈所能做者,也就是平價甚或低價賣完現有存糧而已,顯然無法從根本上緩解饑荒。正在呂不韋決意冒險開啟關中兩座穀倉之時,潼關渡口傳來急報:一支無名船隊滿載稻穀停泊於河口,因渭水枯涸無法進入航道,請派牛車五千輛運載入秦!呂不韋大喜過望,親自帶著一班吏員兼程東來,到達渡口之時,船隊主人卻已不在,水手班頭只有一句話:「我家主人賣糧於秦,三年後收金便是。」遞上一支寬簡,便沒了言語。呂不韋感慨萬端,情知尋覓無著,只有連夜卸船運糧,立即向各郡縣分發。

秋冬稍安,開春之後卻是旱象依然,眼看夏種無著,秦國朝野便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烏雲。便在此時,北地郡又來急報:一支連綿馬隊南下,烏氏大商倮運糧救秦!呂不韋長呼一聲天意也,便又立即親自北上了。未到北地,呂不韋便清楚了烏氏倮的情形。

烏氏者,秦國北地郡之縣名也。倮者,人名也。烏氏倮,便是烏氏的商人倮,人呼烏氏倮者是也。倮族世居北地,代代以畜牧為業。商鞅變法之後,整個河西高原被秦國收回,牧區再也沒有了民眾最怕的拉鋸戰,畜牧便蓬蓬勃勃生髮起來。及至倮做了族長,倮族之畜牧業已經伸展到了陰山以北,與胡族常相交易了。倮豪俠仗義,善於周旋,與匈奴各部單于交好非常,便在畜牧之外做起了馬商:將中原穀物鹽鐵賣與匈奴,再將換來的草原良馬南下賣與中原各國。數十年下來,烏氏倮財貨劇漲,聲名遍及草原胡族。這年聞故國大旱饑荒,烏氏倮深感秦國之威秦人之身給自己的胡商生意帶來的巨大好處,遂慨然買得大批燕趙糧谷並草原數萬頭肉牛南下救秦。呂不韋接得浩蕩馬牛與數十萬斛燕麥稻黍,併力邀烏氏倮南下咸陽盤桓。烏氏倮入咸陽三日,「秦王」詔書封烏氏倮領上卿尊榮,爵位與封君相同,號為烏氏君。也就是說,烏氏倮雖非在朝官員,卻可以名正言順地享受如同綱成君蔡澤一般的儀仗、府邸、衣冠、車馬等等諸般尊榮。在「尊榮必出於農戰」的秦國,商賈縱然有得金山,也不能建造具有貴胄格局的府邸,庭院再大房屋再多,門前也不能有石坊碑刻,門額也不能有府邸標記;衣食住行可富不可貴,譬如商賈不得乘坐帶有傘蓋軺的車,只因為傘蓋高低是爵位高低之標識。

如此法度之下,烏氏倮竟爵比封君,可謂石破天驚!

然則,其時畢竟饑荒大作人心惶惶,誰也顧不得去計較這些名位虛事,一時竟是風平浪靜。事過境遷,轉過年來風雨如常饑荒漸去,老秦人眼見懷清檯開工,便油然想起此事,不禁便有了滿腹牢騷。及至念功童謠出,秦人一番咀嚼品味,感念之下自覺愧疚,便也不再計較商賈獲顯榮的事了。

八月秋風起,懷清檯告成。秦王嬴政駕臨灞上拜祭開臺,呂不韋親自宣讀了表彰詔書。關中老秦人非但沒有非議之辭,且紛紛趕來拜祭。呂不韋大為感喟,對身旁蔡澤便是一嘆:「民心為天也!天許我化秦,我何懼之矣!」嬴政見呂不韋慨然動容,遂過來關切道:「敢問仲父,烏氏倮尚有封君之榮,玉天清何故只彰名不封爵?」呂不韋素來不以仲父輕慢君臣之禮,一拱手道:「回覆君上:玉天清高年淡泊,曾言欲貴後人,有族侄可入仕途;容臣考校後論,若有才具,自當封其爵位。」嬴政笑著點頭:「果真此人有才,便封他個等同侯爵!」君臣三人便是一陣大笑。

來年開春,學宮與賢苑兩座館所大體完工,呂不韋便頒發手書廣召門客。入夏時節,便有山東士子紛紛來投。呂不韋大為振奮,立即與蔡澤開始籌劃編撰治國典籍事宜。正在此時,太后宮卻傳來密書,要呂不韋兼程趕赴梁山宮共商國是。呂不韋捧著詔書愣怔半日,蔡澤卻撇著嘴呷呷一笑:「梁山之夏,快·活於咸陽多矣!公何遲疑哉!」說罷便搖著鴨步徑自去了。

望著蔡澤已顯蒼老的背影,呂不韋不禁沉重地嘆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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