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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術治亡韓 第三節 《韓非子》深深震撼了年青的秦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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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術治。術者,尋常泛說之為技巧也方法也。然則,法家所言之術,卻是治吏之道,是謂術治。戰國之世,術治說由申不害執牛耳,被天下看作與商鞅法治說並立的法家派別。申不害術治說的理念根基在於:無論是勢還是法,都得由人群來制定推行;這個人群,便是君王所統領的臣下;若君王駕馭群臣得法,律法政令便能順利推行,否則天下無治;所以,治道之本在統領臣下之術治。顯然,申不害術治說也是偏頗的,漏洞也很明顯。一個最大的尷尬是:國家若不變更舊法(根基是不廢除實封制),而唯重吏治整肅,便不能根除奸宄叢生腐敗迭起的痼疾,國家始終不能真正強盛。齊國如此,韓國更如此。

《韓非子》嚴詞詰難申不害的術治說及其在韓國的實踐。

「韓國法令龐雜,故晉國之舊法與新法並行。申不害不擅其法,不一其憲令,故奸邪必多。貴胄之利在舊法,則以舊法行事;官吏之利在新法,則以新法行事;其利若在舊法新法之相悖(衝突),則巧言詭辯以鑽法令之空隙。如此,申不害雖十使昭侯用術,而奸佞叢生也!故託萬乘之勁韓,七十年而不至於霸王者,用術於上、法不勤修之患也!」

基於申不害給韓國留下的術治傳統危害極大,也基於韓非自己對術治的冷靜評判,韓非對「術」作了嚴格定義:「術者,因權而授官、循名而責實、操生殺之柄、課群臣之能者也。」用今人話語說,術治便是用人制度與問責制度的運用法則。所以,韓非倡導的術治絕不是簡單的權謀之術,儘管它也包括了權謀之術。

嬴政最為讚歎的是,韓非沒有因納術入法而輕法,而是將術與法看作缺一不可的治國大道。有人問,法治術治何者更重?韓非答曰:「此猶衣食之孰重孰輕,不可無一也,皆養生之具也。人不食,十日則死。大寒之隆,不衣亦死……君無術則弊於上,臣無法則亂於下。此不可一無,皆帝王之具也!」

從九歲起,嬴政便是秦國太子。從十三歲起,嬴政便是秦國之王。從二十二歲起,嬴政便成了天下第一強國的親政君王。期間風雨險惡不可勝數,對君王不可或缺的正當權謀體味尤深,可謂烙印在心刻刻不忘。為此,嬴政對《韓非子》所闡釋的術治新說深有同感。讀《定法》之時,嬴政連飲三大爵凜冽老酒,慨然拍案道:「如此術治,寧非與法治共生也!韓子大哉!」

最令嬴政感奮不能自已者,還是韓非的《孤憤》篇。

韓非之《孤憤》,不是訴說自己的孤獨,不是宣洩一己的憤懣,而是為天下變法之士的命運憤然呼號。嬴政記得,初讀《孤憤》時一身冷汗,眼前夢魘般浮現出翻翻滾滾的慘烈場景,車裂商君的刑場屍骨橫飛鮮血遍地,渾身插滿暗箭的吳起倒在血泊靈堂,浴血城頭將長劍插進自己腹中的申不害,刺客刀尖閃亮蘇秦頹然倒地,形容枯槁的趙武靈王正瘋子一般地撕裂吞嚥著掏來的幼鳥,嘴角還淌著一縷鮮紅的血……

「昭昭《孤憤》,志士請命書也!」更深人靜,嬴政慨然拍案。

《孤憤》沒有羅列一個血案,但卻令人驚悚,令人惕然。根本處,在於《孤憤》以無與倫比的洞察力燭照了變法志士無法避免的悲劇命運,將血腥的未來赤·裸裸鋪陳開來給芸芸眾生瀏覽,冷森森地宣示了變法家的血泊之路。行法犧牲者的命運,韓非是一層層揭開的:

首先,變法之士的秉性與使命,決定了必然與當道貴胄勢成不共戴天。「智術之士,必遠見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燭私。能法之士,必強毅而勁直,不勁直,不能矯奸。智術之士明察,聽用(一旦任職),則燭重人(當道權臣)之陰情。能法之士勁直,聽用,則矯重人之奸行。故智術能法之士用,則貴重之臣必在繩(朝綱)之外矣!如是,智法之士與當道之人,不可兩存之仇也!」

其次,當道舊勢力擁有既成的種種優勢,變法之士則是先天劣勢。《孤憤》一一列出了當道者的基本優勢,謂之四助五勝。四助是:諸侯之助,群臣之助,君王近臣之助,門客學士之助。之所以有此四助,根由是:「當道者擅樞要,則內外為之用。」有權力結交諸侯,有權力決定群臣利益分配,與君王之近臣內侍利害相關,有權力財力給士人門客以養祿,故有這四種助力。五勝是:一為官爵貴重,二為朋黨眾多,三為得朝臣多數,四為國人多趨於傳統而一國為之訟(辯護);五為得君王愛信。與當道者相比,變法之士卻是五不勝:一官爵低(處勢卑賤),二無黨附(無黨孤特),三朝野居少數(反主意與同好爭,一口與一國爭),四缺乏故交根基(新旅與習故爭),五與君王及其親信疏遠(疏遠與近愛信爭)。

其三,如此態勢之下,變法之士的命運結局必然是走上祭壇做犧牲。「資(根基)必不勝,而勢不兩存,法術之士焉得不危?其可以罪過誣陷者,以公法誅之!其不可以被以罪過者,以私劍(刺客)窮之!是故,明法而逆主上者,不戮於吏誅,必死於私劍矣!」這是韓非最為冷酷的預言。變法志士只要違背傳統勢力之利益(逆主上),只有兩種結局——不死於公法(世族貴胄以祖制問罪),必死於私劍(刺客)。

其四,變法之士必為犧牲,然變法之士死不旋踵代有人出。韓非清醒地看到了變法之壯烈,揭示了這種壯烈的根本緣由。變法之士者,生命之大勇大智者也,寧變法而死,也不願為腐朽將亡之邦殉葬。「與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與亡國同事者,不可存也!沿襲舊途而存國,不可得也!」

最後,《孤憤》對君王提出了冷峻的警告。變法之難,要在君主,君主不明,國之不亡者鮮矣!變法之士,孤存孤戰。基於此,韓非告誡欲圖變法之君王,該當如何認識並保護變法之士。其最要緊的有兩條:一則,不與左右親信議論變法之士,更不能憑親信議論評判變法之士。「修士(人品高尚之士)不以貨賂事人,恃其精潔,更不以枉法為治……人主左右求索不得,貨賂不至,則譭誣之言起矣!治亂之功制於近習,精潔之行決於譭譽,則修士之吏廢。聽左右近習之言,則無能之士在廷,而愚汙之吏處官矣!」二則,君主與權臣的利害不同,君主一定要明察權臣朋黨用私、杜絕賢路、惑主敗法之罪行,否則無以變法。「主有大失於上,臣有大罪於下,索國之不亡者,不可得也!」

昭昭《孤憤》,變法家犧牲之祭文也!

烈烈《孤憤》,變法家命運預言書也!

這便是韓非,在那劇烈動盪的大爭時世,自囚深居而思通萬里燭照天下,將鮮為世人所知的種種權力奧秘與政治黑幕化為煌煌陽謀,陳列於光天化日之下,成為權力場執行的永恆鐵則。一部《韓非子》,使古往今來之一切權力學說與政治學說相形見絀,直是人類文明之絕無僅有也!即或後世西方極為推崇的馬基雅弗利之《君王論》,也遠遠不可與其比肩而立。其深刻明徹,其冷峻峭拔,其雄奇森嚴,其激越犀利,其猙獰詭譎,其神秘靈異,其華彩雄辯,其生動諧趣,無不成為那座文明高峰的天才豐碑,無不成為那個時代的學養旗幟。《韓非子》之命運,如同其《孤憤》所揭示的變法家的命運一樣:在一個變法為主流的時代,他是焚燬黑暗的熊熊火把;在迂闊守成的時代,他卻被傳統學派一代又一代地詛咒著謾罵著,不能以公法滅其學,則必以口誅筆伐追誣其人,追誅其心。然則,不管如何咒罵,《韓非子》都始終是權力場中無以替代的法則,一切當道者都得悄悄地按照其法則執行。後世有學人馮振,曾雲:「《韓非子》乃藥石中烈者,沉痾痼疾,非此不救;用之不當,立可殺人!雖知醫者,凜凜乎其慎之!」這是後話。

那一夜,嬴政不能安眠,老酒一爵爵地飲,渾然不知其味。

五更雞鳴,嬴政長吁一聲:「嗟乎!得見此人與之遊,死不恨矣!」

次日清晨,嬴政立即召來李斯與姚賈,事由只一句話:「無論何法,務求韓非入秦。」兩人一陣思忖,李斯提出自己出使韓國力邀韓非,姚賈卻不以為然。姚賈說:「韓非能否入秦,既在韓非,更在韓王。姚賈知韓甚深,對韓非亦有種種查勘。姚賈以為,若以求賢之心邀韓非,韓非必然拒絕;只有以威勢壓韓王,以韓王壓韓非,韓非或可入秦。長史入韓,著力處只能是韓非,對韓王這般謀術成癖之小人國君,只怕力有不逮也!」李斯笑道:「韓王固小人也,足下何以克之?」姚賈答曰:「善術之小人,唯認威懾,豈有他哉!」李斯又笑道:「足下安知李斯無威懾韓王之才?」姚賈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我觀長史,大才長策之士也,然對卑劣小人卻不擅應對。如此而已。」李斯對秦王一拱手道:「姚賈此說,臣無異議,但憑君上決斷。」嬴政當即拍案決斷:姚賈使韓,務求韓非儘快入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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