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的軍令雲車,矗立在易水西岸一座孤立的山頭。
從遠處遙遙看去,這座山頭只舒捲著一面巨大的黑色纛旗,除此便是一片蒼黃的樹林。而從這座孤山峰頂看去,視野卻極為開闊。縱然是晨霧秋霜天地朦朧,西面的燕國下都武陽城也遙遙在望,北面的燕國南長城則盡收眼底;待到日光劃破霜霧,東面北面的兩條易水波光粼粼如在眼前,西北方的淶水也如遠在天邊的一道銀線,閃爍著進入了視野。王翦之所以將戰場選在這裡,原因只有一點:易水之西的山川地勢,最適合打一場聚殲戰。打聚殲戰的方略,既是王翦的謀劃,也是李斯帶來的秦王贏政的意圖。李斯轉述的秦王說法是:趙殘燕弱,俱成驚弓之鳥,若不能一戰滅其主力,則其必然遠逃,或向遼東,或向北胡,其時後患無窮矣!李斯反覆申明瞭秦王的顧忌:九原、雲中的蒙恬軍兵力只有十餘萬,既要北抗匈奴林胡,又要堵截燕代殘餘逃竄,廣宇漠漠,縱然全力應對,亦可能力有不逮;為此,攻滅燕代之戰,務求聚殲其主力大軍。對於秦王的大局方略,王翦深為贊同,反覆揣摩之下,只有這片戰場最適合秦軍施展。
先得說說這片戰場的地理大勢。
整個燕南之地,易水流域最為要害。西周與春秋時期,這片地域原是胡人與華夏族群的皮毛鹽谷交易區,因其無名,遂被當時的燕國與薊國徑直呼為「易地」。這片易地,北南兩條水流,當時都被燕人薊人稱之為「易水」。後來,燕國吞滅了薊國,將兩條易水分別稱為北易水、南易水。戰國之世,燕南成為燕國最富庶的區域,易水也日見大名。但是,易地仍然是沒有定界的一片地域,既沒有設定郡縣,也沒有修築城池。直至後世的隋代,方在易水之地設定了易縣,或稱為易州。是故,後人誤以為(戰國)易水是因為發源於(戰國)易縣而得名。這是後話。
兩條易水1的流向是:北易水由西向東,入淶水,再入大河,大體是東西流向而略呈西北東南;南易水則是由北向南,入淶水下游,再入大河,流向為西北至東南的大斜形。故此,時人以為南易水是一條南北走向的水流,也便有了易水東西之說。
易水流域之重要,在於兩處:其一,北易水北岸,有燕國南部最大的要塞武陽城。這武陽城2乃當年燕昭王修築的南部重鎮,東西二十里,南北十七里,堅固異常;因其咽喉地位,武陽也是燕國的下都,即燕國的陪都;其二,南易水東岸,有一道燕國南長城,是燕國防備南來之敵的屏障。這道燕南長城,沿南易水流向修築,蜿蜒直向東南,抵達燕齊邊境的「中河」,長達四百餘里。戰國時期,黃河入海段分作三流入海,西河北上燕國而東折在今天津地帶入海,中河、東河均在齊國邊境,即今山東半島入海。燕國南長城的東界,便在燕齊交界地的「中河」終止。至此完全清楚,燕南的三個要害點是:南易水,燕長城,武陽要塞。
「稟報上將軍,燕代聯軍探察清楚!」
聽完斥候將軍的稟報,司令雲車上的王翦深深皺起了眉頭。
斥候營報來的敵情是:燕代聯軍已經連續渡過淶水與北易水,分三部駐紮:以腹地燕軍為主的十餘萬人馬,騎兵進駐武陽城外,步軍駐屯燕南長城;以代趙軍與燕國遼東精銳組成的二十餘萬主力,前出南易水東岸,正在構築壁壘。
「辛勝,依此情勢,成算如何?」王翦問了自己的副手一句。
「上將軍,我軍必能聚殲聯軍!」辛勝沒有絲毫猶豫。
「有何憑據?」
「其一,聯軍部署失當!其二,我軍戰力遠超聯軍!」
「縱然如此,難矣哉!」
「臨戰狐疑,為將之大忌。上將軍當有必勝之心!」
山風迴盪著辛勝的慷慨激昂,舒捲著軍令大纛旗的啪啪連響。王翦遙望著東方晨曦中火紅色的茫茫聯軍營地,良久沒有說話。在秦軍歷代大將中,王翦是「雄風」最弱的一個。不管大仗小仗,王翦從來沒有慷慨激昂的必勝宣示,更多向將軍們說的,恰恰是此戰的難處。唯其如此,王翦的幕府聚將每每多有奇特:年青的大將們嗷嗷一片,灰白鬚發的王翦卻總是黑著臉。若非王翦的論斷無數次被戰局戰場的實際演變所證實,大約王翦這個上將軍誰也不會服氣。縱然如此,每遇大戰,仍然不可避免地重複著部將昂昂而統帥踽踽的場景。譬如目下,攻燕副統帥辛勝,對王翦的擔憂便很有些不以為然。
此時的秦軍大將,當真是英才薈萃。自王翦蒙恬以下,三十歲上下的年青統軍大將個個出類拔萃:李信、王賁、辛勝、馮劫、馮去疾、楊端和、章邯、羌瘣、屠雎、趙佗。還有專司關隘城防與輜重糧草輸送的國尉府大將:蒙毅、召平、馬興、杜赫等一班軍政兼通的專才。這些年青大將,無一不是後來大帝國的柱石人物。尤其是李信、王賁、楊端和、辛勝四人,一致被軍中呼為「少壯四柱」,直與白起時期的王齙、蒙驁、王陵、桓齙四大名將相比。
唯其如此,秦軍幕府的軍情會商,沒有一次不是多有爭論而洞察戰局的。
譬如目下,秦軍大將們幾乎人人明白聯軍統帥趙平的真實圖謀:聯軍前出的二十萬主力,將要渡過易水拖住秦軍主力鏖戰,構築壁壘做防守狀,恰恰只是「示形」而已;駐屯長城的幾萬步軍,則是在防備王賁部回師;駐守武陽城外的騎兵,則是隨時準備救援代國。也就是說,趙平心有狐疑,對自己的圍魏救趙戰法吃不準,機變以對的背後,是統帥自信心的缺乏。趙平狐疑的要害,是吃不準王賁部的真實動向——當真滅代與誘敵疑兵,究竟著力何在?為此,趙平擺出了一個看似機變兼顧的陣式:王賁若不攻代而回師助戰,則武陽軍與長城軍可合圍擊之;王賁若果然攻代,則武陽軍可放手北上救援;長城軍則可相機策應,兼顧易西會戰與救代之戰,既保會戰,又保救代。至於易西會戰,趙平的打算也是顯而易見的:王賁部十餘萬北上,秦軍主力只剩二十餘萬,與燕代聯軍兵力相當;而聯軍是本土衛國之戰,天時地利人和無不具備,當有極大勝算。對於不諳軍事的太子丹與宋如意等,這或可稱為一個機變靈活的英明方略。但在日趨老辣的王翦眼裡,在一群秦軍英才大將的眼裡,這卻是一個透露著狐疑之心的大有破綻的戰法。統帥心有顧忌而不敢投入絕大部分主力於主戰場會戰,實際便是主戰場不明,從方略上已經輸了一籌。若再從兩軍戰力說,燕代聯軍更無法與秦軍銳士抗衡,即或佔兵力優勢,聯軍也未必戰勝,況乎是兵力相當的會戰。
所以,秦軍大將們沒有一個人擔心秦軍能否聚殲燕代聯軍。
作為此戰副統帥,辛勝的說法是:「易西戰場不會逃敵!武陽與燕南長城,則有王賁部從後堵截,也不會逃敵!如此戰場,如何不能聚殲!」唯其如此,辛勝與大將們對王翦的沉重與擔憂感到不可思議。
「稟報上將軍,聯軍特使來下戰書!」司馬的高聲稟報飛上了雲車。
「走!幕府聚將。」王翦大手一揮,立即走進了雲車升降廂。
辛勝對軍令司馬一點頭,黑色大纛旗大幅度掠過天空搖擺出特有號令。及至辛勝踏進升降廂跟著王翦出了雲車,聚將鼓已經響過了兩通。始進幕府,大將們堪堪聚齊。王翦看也沒看聯軍特使捧過來的戰書,提起大筆便批了「來日會戰」四個大字。聯軍特使一齣幕府,王翦便黑著臉道:「聚殲燕代軍尚有變數,各部務須上心!」
「敢問上將軍,變數何在?」李信高聲問了一句。
「敵分兩岸三地,方圓百餘里,逃離戰場較前便利。」
王翦話音落點,幕府大廳驟然沉默了。應該說,這是被秦軍大將們共同忽視了的一個事實——聯軍分作三處在易水兩岸作戰,秦軍兩路縱然鐵鉗夾擊,也難保聯軍戰敗後不從山峁溝壑中逃離戰場;大將們原本認定的勝仗,與其說是聚殲,毋寧說是擊潰。應該說,沒有豐厚的實戰閱歷,很難洞察到這一點。而王翦比帳下年青大將所多者,正在於數十年征戰的實際閱歷與異常冷靜的秉性。而敏銳的年青大將們所缺乏者,也正在這種需要時間與實戰積累的血的經驗。
「上將軍所言大是!趙平分三部駐軍,我等沒有仔細揣摩!」
「三部駐紮,弊在分散軍力,利在便於逃戰!」
「王賁將軍只有三萬餘騎,難以攔截十餘萬人馬!」
「我軍主力在易水西岸決戰,戰勝後渡河追擊必有延緩,不利圍殲!」
「斥候新報:聯軍南來,全數輕裝。其圖謀,必在利於脫身!」
王翦不點明則已,一旦點明,年青的大將們立即恍然醒悟,你言我語人人補充,片刻便將有可能發生的戰場大局說了個透亮。王翦雖然依舊板著臉,那雙藏在帥盔護耳裡的耳朵卻捕捉著每個人的簡短話語,心頭也飛快地掠過一個又一個可能的新方略。可是,他沒有捕捉到一個可以聚殲聯軍的方略啟示,飛掠心頭的新方略也沒有一個立定根基。
「此戰,只能就實開打。」大廳已經肅靜了,王翦終於站了起來。
「願聞將令!」聚帳肅然一聲。
「各部強兵硬戰,最大縮短易西會戰,儘早渡河圍殲逃敵!」
「嗨!」
「也就是說,原定部署不變,各部加大殺敵威力。」
「嗨!」
聚將完畢,王翦將斥候營將軍喚進了幕府軍令室。一番叮囑,斥候將軍在暮色中飛出了幕府,飛向了西北方的王賁大軍。
晨曦初露,霜霧濛濛,易水東岸人喊馬嘶地喧囂起來。
聯軍涉水的時刻,是趙平親自決斷的。抵達燕南長城後,聯軍幕府得斥候急報:秦軍王賁部沒有回師跡象,依然大張旗鼓隆隆北進。與此同時,代王趙嘉的快馬特使飛到,要趙平務必北上保代,若三日之內不能回軍,則代國君臣只有攜帶民眾北逃匈奴。趙平心下大急,來不及與太子丹會商謀劃,立即對中軍主力下達了軍令:次日清晨,涉水求戰!此刻,趙平的目的只有一個,逼王賁部回師,至於此等戰法之利弊,已經無暇揣摩了。太子丹與宋如意,一隨混編騎兵駐紮下都武陽,一隨混編步軍駐紮燕南長城,號為「節制兩軍相機出動」。兩人一進駐地,各自聽完主將的駐紮配置稟報,便各自忙碌著與追隨死戰的任俠劍士會商參戰之法,根本來不及趕赴幕府與趙平會商總體方略。及至接到趙平的中軍司馬的軍令知會,已經是次日拂曉時分了。雖然,兩位燕國主軍人物不在一處,處置之法卻驚人的一致:思忖一陣二話不說,便率領著死戰馬隊各自渡過易水,徑直趕赴戰場。
無論聯軍大將們多麼匆忙,一場生死存亡的大戰終於開始了。
太陽還沒有穿破朦朧霜霧,紅色衣甲的燕代聯軍在寬闊的河面展開,湧動著漫上易水西岸的平野谷地,天地間一片混沌金紅。當趙平的司令雲車矗立起來的時候,他卻驚異得說不出話來。整個谷地戰場沒有秦軍,依稀可見的遠處三面山坳裡,隱隱飄蕩著黑色旗幟,卻也聽不見人喊馬嘶與鼓號聲混雜的營濤之聲。
「稟報平原君!秦軍營地虛空!河谷未見秦軍!」
「飛騎三十里!再探再報!」
探馬飛去,趙平臉色陰沉得可怕。王翦分明在戰書上批了來日會戰,今日戰場卻一無大軍,這分明是一場陰謀之戰。並非趙平相信那羊皮紙上的四個大字,而是趙平認定,秦軍不可能就地遁去,秦軍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覬覦著戰場!既有陰謀,不是偷襲,便是伏擊,舍此又能如何?趙平揣摩不透的是,秦軍若想做陰謀之戰,只要在聯軍渡河時做「半渡擊之」,則聯軍必敗無疑;如今不做半渡出兵,教聯軍從容渡河布好陣勢,而秦軍竟不見蹤跡,這算甚個陰謀?你縱有奇兵埋伏,也得誘我進入險峻山谷方可。如今我軍距離秦軍營地山谷至少有三五里地,且不說我在山外,便是入山,那低矮平緩的兩面小山能埋伏得幾多人馬?趙平一面思忖揣摩,一面搖頭苦笑,漸漸地,他的狐疑越來越重了——莫非王翦丟下空營,兼程北上會合王賁部攻代了?若非如此,二十餘萬大軍能憑空遁身了?
「稟報平原君!方圓山地未見秦軍!」
當探馬斥候流星般再度飛來稟報時,趙平驟然滲出了一身冷汗——他確信,秦軍主力一定北上了!片刻之間,趙平來不及細想便大吼下令:「穿過山谷!北上代國!」發令完畢,趙平飛步下了雲車飛身上了戰馬,帶著護衛幕府的三千精銳馬隊飛向前軍。燕代地理趙平極熟:一旦渡過易水,北上代國最近的路徑便是穿越秦軍營地所在的山谷,再渡過淶水上游進入代國;若回渡易水再從武陽北上,路程至少遠得一日兩日,對於追擊已經出發一夜或者至少大半夜的秦軍,回渡之路等於完全無望。如此大半個時辰之間,燕代聯軍的二十餘萬主力已經轟隆隆開進了虛插秦軍旗幟的山谷。只有太子丹與宋如意的兩支白衣馬隊堪堪趕到,尚未進入谷口……
突然之間,隆隆戰鼓完全淹沒了山谷河谷,殺聲四面連天。(文'心'手'打'組'手'打'整'理)
山口外的太子丹與宋如意,驚愕得完全不知所以了。放眼方才還是空蕩蕩的河谷,瞬息之間黑色秦軍竟遍野捲來,恍如從地下噴湧出來的狂暴洪水;山谷中的喊殺聲更是震耳欲聾,兩道原本低矮的山樑竟然森森然猙獰翻起一片片劍矛叢林。更為恐怖的是,易水西岸神奇地矗立起了一道黑森森的壁壘,一面「章」字大旗獵獵勁舞:太子丹一看便清楚,那是秦軍的大型弓弩陣。也就是說,秦軍章邯部的強弓硬弩已經封鎖了易水退路,聯軍主力若不能突破秦軍山谷伏擊,便只能聽任這駭人的暴風驟雨般的大箭射殺乾淨。
「軍師!殺進山谷!與平原君會合!」太子丹大吼了一聲。
「不行!」但臨戰場搏殺,士俠宋如意畢竟清醒,一把扯住了太子丹馬韁大喊,「人馬擁擠,找不見靠不攏!為今之計,只有殺回長城再做計較!」太子丹立即醒悟高聲道:「好!馬隊聽軍師調遣!殺回長城!」宋如意喊道:「王室馬隊護衛太子!俠士馬隊我五十騎前衝,魯句踐五十騎斷後!跟我殺——」長劍一舉,雪白戰馬一道閃電般飛了出去。
卻說山谷之內,趙平主力大軍眼看谷口遙遙在望,突然戰鼓如雷殺聲四起。趙平雖是統軍主將頗具膽識,然畢竟缺乏統率大軍實戰之閱歷,匆忙而又百般狐疑之際陡聞戰鼓殺聲如驚雷當頭炸響,片刻之間不禁有些發矇。一個軍令還沒有發出,趙平便被身邊久經戰陣的一群老司馬裹到了馬隊核心。及至趙平清醒過來連聲怒吼,要指揮大軍突出山谷,兩山秦軍已經山呼海嘯般壓來,整個大軍立即陷入了身不由己的混亂搏殺。趙平的中軍護衛馬隊,是當年趙軍殘存的精銳飛騎,人人都是戰場勇士,不待護衛大將發出號令,已經將整個中軍幕府的司馬們與趙平裹在核心向山口颶風般捲去。混編在聯軍主力中的六萬餘代軍見「趙」字將旗飛掠向前,立即心領神會,大將們不約而同連聲怒吼,代軍將士紛紛擺脫身邊的燕軍自整隊形,奮然死戰殺向山口。編入聯軍主力的燕軍,正是頗為神秘的遼東獵騎。此時的遼東騎士,從來沒有過與代趙軍聯兵戰場的閱歷,更沒有過與秦軍交戰的閱歷;此刻見代軍脫開盟軍自顧衝殺而去,遼東燕軍大為惱恨,一面高聲咒罵,一面奮然聚結各自為戰,要與這黑森森的秦軍見個高下。
山頭雲車上,王翦的軍令大纛旗連連飛掠,秦軍已經撲向了整個戰場。
秦軍山谷伏擊戰的大部署是:李信所部堵截出口,楊端和所部截殺入口,馮劫所部與馮去疾所部從兩山掩殺攻擊。這四支秦軍全數是步軍,原部所屬的騎兵也改作了步軍。之所以如此,在於王翦對伏擊戰的將令:「四面構築壁壘,務使燕代軍不能脫逃!」堅不可摧的壁壘戰,自然是步兵優於騎兵。主戰場之外的易水河谷,王翦部署了兩支銳師追殲殘敵:一是由副帥辛勝親自率領的兩萬精銳鐵騎,一是章邯所部的弓弩營。如此部署,在實際上就形成了戰場分統:統帥王翦主司伏擊主戰場,副帥辛勝主司河谷戰場。與此同時,王翦給王賁部的將令是:飛騎回師,攻取武陽與燕南長城,務期不使兩部燕軍北逃!在整個大格局中,李信部的谷口堵截與王賁部的回師抄後最為要害,兩部但有紕漏,則燕代聯軍便可能逃亡甚多,要害人物如太子丹趙平宋如意等也可能突圍而去。
山谷之中,秦軍事先已經有充分準備,兩山壁壘構築得既隱秘又堅固,堆積了滿當當的滾木石礌石箭鏃與備用刀矛。戰鼓殺聲與淒厲的牛角號一起,兩山箭雨黑壓壓傾瀉入谷,滾木礌石從山坡激盪跳躍著撲來,威勢著實駭人。燕代聯軍尚在驚駭懵懂之中,黑色的秦軍銳士方陣便挺著幾有兩丈的長矛從山坡轟隆隆壓下,森森之勢令人不寒而慄。燕軍的遼東輕騎與代趙軍的飛騎一樣,皆以靈動快速見長,壓迫在山谷做拼死決殺,其戰力大大弱於結陣成勢的重甲步兵。從戰鼓響起到秦軍壓下山坡突入谷地,前後不到半個時辰,燕代聯軍已經被分割成了各自為戰的無數的大塊小塊,恍如飄蕩在黑色叢林的一片片血紅色的殘雲晚霞。饒是如此,燕代兩軍仍然在拼命嘶吼搏殺。燕軍遼東輕騎初戰秦軍,心有不甘。代軍則更是全力拼殺——這支代軍若葬身此地,則新建的代國無異於滅亡;代軍統帥趙平若戰死或被俘,代國也同樣等於滅亡。所不同的是,燕軍向後殺,要過易水回薊城再回遼東;代軍向前殺,要衝出山口,渡過淶水,回救代國。
兩軍衝殺方向不同,戰場便生出了意料不到的變化。
敵軍分流,山谷的秦軍馮劫部與馮去疾部,出現了短暫的不知所措。向來埋伏作戰,伏擊方都是全力衝殺一個方向,逼迫敵軍逃向己方的堵截壁壘。而今局面突變,代軍向前撲,燕軍向後卷;兩山掩殺的秦軍若仍然一個方向壓下谷底,則必然有可能走脫一方。急切之間,馮劫馮去疾各在一面山坡不及會商,衝殺秦軍一時猶豫,不免短暫散亂各自喊殺著撲向不同方向。
「左山前殺!右山後殺!」
王翦司令雲車上的大纛旗兩個翻飛橫掠,發出了明白的攻殺將令。專一接受統帥雲車旗號的兩軍軍令司馬連聲高呼,左山的馮劫與右山的馮去疾立即清醒,各自大吼一聲,立即向前向後掩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