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間隙,趙平的死戰飛騎已經颶風般捲到了谷口。
堵截谷口的李信部三萬餘人馬,專一配備了一千架大型連弩、五百架大型拋石機。李信將大型連弩陣,設定在了山口外的兩座小山包前。這兩座小山,恰恰在山口外兩三里處,與伏擊山谷遙遙相對,形成一片四面出口的谷地。大型連弩射程可達一二里左右,向這片谷地回射鎖敵,有極大的殺傷力。五百架拋石機,李信則部署在谷口地帶,對逃敵做迎頭一擊。其餘三萬精銳步卒,李信則將兩萬步卒部署在兩側山坡的樹林中,一聞谷內戰鼓號角,兩萬步卒便開下山坡分作兩大方陣做兩道防線截殺;所餘一萬步卒,則由李信親自率領,守在兩面山坡,防止殘敵衝上山坡突圍。如此部署,從地理形勢與大型兵器的利用,到秦軍戰力的發揮,都可說是萬無一失。
然則,代軍颶風般捲到面前時,由於身後沒有了強兵追殺,這支死戰飛騎頓時顯出了舊時趙軍的剽悍戰力。面對剛剛衝下山坡尚未結成整肅陣勢的秦軍步卒,代軍騎士不待任何將令,齊刷刷摘下長弓搭上羽箭一齊勁射,箭雨飛出的同時,戰馬彎刀幾乎是如影隨形呼嘯撲來。以威力論,馬上弓箭遠不如秦軍大型連弩,甚至不如秦軍步卒的腳踏上箭弩。但是,今日秦軍連弩集中在山口外,兩山掩殺的步卒一律摘下單兵弩機而只操長矛。也就是說,面前為堵截殘敵而只做專一衝殺的秦軍步卒,目下沒有弓箭在身。當此之時,這些精於騎射的強悍騎士的密集箭雨威力大顯,秦軍步卒紛紛倒地的同時,颶風般的紅色馬隊已經潮水般衝過了堤壩。山口高坡的李信大急,大吼一聲,五百架拋石機頓時發動,斗大的石塊密匝匝向山口代軍砸來。與此同時,李信的大旗急促擺動,遠處兩山前的一千架大型連弩也接踵發動,萬千長矛大箭激盪著駭人的尖厲呼嘯聲壓向逃出山口的散亂飛騎。及至山谷中的秦軍步兵黑壓壓殺出,代軍的戰馬騎士的屍體已經層層疊疊地鋪滿了谷地。
「趙平逃脫!隨我追殺!!」李信暴聲如雷,飛身上馬。
「上將軍將令——」
軍令司馬飛騎趕到,對李信轉述了王翦的將令:停止追殺代軍,立即回軍東渡易水,合擊燕太子丹殘部。李信雖則心有不甘,還是氣咻咻一揮大手,喝令全軍立即出山殺向易水谷地。
此時的易水西岸,亂得沒有了頭緒。
燕軍遼東輕騎拼死向後,一路殺到山口,已經摺損了大半人馬。截殺燕軍退路的秦軍有兩部,一部是辛勝的兩萬鐵騎,一部是章邯的大型連弩營。依照正常戰法,突圍的燕軍一旦衝出後山口,第一陣截殺的是辛勝鐵騎;截殺之後殘餘的燕軍,全部由部署在易水岸邊的章邯連弩營堵截射殺,或逼迫其全部投降。連弩營施展的前提是,秦軍鐵騎退出射程之內,不與燕軍殘敵做追殺糾纏,否則,連弩無法漫天激射。山谷戰場一開,太子丹與宋如意部立即回身殺向易水渡口。後山山頭的辛勝遙見一片白衣白旗,心知便是太子丹所部的王室飛騎。辛勝沒有片刻猶豫,下令其餘鐵騎截殺突圍的遼東輕騎,自己翻身上馬率領五千鐵騎來追殺太子丹。辛勝很清楚,此戰走了誰也不能走了這個太子丹,刺殺秦王的太子丹若逃出秦軍重圍,就是秦軍無法容忍的最大恥辱。太子丹的結局只能有一個:被秦軍俘獲,交秦王處置。即或太子丹被章邯射殺,也不是秦軍的榮耀。此時,易水西岸尚無混戰局面,辛勝部飛兵追殺太子丹,章邯在高高雲車上看得分外清楚。章邯立即對連弩營下令:連弩只對突出谷口的紅衣燕軍,不對白衣人馬。如此一來,辛勝的五千鐵騎與太子丹宋如意的三千餘飛騎,在易水西岸展開了風馳電掣的追逐拼殺。太子丹雖非戰場之士,然在燕國卻深得人心。這支護衛飛騎軍,全部是太子丹昔日與荊軻一起精心遴選的騎士,人人半俠半兵,立誓護衛太子。此刻面臨強兵追殺,這支飛騎非但沒有慌亂,反而拋掉了所有的旗幟甲冑,迅速變作人人布衣散發的輕裝騎士,在戰場左衝右突尋覓涉水時機。不可忽視的是,宋如意的百名任俠騎士更是人人出色,間或以小股馬隊游離出去與秦軍鐵騎做近戰搏殺,對辛勝部的追殺造成很大幹擾。
但是,若沒有易水東岸的意外變化,太子丹仍然不能逃此一劫。
東岸情勢變化,由秦軍王賁部的武陽之戰而起。王賁北上,聲勢大而腳下慢,未過淶水便在一道隱秘的山谷秘密駐紮下來,每日只派出喬裝斥候深入代地,散佈秦軍北上的種種訊息,使得代國一片風聲。燕代聯軍渡過易水的前夜,王賁部隱秘地向回程進發。依據父親的將令,王賁南下有兩戰:一戰攻克燕國下都武陽,為秦軍徹底掃滅燕代之根基;一戰攻克易水東岸的燕南長城,堵截燕軍回逃之路。依秦軍戰力與目下燕軍狀況,王賁部兩戰必是秋風掃落葉之勢,不會耽延。王賁以秦軍鐵騎的腳力戰力,做了環環相扣的部署:清晨進逼武陽城下,在主戰場伏擊發動之時,始攻武陽;午時前後,飛兵南下燕長城攻克老弱燕軍,以燕長城為壁壘截殺殘餘燕軍。如此部署,留給攻克武陽的時段最多隻能是兩個時辰。不料,夜來行軍陡遇一場大雨,王賁部進發到武陽城下時天雖放晴,時辰卻已經將近正午。此時的主戰場已經開打整整一個早晨,武陽守軍的情勢已經發生了意外的變化——趙平的代軍飛騎突破重圍後逃進武陽,與燕軍聯結死守。一波猛攻不能奏效,王賁急火攻心,立即分開兵力兩面兼顧:留下萬餘人馬繼續攻城,不使趙平殘部脫逃;自率萬餘鐵騎飛馳燕南長城,要截殺太子丹後路。
可是,王賁部趕到易水東岸的燕南長城時,大部燕軍已經逃走,留下的只有傷兵與老弱,太子丹的白衣馬隊更是沒有了蹤跡。王賁尚在火爆爆怒吼,章邯的中軍司馬已經飛馬過來稟報了。章邯司馬說,太子丹被辛勝飛騎追殺時,東岸長城沒有受到攻殺的燕軍立即派出僅有的數千騎兵涉水增援:燕軍騎兵剛剛涉水上岸,恰逢太子丹部與尾隨追殺的辛勝部一起捲到;燕軍騎士堪堪放過太子丹馬隊,與辛勝的秦軍鐵騎糾纏廝殺到了一起;西岸章邯見白衣馬隊涉水,易水中再沒有黑色秦軍,立即下令連弩轉向猛烈射殺;白衣馬隊丟下了一大半屍體,最終還是上了東岸逃脫了;救援太子丹的燕軍馬隊,全部死在了辛勝鐵騎的長劍下。
「姬丹!且教你白頭多長几日!」
王賁惡狠狠罵得一句,立即率領萬餘鐵騎趕赴武陽——太子丹脫逃,不能教趙平也逃了。王賁馬隊西去不到半個時辰,西岸主戰場的辛勝部也越過易水殺向了武陽。可是,王賁趕回武陽時,情勢又發生了變化:武陽城攻破了,趙平殘部卻殺出城逃跑了。
「破城逃敵,你作何說!」王賁黑著臉問本部副將。
「騎對騎,趙軍不弱!」副將硬邦邦回了一句。
及至辛勝趕到,查勘罷戰場只說了一句話:「撂下武陽!回易西營地!」
暮色時分,幕府聚將。王翦二話沒說,下令中軍司馬稟報彙集之戰果。司馬稟報說,三處戰場共斬首燕遼東軍六萬八千餘、代軍四萬三千餘,俘獲兩軍十四萬餘,攻克燕國下都武陽與燕南長城;逃脫燕太子丹、軍師宋如意,逃脫代軍主將趙平;燕代兩軍,總計逃脫十餘萬人馬。
「甚個鳥仗!處處有錯!」李信先憤憤然罵了一句。
「怪也!兩頭跑!誰知道逮哪頭!」馮劫馮去疾異口同聲。
「走脫太子丹!我領罪!」辛勝紅著臉嚷嚷。
「誰也不怪!全在我貽誤戰機!」王賁臉色鐵青。
「打了敗仗麼?」王翦沉聲一句,大將們都不說話了。王翦站了起來,拄著長劍走到大板地圖前道,「滅國之戰,絕非尋常攻城略地。邦國不同,戰況便不同。希圖戰戰全殲一戰滅國,無異於白日大夢!運籌謀劃,自要以全殲為上。然戰場生變,依然拘泥於謀劃計較戰果,便是趙括!便是紙上談兵!此戰,雖未全殲燕代兩軍,也走脫了太子丹與趙平,仍然是破燕之戰!因由何在?根本之點,燕代兩軍主力喪失殆盡,燕代兩國從此不足以舉兵大戰!只要我軍繼續追殺,燕代兩國何以抗之,何以存之!」
「願聞將令!追殺燕代!」滿廳一聲吼喝。
「追殺之戰,謀定而後動。」王翦冷冷一句,散了聚將會商。
當晚,王翦向秦王擬就了戰事上書。
案前一提筆,王翦便想到了李斯。李斯若在,此等事要容易許多,也許王翦說幾句話,李斯便代勞草就了。李斯既是極好的談伴,一動手寫字更教人看得入神。可惜,李斯在易水之戰前就被秦王緊急召回咸陽了。留下的頓弱雖說也是大才,然頓弱當年在趙國已經被郭開折磨得一身病,能挺在軍營已經不容易了,如何還能作經常夜談?這篇上書很長,直到刁斗打響五更,主書司馬才將王翦寫好的書文謄刻完畢,裝進銅管上了封泥。王翦在上書中備細稟報了此戰經過,末了提出了自己的滅燕安燕方略:時近冬令,大軍北進艱難,當開進燕國下都武陽歌兵過冬,來春北上滅燕滅代;冬季之內,李斯最好能率領安燕官吏入燕,妥為謀劃燕國民治;燕國古老,風習特異,若李斯不能北上,則請秦王下書蒙恬入燕,與頓弱共商治燕之策。
半月之後的一個夜晚,咸陽王使姚賈飛車北來。
秦王的回書很簡單:「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滅燕滅代之方略,悉聽上將軍鋪排。餘事不盡言,姚賈可與上將軍會商決之。」很顯然,戰事之外,秦王尚有需要姚賈與王翦當面會商的密事。接風小宴上,王翦略事寒暄切入了正題,要姚賈盡說無妨。姚賈素來幹練,一爵酒未曾飲完,便將待決之事說了個明白:韓國滅亡之後,由於王室貴胄仍然居留在舊韓之地,而只將韓王安遷徙到了秦國本土;是故,韓國老世族有異動跡象,密謀與魏國、代國聯結,在「老三晉」勢力支撐下恢復韓國;很可能在明春秘密舉兵,擁立新韓王,李斯不能北上,也是全力籌劃應對此事;安定燕國,秦王已經下書蒙恬在一個月內趕赴武陽。凡此等等,因為姚賈長期主持對三晉邦交,又熟諳政事,所以將諸般訊息來源與決斷依據都說得清清楚楚,顯然不是空穴來風。
「秦王欲如何應對?」王翦大皺眉頭。
「一句話,後發制人!」
「待其舉兵,我再平亂?」
「正是!師出有名,對天下好說話。」
「秦王要我大將?幾個?」
「上將軍何其明銳也!不多要,一個!」
「有人選?」
「王賁!」
「要否兵馬?」
「秦王請上將軍斟酌。」
良久默然,王翦只說了一句話,容我明日再定。姚賈熟悉軍旅,更知道近日秦軍戰況不盡如人意,王翦分外慎重當在情理之中。於是,姚賈沒有多說,起身告辭了。王翦送走姚賈,立即吩咐軍令司馬調王賁來幕府。自任上將軍以來,這是王翦第一次單獨召見兒子。軍令司馬頗感意外,生怕聽錯,連問兩遍無誤,這才去了。
「王賁見過上將軍!」昂昂一聲,兒子來了。
「坐了說話。」
與父親一般厚重的王賁,侷促得紅著臉依舊站著,顯然對父親的單獨召見很不適應,只搓著雙手低聲一句:「仗沒打好,我知道。」王翦淡淡一揮手道:「打好沒打好,不在這裡說。秦王有書令,公事。」一句話落點,王賁立見精神抖擻,「嗨」的一聲挺直腰板高聲道:「願聞將令!」王翦道:「韓魏有異動,秦王欲調你南下。老實說,自己如何想?」話語很平靜,王翦心頭卻不平靜。王翦始終認定這個兒子醉心兵事而秉性耿介,長於戰場而弱於政事,唯其如此,留在自己身邊只做個戰將,會安穩得多;而一旦南下,便是獨當一面,既要處置戰事又要處置與民治軍情相關的政事,局面便要繁雜得多。
「回稟上將軍!這是好事!」
「好在何處?」
「獨當一面!少了父子顧忌,我可放手做事!」
「噫!老夫礙你手腳了?」
「不礙。也不放。」
「好!放你。」王翦的黑臉分外陰沉。
「謝過上將軍!」
「這是去做中原砥柱。自己揣摩,要多少人馬?」
「五萬鐵騎!」
「五萬?」
「若是燕代戰場吃緊,三萬也可!」
「輕敵!慢事!」王翦生氣了,帥案拍得啪啪響。
「稟報上將軍,不能以五萬鐵騎安定三晉,王賁甘當軍法!」
王翦不說話了。站在面前的,就私說是兒子,就公說是三軍聞名的前軍大將。王賁的將兵之才、謀劃之才、勇略膽識等等無一不在軍中有口皆碑。以秦王用人之能,指名只要王賁一人南下,秦王選擇了兒子,而兒子恰恰只要五萬人馬,這是巧合麼?以王翦之算,震懾中原至少需要三員大將十萬精銳,目下,能僅僅因為王賁是自己的兒子,就一口否定他的膽略麼?平心而論,自己果真沒有因為王賁是兒子而放大對王賁的疑慮麼?王翦畢竟明銳深沉,思忖良久,只板著臉說了一句話:「回去再想,明日回話。」徑自到後帳去了。
次日清晨,王翦請來姚賈共同召見王賁。王賁沒有絲毫改口,還是隻要五萬,且再次申明三萬也可。王翦還沒有說話,姚賈已大笑起來:「天意天意!秦王謀劃,也是良將一名鐵騎五萬也!」王翦再不說話,立即吩咐軍令司馬調兵。
三日之後,王賁部與姚賈一起起程南下了——
註釋:
1當代地理認定,今日易水為北、中、南三條,皆為大清河上源支流。然,《水經注》與歷史地理學家譚其驤之《中國歷史地圖》,皆雲戰國易水為北南兩條。古今差異,當為水流演變之故。
2中國歷史地理上有三個武陽,一為此處的燕國武陽,二為東漢設定於四川的武陽縣,三為隋代設定於河北的武陽郡。燕國武陽,在今河北易縣之易水上游地帶。